第1042章 重明鸟(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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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时候又看见赑屃红了眼,回头一头撞在悬空山的山根上,把整座山都撞塌了,压得
数不清的可能性,就在它那片一片羽毛上闪啊闪,亮啊亮,像千万个刚被点着的小宇宙,烧得噼啪响,连风都跟着发烫。
这时候,三尊殿的红木门“呀”一声开了,从里面走出来一个人,就是般若尊者玄明,也就是我们后来常说的那个胖大和尚。
这大和尚永远是笑眯眯的,肚子大得像怀孕,脸圆得像庙里供的弥勒佛,走一步路肉都晃三晃,看着就和气,一点架子都没有。
他出来的时候,什么降妖的法宝都没带,什么伏魔的咒语也没念,手里就拎着一个旧陶壶,胳膊底下夹着两个豁了口的粗瓷杯子。
就这么慢悠悠晃到屋脊上,一屁股坐在冰凉的琉璃瓦上,也不怕摔下去。
他把陶壶往地上一放,掀开盖子,给两个杯子都倒满了,茶香味一下子就飘开了,是山上自己种的云雾茶,清香味儿飘得老远,一直飘到重明鸟鼻子跟前。
倒完茶,他伸出胖手,把其中一杯轻轻推到重明鸟脚边,自己端着另一杯,也不说话,就笑眯眯看着它。
重明鸟低下头,先看了看那杯冒着热气的茶,又抬起头,盯着玄明的脸。
它那双长着双瞳的眼睛一下子就收紧了,两个瞳仁都定在玄明身上,它得好好看看,这个大和尚是什么来头,他的未来是什么样的。
可怪了,它看了半天,眼前一片空白。
不是说这个和尚马上就要死了,没未来了,是玄明的未来像一块擦得干干净净的镜子,它看过去,只看见了自己的眼睛,别的什么都没有。
它看了千万年的未来,从来没遇上过这么怪的事儿,死活看不透这个胖大和尚。
玄明喝了一口茶,咂咂嘴,笑出了声:“看不透吧?”
重明鸟没说话,它本来就不会说人的话,只是歪了歪那大大的鸟头,满身的羽毛“唰”一下就变成了灰蒙蒙的颜色,那是它困惑的时候才会变的颜色,像阴天被乌云盖住的天。
“为啥看不透啊?”
玄明放下茶杯,用胖乎乎的手背擦了擦嘴。
“因为你看见的所有东西,都只是‘可能发生’,说白了就是影子罢了。
可我呢,我不在任何可能性里头待着,因为我活在‘现在’啊——我从来不选未来,我只选现在手里这杯茶。”
重明鸟喉咙里发出一声低低的响,像弹棉花的工匠拨了一下最粗的那根琴弦,嗡嗡的,震得琉璃瓦都轻轻抖。
这就是重明鸟的话,它不会说人言,全靠震动传意思,玄明居然听懂了——它在问“为什么”。
玄明把手里的茶杯往地上一放,双手一合,行了个礼,语气慢悠悠的,像风吹过檐角的铜铃。
“为啥啊?因为我们人活着,不是为了赶到某个未来的终点去。我活着,就是因为我现在在这儿啊。
此刻我坐着喝茶,此刻我抬头看鸟,此刻山风吹过我的袈裟,把衣角吹起来,这就是活着啊。
你看见的那些未来啊,全都是现在这个时刻投在墙上的影子罢了。
你不是在看未来,你是蹲在这儿看现在的无数个影子,影子就是影子,怎么会是真的呢?”
重明鸟满身的灰,一下子就褪成了白色,不是那种雪白雪白的白,是放了几十年的旧宣纸那种白。
像是原本浓浓的颜料被水冲了一遍又一遍,颜色都快掉光了,那是它心里发酸发疼的时候才会有的颜色。
玄明伸出他那只胖乎乎的手,掌心朝上,放在重明鸟面前,像逗一只刚出生的小鸽子。
“咱们打个赌吧,赌注啊,就是你的自由。”
重明鸟一动不动,就那么盯着他,两个清亮的瞳仁里清清楚楚映出那个胖大和尚的影子。
圆滚滚的,笑眯眯的,像冬天雪地里堆起来的雪人,晒多少太阳都化不了,定在那儿,一动不动。
“你看了这么多年,你见过那么多未来,你见过你自己‘不再看未来’的那一天吗?”玄明慢悠悠问。
这下子,整个合掌峰都静了,连风都停下了。
重明鸟满身的羽毛慢慢沉了下去,一点一点变成了深得发黑的蓝色,像三伏天深夜里最深的那个天空,连星星都照不进去。
过了好半天,它慢慢摇了摇那大大的鸟头。
玄明一下子就笑开了,眼睛都眯成了一条缝。
“那我告诉你啊,这个未来,不是靠眼睛看出来的,是靠脚走出来的。
等你哪天不需要再盯着未来了,你自然就不看了,就像一个走了半辈子路的老樵夫,不用睁着眼睛盯着脚,也能稳稳当当走回家里去,不会踩空一步。”
他停了停,往前凑了凑,热气喷在重明鸟的羽毛上。
“你敢跟我赌这一把吗?赌注就是,你留在这儿,别飞走了。
我教你一个法子,教你怎么不用再看未来。
要是我教不会你,悬空司的大门永远开着,你想往哪儿飞就往哪儿飞,没人拦着你。
要是我教会了你。
你就留下来,给咱们悬空司当一双眼睛。
不是看未来的眼睛,是看现在的眼睛。
好好看看这座山,看看山上这些人,看看他们现在这一刻的开心,看看他们现在这一刻的难过。”
话音刚落,重明鸟满身的羽毛就开始变了。
这回不是换颜色,是一片一片,慢慢变透明了。
刚才还是翠绿火红金黄深蓝的羽毛,一点一点透亮起来,像一小块一小块磨得薄薄的水晶,又像一面面小小的镜子,把天上的月光、星光,还有面前这个胖大和尚笑眯眯的脸,全都清清楚楚映了出来。
重明鸟低下头,尖尖的鸟嘴伸进那杯茶里,轻轻啄了一口,茶水流进嗓子里,暖暖的。
然后它收拢了大大的翅膀,从屋脊上往下一跳,正好落在玄明宽宽的肩膀上。
落下去的时候,它的身子还在缩小,原本像孔雀那么大的一只神鸟,缩啊缩啊,最后缩成了一只麻雀那么小。
全身上下都透透明明的,只有那双长着双瞳的眼睛,还是原来那样,清清凉凉,亮得像山里的泉水。
玄明笑眯眯从地上站起来,拍了拍屁股上沾的灰,肩膀上扛着这只小小的透明鸟儿,慢悠悠走回三尊殿里。厚重的殿门在他身后,慢慢合上,“嘎吱”一声,把外面的月光都关在了门外。
从那以后,重明鸟就没再飞走了。
现在它每天都蹲在三尊殿的屋檐下,早上看太阳从东边山尖爬上来,晚上看太阳落到西边山坳里去,看着僧人们挑着水从台阶下走过,看着小和尚们追着蝴蝶在院子里跑,看着香客们拿着香对着佛像磕头,嘴里念念有词。
它不再天天盯着未来了,准确说,是它不再需要盯着未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