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54章 媒婆(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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挑担的货郎边走边吆喝,卖菜的推着板车从巷口拐进来,上学的孩子背着书包蹦蹦跳跳,早点铺子的蒸笼冒着热气,包子馒头的香味飘过来,混着豆腐的清香,在清晨的空气里弥漫。
豆腐摊还没摆好,门口已经围了一圈人。有挎着篮子的妇人,有提着食盒的小二,有穿着围裙的饭馆掌柜,还有几个穿着短褂的老汉,都是老主顾了,知道张寡妇的豆腐好,来晚了就买不到了。
他们的眼睛盯着案板上那些白嫩嫩的豆腐,像饿狼盯着肥肉。
一个穿着灰布短褂、下巴上蓄着山羊胡的老汉蹲在门口,手里捧着一只粗瓷大碗,碗里还残留着昨夜的茶水。
他是这条街上的老住户了,姓周,在街口开了一间杂货铺。
每天天不亮就来张寡妇的摊子前等着,第一个买豆腐,买了回去给老伴做豆腐汤,几十年如一日,风雨无阻。
他见张寡妇端出豆腐,猛地站起来,扯着嗓子喊:
“张寡妇,给我留两块!边上的,边上的豆腐要!不要中间的,边上的老些,煎着吃香!
你那中间的太嫩,一煎就碎,只能炖汤。我家老婆子就爱吃煎豆腐,你别给我拿错了!”
他声音又亮又急,生怕别人抢了他的。
旁边一个穿着蓝布褂子的妇人挎着竹篮,把他往旁边挤了挤:
“周叔,你急什么?谁不买?我也要两块,中间的,炖汤。我家那口子这两天嗓子不舒服,大夫说多喝豆腐汤,润肺。你家老婆子就知道吃,也不怕上火!”
老汉瞪了她一眼:
“吃你家豆腐了?你管我上火不上火?你家那口子嗓子不舒服,你给他熬点胖大海,别拿豆腐当药吃。”
一个穿着白围裙、头上戴着厨师帽的胖子从人群后面挤过来,肚子把围裙撑得紧绷绷的,额头上全是汗,手里提着一只食盒。
他是街口那家饭馆的掌柜,姓孙,做的豆腐宴在平山县颇有名气。
他挤到案板前,肥厚的手掌一拍案板,震得豆腐块都颤了颤:
“张姐,今天的豆腐我全包了。我那儿今天有桌大席,客人点名要吃豆腐宴,二十多道菜全要豆腐,少了不够用。你这些我都要了,价钱好商量,你开个价。”
他声音粗犷,带着一股不容置疑的霸道。
旁边几个人不乐意了,七嘴八舌地嚷起来。那个挎着篮子的妇人在他肩上拍了一下,拍得手疼,那人连眉头都没皱:
“孙胖子,你全包了,我们吃什么?你家办席你家的事,不能耽误我们。我们天天在你家吃饭照顾你生意,你倒好,跟我们抢豆腐。你这样做生意,以后谁还去你家吃饭?”
另一个提着食盒的小二也往前挤:“就是,我们饭店也要用,你全包了人家怎么办?
你办席你就多订几板,别把别人的份都抢了。张姐又不是只做你一家生意。”
孙掌柜被几个人围着说,脸涨得通红,额头的汗更多了。
他用手背擦了擦,把手背往围裙上蹭了蹭,声音低了一些:
“行行行,那就分一半,分一半行了吧?别吵了,大清早的,让人家看笑话。”
大家这才不嚷了。张寡妇看着他们你争我抢,嘴角翘了起来。
她拿起切刀,在案板上比划了一下,一刀下去切得整整齐齐,一块一块码好,用竹铲铲起来,麻利地装进客人递过来的碗里、篮子里、食盒里。
一边装一边收钱,铜板叮叮当当丢进钱匣子里,动作又快又准。
她的额头上全是汗,可脸上一直挂着笑。这笑,是发自心底的。
周老汉接过豆腐,在手里掂了掂,满意地点了点头。把铜板放在案板上,转身走了,走到巷口还回头喊了一句:
“张寡妇,明天的给我留着,还是边上的,别卖给别人。”
张寡妇应了一声,连头都没抬,手里的刀还在走。
街口卖包子的掀开蒸笼,热气腾腾地往上冒。日头又高了一些,阳光照在青石板路上,亮晃晃的。街上的人越来越多,豆腐摊前的人换了一拨又一拨,案板上的豆腐越来越少。
她忙碌着,嘴角一直翘着,阳光洒在她身上,将她那件蓝布褂子镀上一层淡淡的金色。
屋子里。
张寡妇正低头切豆腐,刀在她手里上下翻飞,案板上那些白嫩嫩的豆腐块被切成大小均匀的小方块,整齐地码在一旁。
她额头的汗顺着鼻尖往下滴,也顾不上擦。
一个老妪从人群后面挤了过来,穿着一件靛蓝色的斜襟褂子,头发梳得油光发亮,在脑后挽了一个圆髻,用一根银簪别着。
脸上皱纹不多,保养得还算好,眼角的黑痣格外显眼,嘴角总是微微翘着,像在笑,又像在打量什么。
她的眼珠在张寡妇身上转了几圈,从脸看到腰,从腰看到脚,又收回来。
她是这条街上有名的媒婆,姓王,人称王婆,专门给人保媒拉纤,哪家有姑娘未嫁,哪家有光棍未娶,她心里都有一本账。
王婆站在案板前,两只手撑在案板边缘,身子往前倾,凑近张寡妇,声音压得低低的,低得只有两个人能听见:
“张寡妇,今天那几个野狼帮的小混混,还会不会来捣乱?我可听说了,他们隔三差五就来你这摊子前面站着,一站就是大半天,把你客人都赶跑了。
我昨儿个路过看见你摊子前一个人都没有,那几个人站在那儿,跟几根木桩子似的,凶神恶煞的,谁还敢来买你的豆腐?你这样下去可不行啊,一天两天还能撑,十天半个月你怎么办?
你这摊子是全家人的指望,小小还要念书,还要吃饭,你总不能让她饿着肚子去学堂吧?”
他声音又细又尖,像指甲刮过瓷器,听得人心里发毛。
张寡妇手里的刀停了一下,抬起头看了王婆一眼,嘴角弯了一下又垂下去了:
“我也不知道。”
她低下头继续切豆腐,刀在案板上发出笃笃笃的声响。她的眉头微微皱着,眉心那道浅浅的竖纹若隐若现。
她担心,她怎么可能不担心?
那几个地痞天天来,她的生意一落千丈,再这样下去她连房租都交不起,小小下个月的学堂费还没着落,她晚上睡不着,翻来覆去地想这件事,可越想越没有头绪。
她有什么办法?
她一个寡妇,在这县城无亲无故,能找谁帮忙?
她只能这么撑着,撑一天算一天,撑到撑不下去再说。
王婆看着她这副模样,心里暗暗一笑,嘴角的弧度又翘高了一些。
她往前又凑了凑,脸上的担忧堆得更浓了,眼角的皱纹挤在一起,跟两朵晒干了的菊花似的:
“张寡妇,你总不能就这么干等着吧?他们天天来,你天天做不了生意,这不是个办法。你得想个法子才行。
你一个女人家,带着个孩子,多不容易。你就不怕哪天他们动粗?那些人什么事干不出来?
上次他们把隔壁街那个卖水果的老陈头打了,肋骨断了两根,现在还在床上躺着。你可不能重蹈覆辙啊,你得早做打算。”
张寡妇手里的刀又停了一下:
“兵来将挡,水来土掩。他们要是动粗,我就报官。官府总不能不管吧?”
声音不大,可她自己的语气里都没有底气。
报官?
孙县丞都被锦衣卫抓了,新县丞还没上任,衙门里乱成一锅粥,谁有空管她一个寡妇的事?
可她又能怎么样呢?
她只能这么说。
王婆的嘴角翘了一下,眼珠转了转,声音压得更低了,低得几乎是从嗓子眼里挤出来的:
“张寡妇,你就不想找个靠山?你一个女人,撑到现在不容易,可你能撑到什么时候?
小小一天天大了,花钱的地方越来越多,你总不能一辈子靠卖豆腐过日子吧?你就不想找个依靠?”
她眉毛微微挑着,眼珠子直直地盯着张寡妇的脸,不放过她任何一个表情变化。
张寡妇一边切豆腐一边笑着,那笑容里带着几分苦涩:
“当然想。可这县城里,我一个寡妇,又没有什么熟人,还能倚靠谁?我一个女人家,既不认识什么大人物,也没有什么有钱亲戚,人家凭什么帮我?”
她把切好的豆腐装进一个客人的碗里,接过铜板丢进钱匣子里,叮当一声脆响。
王婆的眼睛亮了一下,那亮光一闪而过。她又往前凑了凑,声音带着一股热乎劲儿:
“张寡妇,我倒是有个主意,不知道你愿不愿意听。
我有个远房亲戚,姓赵,在衙门里当差,是个捕快,人老实,本分,家里的条件也不差。
他早就想成家了,可一直没找着合适的。他跟我说过好几次,就想找个贤惠的、会过日子的。我看你们俩挺合适。
你要是愿意,我给你们牵个线,见见面。你要是跟了他,成了他的人,那几个野狼帮的小混混还敢来闹?
借他们一百个胆子他们也不敢。衙门里的人,他们得罪不起,躲都来不及。”
张寡妇手里的刀停了。
她抬起头看着王婆,王婆正笑眯眯地看着她,那张脸上的笑容像贴在门上的年画,喜庆,可看着总觉得不真实:
“王婆,你这说的是什么话?我一个寡妇,带着个孩子,哪敢想那些?谁不嫌弃?”
声音有些发涩。
王婆的眼睛又亮了几分:
“嫌弃什么?嫌弃你长得好看?嫌弃你能干?嫌弃你会持家?我跟你说,赵捕快就喜欢你这样的。
你要是没意见,我这就回去跟他说,让他找个时间来见见你。你要是跟了他,以后就再也不用受那些混混的气了。
你的摊子安安稳稳开下去,小小也能好好念书,你也不用再担惊受怕了,多好。”
张寡妇低下头,手里的刀又开始切了,可动作慢了许多,刀在案板上划出一道道浅浅的印子。
她摇摇头道:“算了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