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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60章 任命(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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接著,他不无感慨地叹息道:「我在世的这七十三年,为天下最动荡不休的乱世,礼崩乐坏,稚妇贱鬻于市中,老羸毙于沟壑,满目尽是生民惨苦,此乃天下之大不幸,独我历仕数朝,身居显秩,禄米充盈,安享顺遂,此乃一己之侥幸。苍生受难而独安乐,家国倾颓而独荣华,世道沦丧而独寿考,偷乱世之荣,享不义之福,冯长乐,一世安乐,尽是失德之乐啊!」

萧弈道:「冯公有大功于当世,万不可如此自轻。」

冯道摆摆手,道:「你遇上麻烦,我都知晓了,依我所见,你困局之根源,不在于有人告密,甚至不在于陛下之忌惮。」

「敢请冯公赐教。」

「平心而论,若你与三郎各治一国,两国相争,你强,还是他强?」

「我强。」

冯道点点头,再问道:「若是你与大郎呢?」

萧弈想了想,应道:「我强。」

「为何有此信心?」

「我寿命比大郎久。」

冯道不由笑了笑,再问道:「你之所以强,根源在何处?」

「我武力高,坚韧不拔。」

「这不是最重要的。」

「我————」

萧弈说不出了。

冯道喃喃道:「你总在刻意隐藏,与任何人都隔著一层,格格不入。或许你不自知,可你在我眼里,像一个抱金过市的小儿,揣著一个秘密,遮遮掩掩。」

萧弈一怔。

他从没想到他在冯道眼中,竟是这样的形象。

「从你救郭氏遗孤北奔,我就留意你了,你的每一步都与常人不同,李崧、史弘肇教不出如此仆婢,其间必有隐情,你不说,谁也没办法。而陛下不能知根知底,如何信你?

你心底也清楚,你不是一个能被信任的好臣子,既不能为臣,又无帝王之势。你想得太长远,试图找一条完满的出路,然而满身包袱,忽然间便道阻多歧途,不知如何走了。」

闻言,萧弈如醍醐灌顶。

像是脑海中一根堵塞的血管被敲通了。

「还请冯公教我。」

「你不实言,如何教你。」

萧弈迟疑了一下。

冯道方才说了太多,有些疲倦了,缓缓道:「放心,我是将死之人,会把你的秘密带到棺材里。」

「是怕冯公不信,实言相告,我知后世千年。」

说著,萧弈顿了顿,问道:「冯公信吗?」

冯道没有太大的反应,也许是太老了,神色变化不大,只是问道:「我若信你,你能信我吗?是完全信我一次,知无不言。

「好。」

「那就先说说,你知哪些事。」

「据我所知,三郎早夭,大郎继位后虽励精图治,然皇权旁落,我之所以想做些什么,是因此后宋虽勉强算一统,实有太多遗憾————」

萧弈说了很多,大半是关于他希望比宋朝做得更好的地方,包括辽、西夏、金。

冯道一动不动,似乎睁著眼睡过去了。

半晌。

他抬手打断,竟是不愿再听了。

这出乎萧弈的预料,他本以为,说出最大的秘密,冯道会好奇,会问无数个问题,让他难以招架。

但冯道只是喃喃了一句。

「泄露天机,改天换命,如何不反受其咎啊?」

「晚辈不信玄学。」

「这便是你最大的问题,不信天命,唯信己身。说甚人定胜天,数千年间合万代人之力,才改变了多少天命?你的解法不过顺天应人」四字而已。

萧弈恍然领悟了。

他太习惯于前世那套「我命由我不由天」的叙事,而他身处一个脱离了宗族帮衬都无法生存的时代。

不够顺服、不够融入,故而冯道说他有违天命,反受其咎。

他需要更坦诚,未必要告诉旁人所有秘密,而是不再畏惧被识破;需要理解那些原本在他眼里愚昧、落后、封建、迷信的观念,敬天爱人,顺应自然。

「多谢冯公指点迷津。」

「信任我一回,也不难吧?」

「不难。」

冯道点点头,道:「既得你信任,我为你举荐一个官职,以解眼前困厄。」

「冯公厚恩,晚辈无以为报。」

「那是个苦差,等你上任了,莫怪我就好。」

「晚辈学会顺天应人的第一步,便是不再强撑,信任冯公。」

「孺子可教。」

冯道欣慰地笑了笑,闭上眼,轻轻一挥手。

数日后。

萧弈等到了他的任命。

「门下:朕闻君臣之分,务在始终,赏罚之权,贵于明允。萧弈早历戎坛,夙娴韬略,屡著捍御之绩,诚效可嘉,然枉法擅刑、行事孟浪、交游不谨,台臣次第论劾。朕以有功不泯,旧绩难弃,不欲以一时之浮议,废累岁之忠勤,今特从裁处,用示矜容,兼重边方之寄,移汾阳节度使,仍旧检校太尉,充定难军兵马都监。」

「定难军」三字入耳,萧弈愣了愣神。

他抬眸看去,只见宣旨的张美也愣了愣,脸色有些诧异,之后才念后面那些勉励之言0

兵马都监就是以武将充任监军,监管府兵、牙军,兼领军务,王峻就曾经是天雄军都监。

而定难军却很独特,其由党项李氏世代相袭、父死子继,他们只是名义上归顺大周,中原朝廷从未向定难军委派过兵马都监。

萧弈还知道,那是西夏的前身。

再一想,这是眼下郭威唯一肯给他的掌兵权的差遣了。

因为若继续放任党项李氏割据定难军,必成西北边患,而将萧弈派过去,无论他是顺利监军还是被党项李氏杀掉,都是两个祸害变成一个祸害。

只要他能稍削党项李氏之权,朝廷就是稳赚不赔。

「臣领旨,谢陛下隆恩。」

「盼萧太尉此去夏州,建功立业。」

萧弈接了旨,问道:「我想觐见陛下,不知可否?」

张美道:「我会代为回禀陛下,至于陛下愿不愿召见,我做不了主。」

「有劳了。」

张美神态微有些尴尬,赔了罪,方道:「夏州事急,还请萧郎两日内便离京赴任。」

「是。」

两日间,萧弈一边收拾行囊,一边等候郭威召见。

然而,直到启程的最后时限,终是没得到召见的旨意。

他动身赴任,先去与冯道告别,叩门后久久无人应门,唯有一揖,转身,西出开封。

长亭外别过诸人,行路不久,身后忽传来一声呼唤。

「萧郎!」

萧弈回头一看,见是郭威身边两名从值卫,不由问道:「是陛下要见我?」

「不是。就在半个时辰前,冯相公溘然长逝了,我等奉命往洛阳告知三郎————」

有小一会儿,萧弈走了神。

数日前那次拜会,真成了与冯道的最后一面。

「我可否回城送冯公一程?」

「陛下命萧郎即刻启程,不可耽误。」

萧弈回望开封城,心知此番远赴西北,极可能与郭威也是此生不复相见了。

私心里,他极不愿以遭受猜忌、被贬外放作为两人之间的结局。

然而,郭威似乎铁了心要让他与郭信各归其位。

再踏上前路,萧弈放眼望去,天地无比壮阔,人无比渺小,山高水远多歧路,所幸,他仿佛能看到冯道的指引。

当把自己放低,冥冥之中,他似乎开始感受到了何谓天命,就是接受一切,允许万物穿透他,并继续坚定前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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