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番外1 终章亦是序章(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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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廷文,我那副老花镜放哪儿了?帮我拿一下。”

空气骤然凝固。

偌大客厅,只剩厨房一成不变的笃笃切菜声,清晰得刺耳。

方攸宁心口骤紧,猛地起身:“妈,我去拿。”

她快步走进书房,没有开灯,在沉沉昏暗里静立数秒,随即蹲在父亲常年伏案的书桌前,用力捂住口鼻,肩膀剧烈颤抖,压抑的哽咽尽数闷在喉咙里。

客厅里,传来母亲恍然落寞的声音:“哦,对,忘了,廷文已经不在了。”

当夜,方允遣走所有晚辈,独自走进书房,静坐了漫长一夜。

台灯暖光洒落,铺在老旧的书桌上。

藤椅中央凹陷着常年久坐的浅痕。

她身形清瘦,落座时有些不稳,像是被一个不属于自己的轮廓轻轻托住。

方允靠着椅背阖上双眼,鼻尖萦绕着淡淡的墨香,还有一缕深入骨髓的清冽气息,那是赵廷文伴了她半生的味道。

闭眼即是圆满,恍惚间,他仍在咫尺身旁。

不知道自己坐了多久,睁眼时,目光定定落在书架后方的墙面。

厚重书架之后,墙体内嵌着一处保险柜,被一整排《资治通鉴》稳稳遮掩。

方允起身,一层层挪开书册,露出那扇冰冷的不锈钢柜门。

老式转盘密码锁,铜质转盘被岁月摩挲得光亮温润。

她先试了他的生日,锁纹纹丝不动。

稍稍停顿,她输入了自己的生辰。

咔哒一声,锁舌弹开。

柜门拉开,没有她预想中的机密文件,没有世俗意义上的珍贵藏品。

满满一柜,只有数十本陈年日记。

皮质封面,按年份排布,从他青年至暮年,规整肃穆,堪比档案馆珍藏卷宗。

最老旧的一本皮面微微干裂,边角磨得发白起毛,岁岁年年的痕迹清晰可见。

柜中一隅,放着一方紫檀小木盒,木纹细腻温润,黄铜搭扣小巧精致。

木盒下压着一沓牛皮纸封存的泛黄剪报,旁侧的透明密封袋里,静静躺着一枚旧书签,上面题着七字笔墨:乐莫乐兮新相知。

她先取过那枚书签。

塑封边缘泛黄微卷,但里面的竹叶还保持着最初的青绿色泽,脉络清晰。

看了许久,她才放下,打开紫檀木盒。

盒内正中央放着一朵干枯黄玫瑰。

昔年明艳的金黄尽数褪去,花瓣薄如蝉翼,只余下一种淡淡的老茶色。

花下压着一张字条。

纸张泛黄,折痕深重,显然被反复展开又折起过无数次。

纸页笔锋遒劲,字字工整有力,唯独几处收笔微颤,泄露出执笔人当年波澜难平的心事。

“愿以余生护卿周全。

——赵廷文,记于初见。”

落款日期,是她十六岁的盛夏。

捧着木盒的手开始抖,干花在眼前晃成一片模糊的金影。

方允不得不坐下来,将盒子搁在膝上,稳了稳呼吸,才去拿那个袋剪报。

一张张翻过,通篇字字句句,皆是她。

京北大学新生辩论赛,她斩获最佳辩手,校报一方小小的简讯,被他仔细剪下。

背面工整标注日期出处,附一行小字批注:【言辞犀利,锋芒毕露,还需打磨。】

模拟法庭,她坐镇主辩,法学杂志的侧边纪实,也被他妥帖收藏,落笔温柔:【渐有章法。】

最末一张老旧远景照片,是她大学假期的京郊马场。

红衣黑裤的少女策马迎风,眉眼张扬,肆意明媚。

镜头隔得极远,角度隐秘,小心翼翼,藏着不敢宣之于口的窥探与欢喜。

背面仅四字:【已是亭亭。】

所有收藏,横跨八年光阴,从她十六岁至二十四岁立业。

“原来,这就是你当初说的开卷考试,可我,现在才找到答案……”

方允喉头哽咽,滚烫泪水终于坠落。

她抬手拭去泪迹,颤抖着翻开第一本日记。

皮面微凉,纸页脆旧,墨迹沉淀岁月。第一页寥寥数语,写尽半生缘起。

【今日方家后园,偶遇方家姑娘。满园黄玫瑰盛放,她踮足折花,无惧枝尖锋芒,懵懂纯粹,不知世事风霜。】

【她名方允,年十六岁。】

【不该看的,可她踮起脚尖的那一瞬,我忘了移开眼睛。】

热泪汹涌滚落,砸在泛黄纸页,晕开浅浅墨痕。

方允慌忙去擦,指尖颤抖,几乎握不稳薄薄纸页。

这一夜,她未曾合眼。

从初遇的第一页,至暮年的最后一篇,逐本翻阅,逐字细读。

大二那年,她崴了脚。

他在日记里写:【安全简报里夹了一句,说方家的小姑娘在学校下楼梯时踏空。已让人送去跌打药,她不知道便好。】

那次崴脚,是室友帮她从医务室拿了药回来,说是校医配的,她接过来便用。

从不知那是跨越人情、不动声色的关爱。

她在辩论赛夺冠扬名。

他在日记里写:【今日秘书送来了录像,她在台上锋芒尽显,澄澈通透。吾家有女初长成。】

吾家有女。

彼时,他们还只是陌生人,他却早已私心暗许,将她划入余生归处。

杨君逸的名字第一次出现时,字迹骤然凌厉深重,笔尖用力戳破纸面。

详尽的家世学业记录,缜密如官方政审存档,字字带着隐忍的占有与不安。

文末一行,坦荡剖白所有私心:

【我知此举卑劣,欺她年幼,欺她不知,但我不能让她所托非人,若有一日,她知晓了,恨我,我也认。】

方允看着那行力透纸背的字迹,鼻尖酸涩,轻轻摇头,隔着岁月遥遥回应他当年的惴惴不安。

二十岁那年,她初入法*委实习,因修订意见被驳回,心生颓丧。

一位业界前辈私下点拨,劝她入局实务、历经风雨,再谈立规立论。

这番提点彻底改写了她的人生轨迹。

她放弃了直接考入体制的念头,转而去了顶尖律所,在最一线的法律实务中淬炼自己。

数十年里,她始终以为是前辈赏识提携,直至此刻才窥见真相。

【今日得知她工作中受挫,那孩子定是难过的。但她不知,那位老前辈说的话,是我托人转达。她不能一开始就坐在办公室里写不被采纳的立法建议。风雨需自渡,山河需自阅,我不能替她奔赴前路,便为她守住头顶晴空。】

天际翻白,晨光微熹。

窗外鸟雀啾鸣,刺破长夜寂静。

缕缕晨光穿透窗棂,落在膝头的旧日记上,落在她斑驳的泪痕里。

方允合上最后一本日记,静静靠在藤椅上,怀中紧拥那本最陈旧的初遇手记。

经年累月的隐忍偏爱、无人知晓的半生守护、后知后觉的滚烫深情,尽数压在心口,沉甸甸的。

极致的疲惫席卷而来,意识渐渐模糊,仿佛有一道温柔的力量,轻轻将她托起。

耳畔有风穿梧桐的轻响,有晨间清脆鸟鸣,恍惚间,一道低沉温柔、念了她一辈子的嗓音,遥遥传来:

“允儿……”

是廷文在唤她。

她想应声,身心却沉得无力,睁不开眼,张不开唇。

彻底坠入黑暗的前一秒,半生遗憾、半生欢喜尽数凝于心间:

“廷文,若是有来生,我一定早一点……早一点看见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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