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番外1 终章亦是序章(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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京城深秋,长街林木染尽秋黄。

干部医院南楼疗养区的走廊铺着厚毯,脚步落上去便没了声响。

这里的窗户都是双层隔音,外面的风声、车鸣、远远近近的人语,传到病房里时,已经被滤得只剩一层浅浅底音。

像是有人把世界拧小了,只剩下这一间屋子,两个人。

赵廷文躺在可升降病床上,已经很久了。

他今年八十七岁,退下来后仍保留着办公的习惯,直至三个月前,还在亲自批阅报告。

后来医生单独找了方允谈话,她回来后一言不发,默默收走了书房所有文件。

赵廷文也没问。

相伴半生,许多心事本就无需言语。

此刻已是黄昏,窗外的光线正在一寸一寸地暗下去。

病房里没有开顶灯,只亮着床头一盏小灯,光晕温温地拢在他花白的鬓发上。

那双眼睛依旧深黑,只是早已没了盛年时的凌厉锋芒。

方允坐在床沿椅上,始终握着他的手。

岁月也在她手上留下痕迹:皮肤变薄,青筋凸起,指骨微微佝偻。

“允儿。”赵廷文忽然开口,声音沙哑迟缓,咬字却依然清晰。

“嗯?”方允微微倾身,唯恐听漏一字。

“外面……是不是在刮风?”

方允侧头看了一眼窗外,梧桐枝在暮色里微微摇晃,叶子落得正稠。

“有一点,风不大。”

“你记得添件衣裳。”他轻声叮嘱。

方允愣了一下。

她身上穿着毛衣,并不觉冷,却还是温顺点头:“好。”

病房里安静了一会儿。

“我前几日做了个梦。”赵廷文目光望着天花板,又像是望着更远的地方。

“什么梦?”

“梦见你十六岁那年。”

他唇角极浅地弯了一下,算不上笑意,却满是温柔:

“在方家后园,你赤着脚踩在草地上,踮着脚尖去够那朵黄玫瑰。阳光落在你头发上,金灿灿的。”

方允握着他的手,紧了一紧。

“后来花被你碰落了。”他沉浸在旧日回忆里,语声轻柔,“花瓣簌簌飘落,你皱着鼻尖,一脸懊恼。”

“这么久了,你都还记得。”方允不自觉红了眼眶。

“记得。”赵廷文轻轻喘了口气,“一辈子都记得。”

“允儿。”他再唤她。

“我在。”

“这些年,”他顿了顿,“我总在想一件事。”

“什么事?”

“我比你大十二岁。”他语速极缓,字字皆是半生斟酌,“年轻时从未放在心上,越到老来,便越是心有挂碍。我只是放心不下……”

话音到此戛然而止,余下的千言万语,都凝在眼底。

方允看着他的眼睛,瞳仁里有什么东西在涌动,但被一层薄薄的水雾笼着,看不分明。

陪了他大半辈子,见过他运筹帷幄时的冷静从容,也见过他抱着刚出生的孙儿时,小心翼翼地调整臂弯的笨拙。

却从没在他眼里见过这样的情绪。

有万般难过不舍,更有无可奈何的歉意。

“你呀,就是爱操心。”方允缓声宽慰,“跟你过了这么多年,吃饭睡觉,工作开会,哪样我不会?”

她的语调带了一点嗔意,就像这些年每次嫌他操心太多一样:

“何况孩子们都孝顺,穆清每周都会来电问候,攸宁也打算明年退居二线,回来陪我,孙辈们更不用说,隔三差五就往家里跑。”

她翻过他的手,目光落在纵横交错的掌纹上。

这双手执掌过半生风雨,纹路深刻绵长。她用指腹轻轻顺着纹路摩挲。

“这辈子,你把我护得太周全了。”她声音低哑,“周全到我险些忘了,人生总有独自前行的时刻。”

赵廷文沉默着,视线凝在她落了不少银丝的发顶。

她这几年白发添了不少,银丝在黑发间密密地交错着,却从来不肯染发,说自己老了就是老了,用不着骗谁。

原来他的允儿,也老了。

“你知道我这辈子,最得意的事是什么吗?”他忽然问。

方允抬眸看他。

“从不是什么功业成就。”他的气息渐渐不稳,“是从你十六岁那年起,守到了现在。”

方允敛了眉眼,将他的手贴在自己面颊上。

他的指腹粗糙,骨节分明,带着一丝凉意。滚烫的泪水终于滑落,一滴滴落进他掌心。

赵廷文已经无力抬手为她拭泪,只微微动了动手指,任由温热泪水从指缝淌过。

“廷文,你放心。”方允嗓音发紧。

赵廷文静静望着她,许久,眉宇间郁结半生的牵挂终于缓缓舒展。

“我有些困了。”他低声说。

“那就睡一会儿。”方允轻轻拍着他的手背。

“允儿。”

“我一直在。”

他的眼皮缓缓垂下,又勉力掀开。像是有什么话还没说完,可气力早已不足以发声,只微微动了动唇。

方允看懂了他的口型。

“等我……”

泪水再次涌了上来,她凑近他耳畔,稳稳出声:

“好,下辈子,我们还做夫妻。”

赵廷文的嘴角极轻地扬了扬,是释然的笑意。

他的目光慢慢涣散,从方允脸上移向窗外。

最后一缕夕光正从天际消退,梧桐叶在风中打着旋,一片接一片,满目秋黄。

方允没有失声痛哭,只是将他的手久久贴在唇边:

“廷文,你慢些走,等我一等。”

……

此后很长一段时间,方允起居如常,饮食如常,日日有孙辈绕在膝前,眉眼平和,看不出半分异样。

赵穆清放心不下她夜里独处,特意每晚入房陪伴。

方允从不推辞,安静配合。

每每夜半惊醒,总见床头小灯亮着暖黄微光,儿子倚在沙发上浅浅打盹。

她便轻声将人唤醒:“回去睡吧,妈没事。”

语气平稳,和平时没两样。

方攸宁和哥哥私下说过一次,母亲这样,远比崩溃大哭让人更揪心。

他们宁可母亲痛痛快快宣泄一场,也不愿看她把所有悲恸压在心底。

方允却始终未曾落泪。

她只是安静待着,有时在客厅里坐一个下午,有时在院子里站一会儿,看看那两棵梧桐。

孙辈们变着法儿地逗她说话,她也会应,还会笑一笑,只是那笑意极淡,如水面浮光,风一吹便散,落不到眼底心底。

所有隐忍情绪,都在一个寻常傍晚彻底破局。

那天孩子们都在,赵穆清坐在客厅批阅文件,方攸宁在一旁敲击电脑,两个孙辈坐在地毯上剥橘子。

方允坐在窗边的藤椅上,手中捧着一杯微凉清茶,久久未动。

窗外梧桐叶落殆尽,斜阳从光秃秃的枝杈间照进来,在地板上拉出错落光影。

厨房传来阿姨切菜的声响,笃笃笃,细碎而安稳。

一切都是寻常的黄昏模样。

方允放下茶杯,侧过头,朝身旁的空处看了一眼,语气自然又熟稔,仿若那人从未离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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