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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14章 日照香炉生紫烟(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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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现在不少番邦都不用他们自己的历法了,开始实行唐歷。”

李贤看著那个胡商。

那胡商翻了几页,抬起头,和绸缎庄的掌柜说了几句什么。

掌柜的点点头,拿出一个算盘,噼里啪啦打了一阵,又拿出一个帐本,写了几个字,递给胡商看,胡商看了看,点点头,从怀里掏出一叠匯通天下的钱票,数了几张递给掌柜。

整个过程,用的全是唐歷、唐钱、唐语。

李贤看著这一幕,心里边莫名的就兴起了一些恍惚,还有自豪。

刘建军当初提出推行唐歷的时候,李贤就曾经想过,未来的某一天,整个天下都实行唐歷,但他没想到这一天来的这么快。

统一历法。

这个念头让李贤心里边甚至有些战慄。

刘建军笑著说:“其实这事儿,户部也出了不少力,现在西市的规矩,大宗交易必须用唐语签合同,用唐歷记日期,用唐钱结算,谁不守规矩,就別想在这儿做生意。”

他顿了顿,道:“大唐的官员,比我想像中的要能干许多,哪怕是一些青史不曾留名的人也是。”

李贤一愣,笑道:“你这话说的,只要官员们做出功绩,史书上总归是有他们一笔的,怎会连名字都没有”

刘建军笑了笑说:“一將功成万骨枯,咱们记著的不都是那些名臣將领。”

李贤若有所思——刘建军的文采真好。

马车在一家胡商店铺前停下。

刘建军跳下车辕,对李贤说:“下来走走,最近有点迷上了玩香,这小玩意儿点上一盘,就能躺上一天,这家店就是我经常来的店,他这儿香都带劲儿。”

李贤下了车,站在店铺门口。

铺子里走出一个中年胡商,见刘建军站在门口,眼睛一亮。

“刘公!刘公来了!”

他的唐语说得有些生硬,但每个字都清清楚楚。

刘建军和他显然很熟,也不客气,抬脚就往铺子里走,边走边说:“老巴图,今儿有什么新货给我这朋友挑点好的。”

巴图赶紧跟在后面,嘴里应著:“有有有!刚到的乳香,索科特拉岛的,最好的品相!还有一批龙涎香,是狮子洋那边的商人带过来的,刘公您看看”

李贤跟著进了铺子,一股浓郁的香气扑面而来,不是那种单一的香味,而是混著檀香、乳香、没药等各种气息,层次分明,却不刺鼻,反倒让人心神寧静。

铺子不大,但收拾得极整齐。

靠墙是一排齐腰高的木柜,柜面上摆著大大小小的瓷瓶、木盒、锡罐,每个容器上都贴著標籤,用汉字写著品名、產地、年份、价格,柜子后面是一排排货架,码著整整齐齐的香材原料,有整块的檀木,有乳白色的乳香颗粒,有深褐色的没药树脂。

最引人注目的还是铺子中央的一张矮几。

几上摆著一套精致的香具,铜香炉、香箸、香铲、灰押,还有一碟碟已经调好的合香。

炉中正燃著一缕青烟,香味清雅,若有若无。

刘建军一屁股在矮几边坐下,熟门熟路地从几下的抽屉里摸出一只小小的木匣。

李贤在他对面坐下,看著他摆弄。

“沉、檀、龙、麝,我还是喜欢玩这檀香。”刘建军从旁边的小罐里舀出一勺雪白的香灰,倒入香炉中,又用香铲轻轻把灰抹平,动作很慢,很专注。

李贤在一旁安静地看著。

弄香本就是陶冶情操的活儿,李贤倒是没想到刘建军还会摆弄这东西,而且看起来动作还挺嫻熟。

那位老巴图显然也是行家,见刘建军在摆弄香炉,便安安静静地待在了一旁。

整个铺子都陷入了安静。

灰刮平了。

刘建军放下香铲,从木盒里拈出一只莲花状的铜模具。

那模具巴掌大小,边缘薄如刀刃,花纹鏤空,精致得像一件首饰。

他把模具轻轻放在灰面上,调整了一下位置,然后拿起香铲,开始往模具里填香粉。

“这是老巴图帮我磨的檀香粉,五年陈的老山檀,磨成粉,过筛,再磨,再过筛,来回七八遍,才这么细。”

每一铲香粉倒进去,他都要用香铲背面轻轻压一压,把粉填实,却又不能压得太紧。

填满一格,再填下一格,一朵莲花的轮廓,在他手下一点一点成型。

李贤屏住呼吸。

他从来没有见过刘建军这么专注的样子。

直到整个模具都被填满,刘建军才放下香铲,眼神中带著点雀跃,看了李贤一眼。

“最难的来了。”他说。

他用两只手的指尖,轻轻捏住模具两侧的边缘,深吸一口气。

然后,他开始往上提。

那动作慢得几乎看不出移动,一厘,一厘,又一厘。

模具一寸一寸升高,粉壁上那些鏤空的花纹,一点一点显露出来。

但也就是这一瞬间,刘建军的手抖了一下,那原本已经初显端倪的莲花图案被拨弄散了一些,李贤在心里一声嘆息:可惜了。

玩香本就是这样,成败都在最后的提香过程,若是稍有不慎,整盘香就毁了。

刘建军脸上的雀跃也变成了懊恼,他轻轻“哎”了一声,把模具放在一旁,伸手就要把香盘里的香粉和灰一起倒掉。

可这时,一声疾呼声在李贤身后响起:“別急。”

李贤愕然的转过头,才发现自己身后站了一位面相陌生的中年男子。

刚才自己看刘建军摆弄檀香太过专注,竟没注意到身后来人。

那中年男子三十五六岁模样,穿著一身半旧的青色深衣,料子不算名贵,但洗得很乾净,頜下蓄著短须,气质儒雅,不像商人,倒像个读书人。

这人也不怯生,见刘建军停手后,凑过来拱手,笑呵呵道:“先生方才那一手,已经很难得了,这香篆看著简单,实则最考校手稳心静,先生最后那一下,大约是太在意了,反而让手不稳。”

刘建军愣了一下,隨即笑了,挑眉看著他。

“先生是行家”

“不敢称行家,只是喜欢。”中年男人说,“在家乡时,閒来无事就摆弄这些,到了长安,反倒没什么时间了。”

他从袖子里摸出一只小小的布囊,放在几上。

“先生若是不嫌弃,我倒有个法子,可以让这盘香不至於浪费。”

刘建军来了兴趣,往前凑了凑。

“什么法子”

中年男人也不解释,而是伸手从旁边的香具里拿起那只薄如蝉翼的铜片,然后用铜片轻轻地把香盘上那些已经散开的香粉拢到一起,动作极慢,极轻。

原本已经不成形的莲花,被他拢成了一小撮香粉,堆在香盘正中。

然后,又將旁边的香灰慢慢的朝著香粉堆砌,那灰越堆越高,最后竟堆成了一座小小的山丘,把那撮香粉严严实实地埋在了中间。

刘建军看得入神。

李贤也看得入神。

“这叫埋香。”男人说,“不图形,只取味,香粉埋在灰里,灰能聚气,气能养香,点起来的时候,烟走得慢,散得匀,香味更持久,升起的烟气也能隨著时间变幻色泽和形状。”

说完,男人在旁边取了一支条香,点著,插在了那一小撮香粉中央。

条香缓缓燃烧,很快便触及了香粉,一缕淡淡的紫色烟气裊裊而起。

刘建军脸上露出惊嘆之色,这才顾得上看向那位中年男人,问道:“还未请教先生”

“刘公,”一旁的巴图赶紧介绍,“这位是李客李先生,从碎叶城来的,在我这儿买了好几年香了,是老主顾,方才见刘公入神————”

他话还没说完,刘建军就忽然瞪大了眼,看了那位李客一眼,又看了看那被李客埋起来的香粉。

“李客日照香炉生紫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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