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07章 海口试探(1/2)
请关闭浏览器的阅读/畅读/小说模式并且关闭广告屏蔽过滤功能,避免出现内容无法显示或者段落错乱。
四月一日,农历三月初十,辽东湾营口海滨的天刚蒙蒙亮,空气中弥漫着浓重的咸腥味。阿雅带着的南下考察组,在经历了三天两夜的舟车劳顿后,终于听到了海浪拍岸的声音。
“到了!那就是海!”赶车的王老汉指着前方一片灰蓝色的天际线。
阿雅从马车上站起身,晨风带着潮湿的咸味扑面而来。当那片无边无际的水域完全展现在眼前时,这个长白山长大的年轻人,第一次理解了什么叫“一望无际”。
这和大江完全不一样。松花江再宽,也能看到对岸;可这海,往东望去,水天相接,根本看不到尽头。海浪一层层涌向沙滩,发出低沉的轰鸣,白色的泡沫在晨光中闪烁。
“我的老天爷……”同行的年轻猎手李强张大了嘴,“这海……比咱们长白山所有的山加起来还大!”
王老汉笑了:“这才哪儿到哪儿,你们要是坐船出去,开上半天都看不见岸,那才叫大呢!”
营口是个典型的渔港小镇,房屋低矮,街道狭窄,到处晾晒着渔网,空气中除了咸腥味,还有海带、虾酱和柴油混合的复杂气味。镇子西头最大的那处院子,就是老海头王老大的家。
王老大今年七十二岁,矮壮身材,皮肤黝黑得像海礁石,满脸深深的皱纹像是被海风用刀子刻出来的。他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蓝布褂子,赤脚踩在地上,脚板又宽又厚,脚趾张开,一看就是常年在海滩上行走的人。
“王大爷,我们是长白山草北屯合作社的,”阿雅恭敬地递上介绍信和礼物——长白山的野山参和几张紫貂皮,“曹主任让我们来跟您学赶海。”
王老大接过礼物,眯起眼睛打量这五个年轻人。他的目光锐利得像海鹰,在每个人脸上扫过,最后停在阿雅身上:“你是带队的?多大了?”
“二十四,”阿雅回答,“在合作社负责技术工作。”
“技术……”老人念叨着这个新词,“我们赶海的不讲技术,讲经验。海有海的脾气,比山凶,比江野。你们山里来的娃娃,能行吗?”
“我们不怕,”李强挺起胸脯,“王大爷您尽管教!”
王老大笑了,露出一口被烟熏黄的牙齿:“成!那就先住下。今天农历初十,大潮,正好带你们赶海去!”
王老大家是个典型的渔家院子,三间正房,两间厢房,院子里晒满了各种海货:海带、紫菜、虾皮、鱼干,还有一串串用麻绳穿起来的贝壳。墙角堆着渔网、蟹笼、海叉等工具。
阿雅五个人住在西厢房。屋里陈设简单,但收拾得干干净净。墙上挂着一幅手绘的潮汐表,还有一张发黄的海图,上面标注着附近海域的暗礁、沙洲和渔场。
孙小虎作为记录员,立刻拿出本子,开始临摹这些图表。阿雅则仔细观察屋里的各种海具:那海叉有三根铁齿,齿尖带着倒钩;蟹笼是用竹篾编的,入口设计巧妙,螃蟹能进不能出;还有种叫“蛤耙”的工具,像个大耙子,用来挖沙滩里的蛤蜊。
“阿雅哥,你看这个,”另一个队员赵明指着一个木制工具,“这像是个……犁?”
阿雅仔细看,那工具确实像个小犁,木把铁头:“这应该是挖蚬子用的蚬犁。”
正研究着,王老大推门进来,手里端着一簸箕晒干的海米:“先吃点东西,一会儿潮退了,咱们就下滩。”
海米用开水一泡,加点盐和葱花,就是一碗鲜美的汤。阿雅尝了一口,那种独特的鲜味,是山里的蘑菇、江里的鱼都无法比拟的。
“好吃!”李强连喝三碗,“王大爷,这是什么做的?”
“海虾晒干的,”王老大说,“咱们辽东湾特产,别处没有这个味。等你们学会了赶海,自己捞了虾,晒了吃,那才叫鲜。”
饭后,王老大带他们来到海边。这时潮水正在退去,露出了一大片黑色的滩涂。滩涂上坑坑洼洼,布满了小洞和水洼,空气中咸腥味更浓了。
“这就是赶海的地方,”王老大指着滩涂,“潮水一退,滩上就留下了好东西:蛤蜊、蚬子、螃蟹、海螺,还有海肠、海葵。你们今天先学认滩。”
他赤脚走下滩涂,脚板踩在淤泥里,发出“噗叽噗叽”的声音。阿雅五个人也学样脱了鞋袜,刚踩下去,就觉得脚底一凉——淤泥又软又凉,还带着细小的沙粒。
“小心点走,”王老大回头说,“滩上有暗坑,看着平,一脚踩下去能没到大腿。跟着我的脚印走。”
滩涂上确实有不少小洞。王老大蹲下身,指着一个指甲盖大小的小孔:“看这个,这是蛤蜊的呼吸孔。蛤蜊在泥下,伸出根管子透气,在滩上就留下这么个小孔。”
他用手指在小孔旁挖了几下,果然挖出一个巴掌大的蛤蜊。蛤蜊壳是灰黑色的,带着细密的纹路。
“这叫文蛤,肉最嫩,”王老大把蛤蜊递给阿雅,“晚上煮汤,鲜掉眉毛。”
又走了几步,看到一个稍大些的孔,周围有细细的泥沙呈放射状散开。王老大用脚在孔边踩了踩:“这个是大蚬子。蚬子孔大,周围有喷出来的泥沙。”
他拿起带来的蚬犁,往孔边一插,一撬,挖出一捧泥沙。在泥沙里扒拉几下,找出两个拳头大的蚬子,壳是黄褐色的,带着年轮般的纹路。
“好东西!”王老大把蚬子扔进背篓,“蚬子肉肥,炒韭菜最香。”
阿雅学着辨认这些孔洞。他发现,不同的海货,留下的痕迹确实不同:蛤蜊孔小而圆;蚬子孔大,有喷沙;螃蟹洞是不规则的,周围有细爪印;海螺洞更深,孔壁光滑。
但看着容易,自己找就难了。李强看到一个孔就挖,挖了半天只挖出几个小海螺。赵明更是把螃蟹洞当成蛤蜊孔,伸手去掏,被一只小螃蟹夹住了手指,疼得直咧嘴。
“哈哈哈,”王老大大笑,“螃蟹洞你也敢伸手?得用钩子。”
他拿出个铁丝弯成的小钩,伸进一个螃蟹洞,轻轻搅动。不一会儿,一只巴掌大的螃蟹怒气冲冲地爬了出来,举着两只大螯,做出一副要打架的样子。
“这叫赤甲红,”王老大熟练地捏住螃蟹背壳两侧,避开了螯,“肉最鲜,尤其是母的,有黄。但现在不是季节,母蟹要秋天才肥。”
他把螃蟹扔进背篓,继续教学:“赶海要看潮水。一天两潮,初一十五是大潮,潮退得远,露出的滩涂大,能赶的东西多。初八二十三是小潮,潮退得近,东西少。”
“还要看风向,”老人指着海面,“刮东风,潮退得干净;刮西风,潮退不净。今天东风,是好天。”
阿雅认真记着。这和山里的狩猎完全不一样。山里看季节、看天气、看动物痕迹;海上要看潮汐、看风向、看滩涂痕迹。虽然都是向自然索取,但规律截然不同。
走了约一里地,背篓里已经装了半篓海货:文蛤、蚬子、赤甲红螃蟹,还有几个海螺。王老大看看天:“潮要涨了,咱们往回走。赶海要记住:宁赶早,不赶晚。潮水涨起来快,能把人困在滩上。”
果然,他们往回走时,潮水已经开始上涨。来时的路,有些已经被海水淹没。王老大带他们走另一条稍高的路,这才安全回到岸上。
中午,王老大的老伴儿——一位同样黝黑精瘦的老太太,用赶来的海货做了一桌菜:清煮文蛤、韭菜炒蚬子、蒸螃蟹、海螺蘸酱。简单的做法,却鲜得让人恨不得连舌头一起吞下去。
“海里的东西,吃的就是个鲜,”王老大边吃边说,“不用太多调料,盐就够了。你们山里人刚来可能不习惯这个咸腥味,吃几天就好了。”
饭后,王老大开始教他们制作简单的海具。第一样是“蛤耙”——那个像大耙子的工具。
“蛤耙要自己做的才顺手,”老人拿出一根榉木杆,一根铁条,“杆要直,要有弹性;铁条要弯成合适的弧度,齿要尖,但不能太尖,不然容易断。”
他演示制作过程:先把铁条烧红,用锤子敲打出五个尖齿,再弯成U形;然后把木杆一头劈开,夹住铁条,用铁丝绑紧;最后用火烤一下绑扎处,让铁丝嵌进木头里,更牢固。
“你们试试,”王老大把工具递给阿雅。
阿雅接过蛤耙,试了试手感。确实,这东西看着简单,但重量、长度、齿的间距,都有讲究。太轻了挖不动泥,太重了挥不动;太短了要弯腰,太长了不好控制。
他试着做了几个,不是齿弯得不对,就是绑得不牢。王老大耐心地指导,一点一点纠正。
“赶海人,工具要趁手,”老人说,“我爹说过:工具是手的延伸。工具不趁手,就像手不听使唤。”
做了几个蛤耙,又学编蟹笼。蟹笼是用竹篾编的,口小肚大,里面有倒须,螃蟹爬进去就出不来。
“编蟹笼要用老竹,有韧性,”王老大手把手地教,“经纬要密,不然螃蟹能钻出去。入口要斜,要有倒刺。放饵的地方在最里面,螃蟹闻着味往里钻,一进去就懵了。”
阿雅学得很认真。他发现,海边人的手艺,和山里人编筐编篓有相通之处,但要求更高——海货会挣扎,笼子不结实就会被弄破。
下午,潮水又退了。王老大带他们去另一片海滩,这次教的是“扒蚶子”。
蚶子是一种小贝类,埋在浅沙里,要用特制的“蚶扒”来扒。蚶扒像个大漏勺,铁圈上装着网兜,有长木把。
王老大示范:把蚶扒往沙里一插,往前一推,再提起来,网兜里就装满了沙子和蚶子。把网兜在水里涮几下,沙子被冲走,剩下的就是黑亮的蚶子。
“蚶子个小,但数量多,”老人说,“一扒子能扒出半斤。蚶子肉嫩,做汤、炒蛋都行。海边人家,缺菜的时候,就扒蚶子吃。”
阿雅试了试,第一扒下去,用力过猛,蚶扒深深插进沙里,拔都拔不出来。第二扒又太轻,只刮了层表皮的沙。
“要用巧劲,”王老大说,“插的时候要快,推的时候要稳,提的时候要轻。多练几次就好了。”
李强和赵明也试了,开始都笨手笨脚,但慢慢地找到了感觉。到太阳偏西时,每个人都扒了小半筐蚶子。
“不错,”王老大看着几个年轻人的成果,“第一天就能扒这么多,算是有悟性。”
晚上,王老大开始讲海上的规矩。老人盘腿坐在炕上,手里捏着个海螺壳,慢慢转动。
“海上的规矩,比山上多,比江上严,”他说,“因为海最无情。山崩了能跑,江淹了能游,海怒了,跑不了,游不动。”
他讲了第一条规矩:“不赶夜潮。夜里看不清滩,容易陷进淤泥,也容易被潮水困住。我爷爷那辈,有好几个人就是赶夜潮没回来。”
第二条:“不贪多。潮水不等人,看到涨潮了,马上往回走。背篓再满,也比不上命重要。”
第三条:“不赶险滩。有的滩看着平,底下是流沙,人一踩就往下陷。我们叫‘鬼滩’,那种地方,给再多东西也不能去。”
第四条:“见难要救。海上讨生活,谁都有落难的时候。看到有人困在滩上,要拼死相救。今天你救他,明天他救你。”
阿雅听着,心里肃然起敬。这些规矩,和猎人、渔民的规矩一脉相承,核心都是敬畏自然、珍惜生命、互助互救。
“王大爷,”他问,“您这辈子,救过多少人?”
老人想了想:“记不清了。十来个人总有吧。最危险的一次是六八年,救一家三口,孩子才五岁,困在虎头滩上。潮水涨到腰了,我游过去,一个一个背回来。那孩子现在都当爹了,年年过年来看我。”
他说得轻描淡写,但阿雅能想象当时的惊险。虎头滩离岸有三里远,游过去再背人回来,还是在涨潮的时候,这需要多大的勇气和体力。
“您就不怕自己回不来吗?”
“怕,”王老大老实说,“谁不怕死?但那时候顾不上怕。就看到孩子在哭,母亲在喊,你能不去吗?我们赶海的有句话:见死不救,海神不饶。”
第二天,王老大开始教他们认海货的种类。老人从屋里拿出几个筐,里面是各种晒干的海货样品。
“这是海参,咱们辽东湾最好的就是刺参,”他拿起一个黑褐色的、浑身是刺的干海参,“海参要潜水捞,在礁石缝里。捞上来要立即处理,不然会化成水。”
本章未完,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