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06章 渔把头张(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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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月三日晚,松花江永吉屯的夜空下起了淅淅沥沥的春雨。张永江家东屋的炕烧得热腾腾的,五个从长白山来的年轻人围坐在炕桌前,听老人讲他五十多年的打鱼人生。
屋外雨打窗棂,屋内灯火摇曳。张永江盘腿坐在炕头,手里摩挲着一根已经磨得发亮的枣木烟袋杆。这杆烟袋跟了他四十年,烟锅换过三次,烟嘴换过五次,但杆子还是原来那根。
“我十六岁第一次上船,”老人吐出一口烟,烟雾在灯光下袅袅升起,“那是一九四一年,日本人还在的时候。我爹说:‘小子,该学吃饭的本事了。’就把我带上了船。”
他的声音低沉平缓,像松花江的水,看似平静,底下却有暗流涌动。
“那时候的松花江,鱼真多啊,”张永江的眼睛望向窗外的雨夜,仿佛能穿透黑暗看到几十年前的江面,“开江的时候,江面上漂的鱼,密密麻麻,像是下了层鱼雨。一网撒下去,能拉上来几百斤。最大的鲤鱼,有这么大——”
他张开双臂比划,“一米多长,四五十斤重!四五个人才能抬得动。”
大柱听得直咂舌:“四五十斤的鱼?那得长多少年?”
“至少二三十年,”老人说,“鲤鱼长寿,能活七八十年。老辈人说,江里有条鲤鱼精,活了上百年,比船还长。我爹见过一次,说那鱼的脊背露出水面,像一段木头。但没人敢打——打鱼精,要遭报应的。”
刘二愣子给老人的茶碗续上热水:“张大爷,您这辈子打过最大的鱼是多大?”
张永江想了想:“一九六三年夏天,我在二道江口打上来一条哲罗鱼,五十八斤。那家伙,跟半大孩子差不多长。拖上船的时候,船都跟着晃。”
他站起身,从柜子里翻出一张泛黄的照片。照片上,年轻的张永江站在一条大鱼的旁边,鱼比他腰还粗。尽管照片已经模糊,但依然能感受到那条鱼的巨大。
“哲罗鱼是冷水鱼,肉最鲜,能生吃,”老人指着照片说,“但性子烈,出水后还能蹦跶半天。那天它一尾巴扫过来,把我腿上扫掉一大块皮。”他挽起裤腿,小腿上果然有一道长长的疤痕,像条蜈蚣。
“后来呢?鱼怎么处理的?”孙小虎一边记录一边问。
“卖给国营饭店了,”张永江说,“那时候鱼不值钱,五十八斤的哲罗,只卖了二十块钱。要搁现在……得值几百块。”
“现在还能打到那么大的鱼吗?”
老人摇头:“难了。这几年,别说五十八斤,十斤以上的都少见。江里的鱼,一年比一年小,一年比一年少。”
雨渐渐大了,敲在窗上噼啪作响。张永江的故事,也随着雨声流淌出来。
他讲了一九四七年松花江发大水,江水漫过江堤,把整个永吉屯都淹了。渔民们划着船在街上捞鱼,从房顶上、树杈上都能捡到鱼。但大水也冲走了不少人家,张永江的二叔就是在那个时候没的。
“江啊,养人,也害人,”老人叹口气,“你敬它,它给你鱼吃;你不敬它,它能要你的命。”
他讲了一九五八年“大跃进”时期,上面要求“放卫星”,上报捕鱼产量。村干部逼着渔民日夜不停地打鱼,网眼越用越小,连鱼苗都不放过。结果第二年,江里几乎没鱼了。
“那是造孽啊,”张永江的声音有些颤抖,“一网下去,全是手指长的小鱼苗。捞上来干啥?喂鸡都嫌小。可不上交不行,交不够数,要挨批斗。”
“那后来呢?”二牛问。
“后来?后来连续三年,江里打不到鱼。屯里人饿得吃树皮,吃野菜。我爹那时候说:‘看到了吧?把鱼子鱼孙都打光了,江就空了。’”
老人讲到这里,沉默了很长时间。屋里只有雨声,和炉火上水壶的“滋滋”声。
“所以我一辈子守着一个规矩,”张永江终于又开口,“不捕产卵的鱼,不捕太小的鱼,不用绝户网。我爹教的,我教我儿子,我儿子以后也得教他儿子。这个规矩,不能破。”
刘二愣子深深点头。这和他们猎人的规矩何其相似——不杀母兽幼兽,不用毒药炸药。原来不管山上还是江上,真正懂自然的人,都明白“留有余地”的道理。
张永江又讲了他这辈子最危险的一次经历——一九七五年冬天,在江上冬捕时掉进了冰窟窿。
“那年冬天特别冷,冰层有一米多厚,”老人回忆着,“我们在江心凿冰下网,冰窟窿凿了脸盆大。我正弯腰收网,突然‘咔嚓’一声,脚下的冰裂了!”
“我整个人掉进了冰水里。那水,刺骨的冷,像一万根针扎在身上。棉袄棉裤一沾水,沉得像铁。我想喊,但一张嘴就灌水。”
屋里的人都屏住了呼吸。赵强紧张地问:“那您怎么上来的?”
“是我爹,”张永江的眼睛湿润了,“我爹当时在旁边的冰窟窿收网,听到动静,拿着捞网杆就冲过来了。他把杆子伸给我,我抓住,他一点一点把我拖上来。”
“上到冰面,我已经冻僵了,不会走路。我爹把我棉袄棉裤全扒了,用他自己的干衣服裹住我,背着我往岸上跑。跑到半路,我听见他呼哧呼哧的喘气声,像拉风箱。那年我爹都六十了……”
老人擦了擦眼角:“从那以后,我爹的腿就落下了毛病,一到阴雨天就疼。是我拖累了他。”
“您父亲……”刘二愣子轻声问。
“八五年走的,七十四岁,”张永江说,“走之前还念叨:‘江里的鱼少了,你们要省着打。’”
又是一阵沉默。窗外的雨似乎小了些,但风更大了,吹得窗纸哗哗作响。
张永江调整了情绪,继续讲他的打鱼经。这次讲的是松花江鱼类的习性,那是他五十年积累的经验。
“松花江的鱼,分上中下三层,”老人用手指在空中比划着,“上层鱼有白鱼、鲢鱼,喜欢在水面活动,吃浮游生物;中层鱼有鲤鱼、草鱼,在水中间,吃水草;底层鱼有鲶鱼、嘎牙子,贴江底,吃腐食。”
“不同鱼,不同季节,在不同水层。春天开江,鱼都往上游游,去产卵;夏天涨水,鱼分散在各处;秋天水凉,鱼往深处躲;冬天结冰,鱼在冰下聚集,不动弹。”
“打鱼要懂这个,不懂就是瞎打。”
他详细讲了“三花五罗”的习性:
“鳌花(鳜鱼)最刁,白天躲在石头缝里,晚上出来捕食。打鳌花要用活饵,小鱼小虾最好。下钩要下在石头多的地方。”
“哲罗鱼最猛,是冷水鱼里的霸王。它捕食别的鱼,一口能咬断。打哲罗要用大钩,挂整条小鱼。哲罗肉可以生吃,蘸酱就行,鲜甜。”
“鲫鱼最傻,哪儿都去,啥都吃。但鲫鱼肉细,炖汤最好。春天开江的鲫鱼,肚子里干净,炖豆腐是一绝。”
刘二愣子听得入迷。这些知识,比前几天学的撒网下挂更深,是真正的“渔经”。他在笔记本上飞快地记着,生怕漏掉一个字。
张永江看他记得认真,很是欣慰:“刘队长,你是个用心的人。这些老经验,现在年轻人不爱学了。我儿子还愿意听,孙子辈的,都嫌我啰嗦。”
“张大爷,您这些经验太宝贵了,”刘二愣子真诚地说,“我们一定好好学,好好记,带回合作社,教给更多人。”
老人点点头,又从柜子里拿出一个油布包,小心翼翼地打开。里面是一本线装的手抄本,纸页已经发黄发脆。
“这是我爹传给我的《松花江渔经》,”张永江轻轻翻开书页,“里面记着我们张家五代人打鱼的经验。什么时候下网,什么地方有鱼,什么天气打什么鱼……都在这儿。”
刘二愣子凑近看,书页上是工整的毛笔小楷,还配有简单的图。虽然纸张陈旧,但字迹清晰。
“这书……太珍贵了,”刘二愣子不敢碰,怕弄坏了。
“我老了,眼睛花了,看不了这么小的字了,”张永江说,“我想请你们帮个忙——把这书里的内容,用现在的字抄一遍。我念,你们写。”
刘二愣子立刻答应:“行!我们现在就抄!”
张建国拿来纸笔,孙小虎主笔,刘二愣子和大柱帮忙整理,二牛和赵强负责磨墨。煤油灯下,一场特殊的“抄经”开始了。
张永江戴上老花镜,开始念第一页:
“松花江渔经,张氏家传。开篇第一:敬畏江神,取之有度。春不捕母,夏不捕幼,秋不贪多,冬不捕尽……”
老人的声音在雨夜里缓缓流淌,每念一句,都要停下来解释:
“春不捕母,是说春天鱼产卵,肚子大的母鱼要放生。我爹说,一条母鱼能产几万粒卵,放一条母鱼,就是放几万条小鱼。”
“夏不捕幼,夏天鱼苗长大,但还不够尺寸,要等它们长大了再打。我们渔家有句话:劝君莫食三月鲫,万千鱼子在腹中;劝君莫打三春鸟,子在巢中盼母归。”
“秋不贪多,秋天鱼肥,但不能打太多,要留种过冬。打光了,明年就没得打了。”
“冬不捕尽,冬天冰下捕鱼,不能把一窝鱼全打光,要留一些,让它们繁衍。”
刘二愣子边听边记,心里涌起深深的敬意。这些朴素的道理,蕴含着多么深刻的生态智慧!一个没上过几天学的老渔民,却懂得可持续发展的道理。
接着念到具体的捕鱼技巧:
“二月惊蛰,江水初开,冰排东去,开江鱼肥。宜用旋网,撒于洄水,可得鲤鱼、鲫鱼。”
“四月谷雨,江水渐暖,鱼往上游,寻地产卵。宜用挂子,横于江中,可得白鱼、鲢鱼。”
“六月大暑,江水涨满,鱼散各处,觅食活跃。宜用钓钩,饵用蚯蚓,可得鲶鱼、嘎牙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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