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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22章 朝闻道(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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流放结束的那一天,他睁开眼,站在智者的议事厅里,碧色的眼睛平静如水,没有恨意,没有疑问,没有反抗。

他们喊他的名字,他转过头来,问:做什么。

智者们终于成功了。

他成了他们想要的战神。

无情无欲,不悲不喜,强悍到令整个星际文明体系失声。

他成年之前就连续歼灭了十三个星球,不是征服,是歼灭。

大气层燃烧成焦黑色的弧线,地壳裂开,岩浆漫过城市的废墟,没有一个活物能逃出他的灵箭射程。

他不怜悯,不犹豫,不回头看。

他甚至一度入侵了高维文明,那些自诩超越时间与空间的存在,在他的灵箭面前也不得不重新定义了什么叫“危险”。

他的精神力量恐怖到了连智者们都无法精确测量的地步,仪器在他的精神力峰值面前只会显示一行乱码。

然后智者们下了最后一道命令:灭了弑神者。

他提着那把紫黑色的长弓,一个人站在弑神者母星的高轨道上,居高临下地看着那颗曾经属于他的星球。

星球上的人看见了轨道上的光,有些人认出了那是王族的力量,放下武器等在那里。

他不记得那些脸。

他拉开弓弦,碧绿色的灵箭在弦上凝成,箭尖对准了母星的核心。

一箭,一发。星球的内核被击穿,大气层在数秒之内塌缩,整颗星球在无声的爆炸中碎成了一片星尘。

他站在那片星尘里,低着头,看着自己的手,手上沾满了同族的血,而他什么感觉都没有。

从那以后,智者们对他又敬又怕。

他们给他戴上了抑制环,脖颈,手腕,脚腕,全是冰冷的合金环,每时每刻都在压制他的精神力。

只有扩展版图、需要他杀人的时候,才会解开。

他像一件被封在库房里的武器,不到用时不取出。

一个傀儡而已。

直到他杀进了高维文明的世界。

那里的生灵不抵抗。

它们不发射武器,不升起护盾,只是站在那里,让他看。

他看到了一颗颗星球的影像,不是现在的,是过去的。

草木葱茏,河流清澈,城池在阳光下闪耀。

到处都是祥和的人群和欢笑的孩子。

然后画面一转,那些星球在烈火中燃烧,大气层塌缩成焦黑色,城市变成废墟,而每个废墟的上空,都站着一个紫袍长弓的身影。

他看见了自己的手,一只接一只地把那些星球推入深渊。

最后他看见了最初的母星。

弑神者的宫殿仍在燃烧,那个从废墟里被拖走的孩子的脸,终于在他的记忆中完全清晰。

那是他自己。

他全都想起来了。

在他的精神世界里,高维生灵们没有攻击,只是把真相一层一层地剥开给他看。

教官赶到的时候,老板正跪在高维空间的虚空中,双手撑着无形的平面,浑身发抖。

教官冲他喊了什么,他没有听清。

教官冲向高维生灵,将它们挡在老板身前,是保护他。

那一瞬间,这个从头到尾都在操控他的智者,做出了一件连自己都未必理解的事。

高维生灵的光束穿过他的头颅,他在老板面前倒了下去。

那一刻,所有的情感像被洪流冲破了堤坝,哗地一下全部涌回来。他记起了智者们如何掳走他、折磨他、流放他、利用他;

他也记起了这个教官在他缩在隔离舱里冻得发抖时,偷偷给他多塞过一条保温毯。

老板跪在地上,看着自己染满鲜血的双手,绝望淹没了他,他看见了万物生灵,每一株被焚毁的植物的根须,每一只被掩埋在废墟下的幼兽的骸骨,每一个在他箭下化为齑粉的生命的最后一声呼喊。

他也看见了自己。

手上杀戮无数,罪孽深重到连宇宙最宽容的法则都无法饶恕。

他跪了很久,久到高维生灵们都退去了,久到虚空中只剩下他一个人。

然后他站了起来。他穿过维度,回到了智者星宿。

星宿上的生民正在庆祝又一个版图的扩张,街道上灯火通明,孩子们举着灵箭模型在巷子里奔跑,酒馆里挤满了为战神干杯的醉汉。

他站在阴影里看着这一切,杀意一点一点地散了,眸中渐渐迷茫起来。

他穿过庆祝的人群,没有一个人认出他。

他走到星宿最深处的一间小室前,推开门。

里面是一个老旧的仿生人,正蹲在地上修理一台短路的控制面板。

那是他的监护员,从他被分配到单人住处的第一天起就在那里。

它只会做三件事:记录数据、定期维护、在不被允许交流的时候沉默。

老板在门口站了一会儿,然后开口,声音又哑又轻:“我犯了错。”

仿生人监护员抬起头,显示屏上跳出一个简单的像素表情。它看着门口这个浑身是伤的少年,想了想,说:“那你就弥补。”

老板顿了顿,迷茫的神情恍惚了一下:“犯了错,可以弥补吗?”

监护员点头:“当然可以,宗源人都讲究因果,你种下了因,就要承担果,不管是恶果还是好果,你都得受着。”

老板笑了笑,那是他第一次笑。

然后他转过身,迅速消散。

巨大的浪潮从地平线上升起来,是他用万年凝聚成的所有精神力。

碧色的潮水吞没了天空,吞没了整个被战火焚烧的星宿。

仿生人监护员愣住了。

它看见那些燃烧了千年的星球在巨浪中逐一熄灭,像被母亲的手按灭了一盏又一盏长明的灯。

硝烟沉入海底,废墟开出珊瑚,尸骸化为养分,被战火烧焦的大地重新泛出青绿。

然后一只巨型的碧色鲸鱼从浪中跃出,遮天蔽日,在空中缓缓翻转,发出悠长的鸣叫。

那叫声响彻寰宇,不悲,不喜,只有无边的辽阔与安宁。

鲸落,万物生。

老板将所有的精神力化成了这一片碧海,精神粒子汇聚成本源体,碧鲸。

以一身死,洗了万年的血,重塑被战火摧毁的文明。

他的身体在光芒中一点一点地消解,精神领域的古老碧鲸也消散了。

仿生人监护员站在原地,看着他在光里越来越淡,不知不觉间,一行液体从它的光学镜头下淌了出来。

它愣愣地抬手去擦,越擦越多?

光芒散尽,老板消失了。

他站着的地方只剩下一颗心脏,悬在半空,一下一下地跳动着,碧绿色的微光随着心跳的频率一明一暗。

监护员走上前,伸出两只机械手掌,接住了那颗心脏。

它低头看着它,看了很久很久。然后它把心脏送进了自己的胸腔。它的金属外壳开始裂开,碧色的光从裂缝里迸出来,四肢拉长,五官成型,发丝从光秃秃的金属颅顶上疯长出来,垂到腰际。

它变成了他的模样。

老板从池海边缘收回目光,转过身,望向身后那个始终戴着面具的仿生人。

碧色的眸子映着水光,也映着A631纹丝不动的身形。

A监护员伸手掀开了自己的面具,那是和老板一模一样的脸。

“你消失之后,我来到了宗源人的星球。那里没有人,没有生命体,什么都没有。只有山川河海,日月星辰,日升月落,潮涨潮退。”

“我在那颗星球上走了一年又一年,从每一道山隙里、每一片海潮的泡沫里,收集你散落的精神粒子。一粒一粒地收集。然后我把它们移到了一枚石胚里,一枚能蕴育能力的石头。我不知道它能不能活,但那是你留下的最后一样东西。”

他抬起眼,看着眼前的人:“我走遍了万水千山,跨越了无数个时空,才找到一个可行的办法。我做了系统,做了观测者,做了无数个任务周期的齿轮,只是为了——”他顿了一下,

“想再见你一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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