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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7章 挖穿逃跑(11)(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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公元九年七月九日下午,河南区湖州城。

天色灰白泛青,云层压得极低,像一块永远擦不干净的毛玻璃扣在城池上头。没有风,没有雪,只有那种静止的、无处不在的冷。城东那座宅院的地下迷宫里,油灯的火苗已经微弱得快要熄灭了,灯油烧干了,没有人去添——不是没有油,是没有人在意了。

演凌靠在铁门上,听着门里面的声音。挖土声已经很微弱了,不是停了,是远了。运费业已经爬进了那条废弃的通道,越爬越深,越爬越远。演凌的手搭在门板上,能感觉到门板的震动,不是震,是远处传来的、几乎感觉不到的颤动。他知道运费业快挖穿了。那条通道是以前挖废的,不长,只有几丈,尽头通到宅院后面的枯井。只要运费业挖到枯井底部,就能顺着井壁爬上去,就能跑。

演凌没有开门,也没有阻止。他靠在门上,闭上眼睛。脑中浮现出这些年来的一幕幕——第一次去南桂城,被心氏追着跑;第二次去,被耀华兴骂;第三次去,被抓进大牢;第四次去,被温春食人鱼咬……他失败了太多次,已经记不清了。他以为自己抓到三公子就能赢,但现在三公子要跑了,他发现自己并没有想象中那么不甘心。

通道里的挖土声停了。然后是一声闷响——不是爆炸,是泥土塌落的声音。演凌睁开眼,听到通道尽头传来碎石掉落的声音。三公子挖穿了。

运费业从泥土里爬出来,浑身是泥,手指磨得血肉模糊,指甲盖劈了好几片,血和泥混在一起,黏糊糊的。他趴在地上大口喘气,眼前发黑。不知道自己挖了多久——也许一个时辰,也许半天。他只知道自己终于出来了。

他抬起头,看到头顶有一圈光。不是太阳光,是灰白色的天光,透过枯井的井口照下来,在潮湿的井壁上投下一圈模糊的光晕。他扶着井壁慢慢站起来,腿在发抖,站不太稳。井壁上有暗梯,是之前心氏他们下来时用的。他抓住木梯的横杆,一步一步往上爬。木梯很旧,踩上去咯吱咯吱响,有几根横杆已经腐朽了,他踩断了一根,差点摔下去,抓住上面的横杆吊在半空中,等心跳平复了再继续爬。

井口越来越近。那圈光越来越亮。他的眼泪不知什么时候流了下来,混着脸上的泥,糊成一片。他爬出了枯井,躺在雪地上。天空灰白泛青,和他被关进去那天一模一样。他伸出手去摸雪,雪是凉的,比他预想的还要凉。他抓起一把雪塞进嘴里,雪在嘴里化了,冰凉的水顺着喉咙往下流,他渴了太久,喝了太多的雪水,胃里翻涌,他趴在雪地上吐了几口,吐出来的全是水,没有食物。

演凌没有追上去。他站在地下迷宫的通道里,靠着墙,双手插在袖子里,看着那扇铁门。门还关着,但门里面已经没有人了。运费业逃了。他的心血白费了,那扇门,那些机关,那些日日夜夜的看守,全都白费了。但他没有追,不是追不上,是不想追了。

他想起四叔演丰说过的话——“你这个人,就是太轴。认准一条路,撞了南墙也不回头。”他撞了太多次南墙,头破血流,也该回头了。他想起夫人冰齐双,想起她站在门口手里握着木棍的样子,想起她给他理大氅领子的手。他想起验儿,想起他堆雪人的样子,堆得不好,总用脚踹。他不知道自己什么时候才能回去,但他知道,夫人和验儿还在等他。

他转身向楼梯走去,脚步很慢,很重。身后那扇铁门在昏暗的灯光下沉默着,像一个被遗弃的囚笼。

运费业跌跌撞撞地走在湖州城的街道上。五层棉衣湿透了,沉得像盔甲,每走一步都要把腿从雪里拔出来。手已经冻得没有知觉了,脚趾也冻得发紫,但他不能停。他必须走到城外,走到朋友们身边。

公子田训和耀华兴他们还在宅院对面的巷子里,忽然看到一个浑身是泥的人从枯井的方向走来。耀华兴揉了揉眼睛,以为自己看错了。运费业跌跌撞撞地走过来,腿一软,跪在雪地上。耀华兴的眼泪瞬间涌了出来,扑过去抱住他。“三公子!你出来了!”

运费业靠在她肩上,声音沙哑:“出来了……终于出来了……”

葡萄氏·寒春搂着林香,林香也哭了。公子田训的眼眶红了,但忍住了,走过去扶起运费业,检查他的伤势。手血肉模糊,指甲劈了好几片,身上多处擦伤,但没有骨折。赵柳握着短刀站在旁边,没有过去,嘴角微微上扬了一下。

红镜武蹲在地上,嘴张着合不拢,红镜氏把手帕递给运费业,运费业接过,擦了擦脸上的泥。

心氏从木桶上站起来,看着运费业,没有说话,嘴角微微上扬了一下。

公子田训说:“走吧,回南桂城。”

七个人扶着运费业,慢慢向城外走去。雪地上留下一串深深浅浅的脚印。

公元九年七月十日清晨,广东区广州城。

天也是灰蒙蒙的,但比北方暖和一些。零下二十多度,对广州城的人来说已经算是极寒,街上行人稀少,都裹着厚棉衣缩着脖子匆匆赶路。珠江边的柳树上挂着冰凌,枝条冻得发脆。城东的一条巷口,两个士兵正押着一个中年人往外走。中年人穿着破旧的棉袄,头发乱糟糟的,低着头,一言不发。一个士兵推了他一下:“走快点!”

巷子深处传来孩子的哭声。一个四五岁的男孩蹲在门槛上,手里捧着一个碗,碗里是白米饭,没有菜,只是白米饭。男孩没有吃,眼睛盯着被押走的中年人,嘴一瘪一瘪的,想哭又不敢哭。门槛后面站着一个老妇人,头发全白了,眼睛是闭着的——她看不见,双手扶着门框,手指在发抖。

一个十岁左右的小女孩站在巷口,穿着淡紫色的棉袄,围着白色的兔毛围巾,手里捧着一个暖壶。她的脸冻得通红,但眼睛很亮。她是二公主华东质,华河苏的二女儿。她今天没有待在皇宫,偷偷溜出来想去城外看看雪——广州城难得下雪。她看到那两个士兵押着中年人走过来,停下脚步。

士兵认出了她,连忙行礼:“二公主。”

华东质看着那个中年人,问:“他犯了什么事?”

士兵说:“这个人骂了二公主。有人听到他在茶馆里说二公主的坏话,言语不敬,按律当斩。”

华东质皱了皱眉,没有动怒。她的脸上没有表情,只是看着那个中年人。中年人低着头,不敢看她。华东质又问:“他家里还有什么人?”

士兵愣了一下,然后说:“有一个瞎眼的老娘,还有一个四岁的儿子。”

华东质沉默了片刻。她听到巷子里传来的孩子哭声,听到老妇人扶着门框的喘息声。

“你只是骂了一个人,就要被斩。”她的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很清晰,“这是什么规矩?”

士兵愣住了:“二公主,这是律法……”

华东质说:“律法是谁定的?是父皇定的。父皇定律法是为了保护百姓,不是为了杀百姓。”

士兵不敢说话了。

华东质走到中年人面前,看着他的脸。中年人抬起头,眼中满是恐惧,不是怕自己死,是怕自己死后家里没人照顾。“二公主……草民该死……草民嘴贱……”他的声音在发抖。

华东质没有生气,只是问:“你叫什么名字?”

中年人说:“草民……叫何大年。”

华东质说:“何大年,你跟我来。”

何大年愣住了。两个士兵也愣住了。华东质转身向巷子里走去,何大年不敢动。一个士兵推了他一下:“二公主叫你,你就去。”

何大年跟着华东质走进巷子,走到那间破旧的屋子前。老妇人还扶着门框,孩子还蹲在门槛上捧着碗。华东质蹲下来,看着那个男孩。“你叫什么名字?”

男孩小声说:“何太阳。”

华东质笑了一下:“何太阳,你几岁了?”

男孩伸出四根手指:“四岁。”

华东质站起来,看着老妇人:“老人家,你儿子会没事的。”

老妇人的眼泪流了下来,她看不见,但她听得出这个声音不一般。“您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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