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无心法师 第7章 7(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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柳漾是被一阵胭脂味呛醒的。

那味道不是岳绮罗惯用的那种甜香,是更艳的、更俗的,像把一整盒胭脂倒进滚油里炸出来的气息,熏得她魂体深处的阴气都泛起了涟漪。她睁开眼,纸人屋的屋顶漏着天光,是灰蒙蒙的、将雨未雨的那种青,像一块被揉皱了又摊开的纸。

身侧的红绸上空空荡荡,只残留着一缕极淡的体温,是岳绮罗的,却已经凉了至少两个时辰。

“宿主!命定之人于两个时辰前离开纸人屋!方向:文县帅府!同行者:张显宗!当前状态:正在赴宴!穿着您给她买的那件新红袄!化了妆!还戴了耳坠子!”

脑子里那道戏腔准时炸响,带着一种被踩了尾巴的惊慌,锣鼓铙钹的音效震得柳漾天灵盖发麻。她坐起身,青布长衫从肩头滑落,露出素白里衣。里衣的领口敞着,锁骨下方那道淡青色的痕还在,是昨夜岳绮罗魂息外溢时划的,此刻隐隐发烫,像被什么东西隔空撩了一下。

“帅府?”柳漾在脑子里问,声音比窗外的天色还凉。

“对!就是顾玄武那个军阀的帅府!张显宗是顾玄武的副官!他昨夜派了八个人来纸扎巷子送请帖,说要请岳绮罗小姐赴今日午宴!岳绮罗小姐收了请帖!还回了礼!回的是一只纸鹤!纸鹤飞到张显宗手里,在他掌心啄了三下!啄得他魂都飞了!”

柳漾皱了皱眉。

她下床,赤足踩在满地白纸上,走到门边,推开一条缝。纸扎巷子的晨雾里,飘着几缕尚未散尽的纸灰,是岳绮罗出门前烧的。她烧纸的习惯很怪,不是祭奠,是示威,烧给谁看,谁就要倒霉。

柳漾弯腰,捏起一撮纸灰,在指尖搓了搓。

纸灰里缠着一丝极淡的魂息,是岳绮罗的,还有一缕更浊的,是张显宗的。两缕气息缠在一起,像两条正在交尾的蛇,被岳绮罗用术法强行拧成了麻花。

“她在试探我。”柳漾说,不是疑问。

“试探?!宿主!这是出轨的前兆!根据《三界恋爱危机处理手册》第1314条,命定之人单独赴异性邀约,属于高危红色警报!建议立即杀到帅府!当场宣示主权!包括但不限于:壁咚、强吻、掀桌、把情敌塞进阴脉井!”

柳漾没理系统。

她转身走向墙角,从一堆废稿里翻出那件细棉的青布长衫换上。新长衫的料子比旧的那件软和,贴着皮肤像一层温吞的水。她低头闻了闻,有阳光和皂角的气味,是岳绮罗昨夜趁她睡着时,偷偷拿去河边洗过的。

“宿主!你还在换衣服?!你都不急的吗?!张显宗那个舔狗,此刻正在帅府后花园给岳绮罗小姐摘花!摘的还是玫瑰!带刺的!他手都被扎破了!血滴在花瓣上!岳绮罗小姐居然笑了!她还用帕子给他擦手!那帕子是她贴身的!绣着纸鹤的!”

柳漾系扣子的手顿了一下。

她对着镜子——纸人屋里没有镜子,只有一口破铜盆,盛了半盆井水,水面晃悠悠地映出她的脸。齐耳短发,眼尾微垂,瞳孔在暗处泛着极淡的幽蓝,像两潭结了薄冰的井。

“帕子。”她对着镜子说,声音轻得像在自言自语,“绣着纸鹤的。”

“对!就是您教她剪的那种鹤!她居然绣在帕子上送给了情敌!这是定情信物!在古代,送绣着鹤的帕子等于——”

“等于她闲得慌。”柳漾打断它,把最后一粒扣子系好,转身走向门口,“我去帅府。不是去宣示主权,是去吃饭。”

“吃饭?!帅府的饭有什么好吃的?!您要吃的明明是——”

“闭嘴。”

柳漾踏出门,没入纸扎巷子的晨雾里。

文县的帅府在东街尽头,占地极大,青砖高墙,门口站着两个扛枪的卫兵,穿土黄色军装,枪栓拉得哗哗响。帅府门前停着几辆黑色轿车,车头上的铜喇叭擦得锃亮,像几只昂首的甲虫。

柳漾没走正门。

她绕到帅府后巷,那里有一棵老槐树,树干粗得要三人合抱,树冠遮住了半面墙。她脚尖一点,像一片被风卷起的叶子,无声地落在墙头,又无声地滑进后花园。

花园里正在摆宴。

不是大宴,是精巧的、只供两人对坐的小宴。一张紫檀圆桌,两把太师椅,桌上摆着八碟冷菜,一坛女儿红,坛口封着红泥,泥上印着“绍兴十八年”的字样。张显宗穿一身笔挺的军装,肩章上的银星闪闪发亮,正站在椅旁,手里捧着一束玫瑰,玫瑰花瓣上还沾着血——是他被刺扎破的手指滴上去的。

岳绮罗坐在椅里。

她换了件新红袄,不是平日里那件宽袖斜襟的,是更修身的、掐了腰的,领口绣着暗金色的缠枝纹,像一团被裁剪过的火。她化了妆,眉心点了胭脂,耳上坠着两颗米粒大的红宝石,随着她偏头的动作轻轻摇晃,像两滴凝固的血。

“岳小姐,”张显宗把玫瑰递过去,声音轻得像怕惊扰什么,“今早帅府花匠刚剪的,我挑了最艳的……想着配您。”

岳绮罗没接。

她歪着头,看着那束玫瑰,嘴角翘起一个古怪的弧度:“配我?张副官,玫瑰是送给情人的。你送我,不怕你们大帅知道?”

“大帅……大帅不管这些。”张显宗的脸涨得通红,像被人泼了一盆滚水,“我只怕……怕您不收。”

岳绮罗笑了。

她伸出手,不是去接花,是用指尖轻轻点了点张显宗渗血的手指。那动作轻得像蝴蝶振翅,却让张显宗浑身一颤,像被电流击中。

“疼吗?”岳绮罗问,声音甜得像淬了蜜的刀。

“不疼。”张显宗摇头,眼神痴迷得像在看一尊神像,“为您摘花,不疼。”

“那要是为我杀人呢?”岳绮罗歪头,红宝石耳坠在颊边晃出一道艳光,“疼不疼?”

张显宗愣了一瞬,随即咬牙:“杀!您让杀谁,我就杀谁!哪怕是……”

“哪怕是我?”

一个声音从头顶传来。

不是从头顶,是从花园的假山上。柳漾坐在假山最高处,青布长衫被风吹得贴在背上,手里拎着一壶从帅府厨房顺来的龙井,正慢悠悠地往嘴里倒。她喝得很慢,像在品茶,目光却落在张显宗递出的那束玫瑰上,瞳孔里的幽蓝色比平日更深。

张显宗猛地抬头,看见柳漾,脸色瞬间惨白。

“你……你怎么进来的?!”他下意识去摸腰间的短枪,“卫兵!卫兵!”

“别喊了。”柳漾说,声音平淡得像在陈述天气,“你的卫兵正在前门打盹。我进来的时候,顺手给他们吹了口气,现在他们梦见自己娶了媳妇,正拜堂呢。”

张显宗的手僵在枪套上。

岳绮罗仰头看着柳漾,嘴角的弧度更深了,像只偷到腥的猫。她等了一早上,等的就是这一刻——等这个老妖怪从纸人屋里爬出来,等这张淡漠的脸出现裂痕。

“柳漾。”岳绮罗唤她,声音轻得像羽毛,“你怎么来了?”

“吃饭。”柳漾从假山上跃下,落地无声,像一滴水融进河里。她走到圆桌旁,拉开另一把太师椅,坐下,自顾自地拿起一双筷子,“帅府的厨子,听说比文县酒楼的还好。我尝尝。”

她夹了一块糖醋排骨,放进嘴里嚼了嚼,咽下去:“甜的。腻。”

张显宗站在原地,手里还捧着那束玫瑰,像一尊被遗忘的石像。他看着柳漾,看着这个齐耳短发、青布长衫、坐在他精心布置的宴席上挑三拣四的女人,忽然觉得荒谬。

“你……”他声音发颤,“你是岳小姐的……”

“同谋。”柳漾说,又夹了一块凉拌木耳,“也是食客。张副官不介意加双筷子吧?”

张显宗:“……”

他介意的。他介意得要死。这桌宴席是他花了三天心思布置的,从桌布的颜色到玫瑰的品种,从女儿红的年份到冷菜的摆盘,全是为了岳绮罗。现在突然冒出一个人,坐在他的椅子上,吃他的菜,喝他的酒,还一脸嫌弃。

“我……我再去拿双筷子……”张显宗把玫瑰搁在桌角,转身要走。

“不用。”柳漾说,“我用你的。”

她拿起张显宗面前那双还没动过的象牙筷,在袖口擦了擦,夹了一块蜜汁火腿,放进嘴里。

张显宗的脸由白转青,由青转红,像被人连续扇了十八个耳光。

岳绮罗看着这一幕,忽然笑出声。那笑声在花园里回荡,惊起一群栖息在槐树上的麻雀,黑压压地扑向天空。

“柳漾。”岳绮罗笑着,伸手从桌角拿起那束玫瑰,在鼻尖嗅了嗅,“张副官送我的花,你说,我收不收?”

柳漾嚼着火腿,眼都没抬:“随你。”

“随我?”岳绮罗挑眉,“那我要是收了呢?”

“那就收。”柳漾说,“花是死的,你收了,它死得其所。”

岳绮罗的笑容僵了一瞬。

她以为柳漾会生气,会掀桌,会冷冷地说“不许收”。她甚至准备好了反驳的话——“你凭什么管我”“我只是收束花而已”“你未免太霸道了”。但柳漾没有。她说“随你”,说得那么淡,那么轻,像在说一件与己无关的事。

这反而让岳绮罗觉得不安。

像一拳打进了棉花里,软绵绵的找不到着力点。

“那我就收了。”岳绮罗故意说,把玫瑰抱在怀里,红宝石耳坠在颊边晃出一道刺目的光,“张副官,花我收了。你的心意,我也领了。”

张显宗的眼睛瞬间亮了,像两盏被点亮的灯笼:“岳小姐!您……您真的……”

“真的。”岳绮罗说,目光却落在柳漾脸上,像在等待什么,“今晚,我……”

“今晚帅府有戏。”柳漾忽然打断她,放下筷子,用张显宗的帕子擦了擦嘴,“顾玄武请了上海来的戏班子,唱《霸王别姬》。张副官,你陪岳小姐去看吧。我困了,先回纸人屋睡觉。”

她站起身,拍了拍衣角,转身就走。

岳绮罗愣住了。

张显宗也愣住了。

“宿主!你你你你!你在做什么?!你把命定之人推给情敌?!你让她跟张显宗去看戏?!这是《三界恋爱危机处理手册》里的自杀行为!契合度会暴跌的!”

柳漾无视脑子里系统的尖叫,径直走向花园的月洞门。

她的步伐不快,却极稳,青布长衫的下摆在晨风里微微扬起。她没有回头,一次都没有。

岳绮罗看着她的背影,捏着玫瑰的手越来越紧,紧到花枝上的刺扎进掌心,渗出血来。她感觉不到疼,只觉得胸口有一团火在烧,烧得她魂体都在颤。

“柳漾!”她忽然喊出声,声音尖得像指甲刮过瓷盘,“你给我站住!”

柳漾停下脚步,回头:“嗯?”

“你……”岳绮罗站起身,红衣在风里翻飞,像一面被撕碎的旗,“你就没什么要说的?”

“说什么?”

“说……”岳绮罗顿住了。她该让柳漾说什么?说“不许收花”?说“不许跟他看戏”?说“你只能是我的”?这些话,她想要,却不想自己开口要。她想要柳漾主动说,像昨夜那样,像今晨那样,像每一次她嘴硬的时候,柳漾都能看穿她的伪装,把话说透。

但柳漾没有。

她只是站在那里,青布长衫,齐耳短发,瞳孔里的幽蓝色淡得像两潭即将干涸的井。

“没有。”柳漾说,“你想收花,就收。想看戏,就看。我困了,回去睡觉。”

她转身,没入月洞门外的阴影里。

岳绮罗站在原地,捏着那束玫瑰,忽然觉得花上的刺全扎进了心里。

张显宗小心翼翼地凑上来:“岳小姐……您别生气……那位姑娘……她……”

“滚。”岳绮罗说,声音冷得像冰。

张显宗僵住。

岳绮罗把玫瑰扔在他脸上,花瓣纷飞,像一场红色的雪。她转身,红衣在风里猎猎作响,大步追向柳漾消失的方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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