番外0017 朱富贵的结局(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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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再这样,我要上刑了。”
听到这两个字,朱富贵猛地爬起来。
他的动作很滑稽——像一条被翻过来的虫子,挣扎着扭动了几下,然后用手肘撑着床板,一点一点地把自己撑起来。
囚服皱巴巴地挂在身上,领口的扣子不知道什么时候崩掉了,露出锁骨
他其实这一阵子已经暴瘦了五十斤。脸上那层浮肿消了之后,露出来的是一张棱角分明的、带着几分书生气的中年男人的脸。
但那张脸现在毫无生气,像一张被水泡过的报纸,字迹模糊,边角发烂。
“我真的什么都不知道,长官……”他的声音沙哑。
“不知道?”朝天门冷笑,“给你来一针,也许你什么都知道了。”
吐真剂。真的有这东西。
不是电影里的那种——打一针就什么都往外说,说完就死。
真实的吐真剂没那么神奇,也没那么无害。它是一种复合药物,能抑制大脑的防御机制,让人在意识模糊的状态下说出潜意识里压抑的东西。
副作用包括但不限于:记忆紊乱、精神失常、永久性脑损伤。
过于不人道了。
不过联盟做的事就人道了?
朝天门盯着朱富贵,目光里没有怜悯,没有愤怒,只有一种“我等得起”的耐心。那种耐心不是装出来的,是审了太多人之后,被时间磨出来的一种笃定——你迟早会开口,我不急。
他到现在还没上刑,就是因为朱富贵是个中层干部。不算核心,但也不边缘。玩脱了,损失够大。
上面想从他嘴里掏出东西,但又怕把他弄傻了,什么都掏不出来。所以一直吊着,时不时拽一下线,让他疼,但不让他死。
看看其他人。那些被抓进来的、层级比朱富贵低的小角色,有的已经被审了三轮。
没被凌迟,算那些特工心软。
不是不敢下手,是觉得不值得——杀鸡儆猴,鸡杀了,猴看着就行。
朱富贵就是那只猴。
“我知道……我知道。”朱富贵的声音从喉咙深处挤出来。
他的身体蜷缩在铁床的角落,暴瘦了五十斤的骨架撑不起那身灰白色的囚服,领口空荡荡的,露出一截青紫色的、布满针眼的脖颈。
“你知道什么?”朝天门问。
朱富贵的嘴唇哆嗦了几下。
“我知道一个家伙……姓钱,叫钱世通。”他的声音压得很低,“我只能说这么多了。你们做事可以隐蔽点吗?不要暴露是我说的。”
朝天门的嘴角动了一下,带着几分满意的弧度。
他靠回椅背,双手交叉搁在腹部,目光越过朱富贵。
“哦,当然不会。当然不会……”他的声音忽然变得很轻,“无相鬼差,都听见了吗?”
阴影里传来一声笑。
那笑声很尖锐,像指甲划过黑板,但又不完全是。
它持续着,从尖锐慢慢变得低沉,从低沉变得浑厚,从浑厚变得——不像同一个人。
笑声的“形状”在变,像一团被不断揉捏的面团,每一次呼吸都换了一种质地。
伴随着笑声的变化,阴影里那个轮廓也在变。
起初是一个瘦长的影子,然后慢慢变宽,变矮,变圆,像一个正在被吹起来的气球,越来越大,越来越肥,越来越——
朱富贵的瞳孔猛地放大了。
那不是他的声音吗?那是他自己——几个月前还站在太仆寺的值班表前、腆着肚子、喊着“这车费给我批了”的那个自己。
那个嗓音,那种拖泥带水的、带着痰音的、永远像是在嚼着什么东西的说话方式。
他听了自己四十多年的声音,不会认错。
是的,没错,那就是朱富贵的声音。
阴影里的人走了出来。
不,不是“人”。
朱富贵望着监牢外,等看清楚来者,也意识到自己死定了。
那哪是别人,分明就是另一个自己——一样的脸型,一样的五官,一样的三层下巴,一样的暴瘦之后还没完全消下去的、松垮垮的赘肉。
连囚服上的褶皱都一模一样。
唯一不同的,是那双眼睛。
那个“朱富贵”的眼睛是冷的。
没有恐惧,没有哀求,没有任何一个即将被审讯的人该有的慌张。
那双眼睛看着真正的朱富贵,像在看一面镜子里的自己。
“钱世通。”无相鬼差开口了,用的是朱富贵的声音,但语气完全不同——不急不慢,“果然是他啊,没关系,有你这句话就够了,镇抚司办案,不需要证据,只需要名单。”
真正的朱富贵张大了嘴,嘴唇发紫,却发不出任何声音。
“我替你去见他。”无相鬼差低下头,看着蜷缩在床角的那个已经算不上男人的东西,嘴角露出一个和朱富贵一模一样的、贪婪的、油腻的笑,“你就在这歇着吧。”
朱富贵的身子猛地抽搐了一下。
他想扑向铁栏,想喊“你们不能这样”,想告诉所有人那个假货会毁了他仅存的任何价值。
但他什么也做不了。他的身体已经不属于他了——在无相鬼差迈出第二步的时候,他的脸就已经不是他的了。
如此说来,他也享受了一把帝王待遇——大可汗拔都也是这样子被“作假”的。
朝天门站起来,拍了拍裤腿上并不存在的灰,转身往外走。
门关上了。
真正的朱富贵瘫在床角,伸手摸了摸自己的脸。没有变化。还是那张松垮的、浮肿的、胡子拉碴的脸。
从今以后,大秦的镇抚司档案里会多出一个名字“钱世通”,而那张“朱富贵”的脸,会替他去见那个人。
他再也出不去了。不是这间牢房困住了他,是另一个自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