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48章 《乌鸦》(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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低头看那只乌鸦,它还站在我脚边,血红色的眼睛在月光下亮得像两盏小灯。它没有叫,也没有动,就那么安静地看着我,像在看一个终于找到了什么的人。
我忽然觉得嗓子发紧。
有些事情我不记得了,但那棵树记得。有些事情我说不清楚,但这只鸟好像一直在帮我找。
我在树下站了很久,最后蹲下来,很小声地问了一句:“你到底想告诉我什么?”
乌鸦歪了歪头,张开嘴,发出了一声极轻极细的叫声——不是那种沙哑的“呱”,而是一种我从未听过的、像哭声又像叹息的声音。
然后它飞走了。
这一次它飞得很高,很高,很快消失在夜空里,再没有回头。
我赤着脚站在冰凉的地上,月光把老槐树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一直延伸到我的脚下。我低头看见自己的影子旁边,空荡荡的,什么都没有了。
那天晚上回去之后,我给我妈打了个电话。
我没说乌鸦的事,只是随口问了一句:“妈,我小时候,村后头那棵老槐树底下,是不是埋过什么东西?”
电话那头沉默了很久。
然后我妈说:“你怎么突然问这个?”
她的声音有点不对劲。
我说:“就是随便问问。”
她又沉默了一会儿,最后说了一句让我一整夜没睡着的话。
她说:“你满月那天,你奶奶抱着你,去那棵树下坐了一下午。她回来后说了一句话——说那棵树底下,有个小孩在等你。”
“后来呢?”我问。
“后来你奶奶什么都没说过了。再后来她就走了。”
我妈顿了顿,又说:“你别瞎想那些有的没的。”
我说好。
挂了电话之后,我在黑暗的房间里坐了很久,看着窗外的月光一点一点移过天花板。我想起奶奶的样子,想起她抱着我的时候那种干瘦的、温暖的怀抱。
我想起乌鸦那双血红色的眼睛。
那双眼睛看我的眼神,不像在看一个陌生人。
像在看一个等了很久的人。
那通电话之后,我一直想回那棵老槐树底下再看看。
可村里有些事情,老人不轻易讲,年轻人也不敢多问。我旁敲侧击问过几个长辈,说起那棵树,他们大多摆摆手,说“那地方少去”,再多一个字都不肯说了。
我只好自己去查。
村里没有族谱,也没有文字记载过任何关于那棵树的事情。唯一能找的,是村东头的李奶奶——九十多岁了,耳朵背得厉害,但脑子还算清楚。她是村里除了我奶奶之外最年长的人。
我提了一兜橘子去看她,陪她坐在院子里晒了半晌太阳,拐了好几个弯,才把话引到那棵树上。
李奶奶眯着眼睛看了我一会儿,忽然笑了。
“你跟你奶奶,长得真像。”
她说完这句,沉默了很久,久到我以为她睡着了。然后她忽然开口,声音沙哑得像风吹过干树皮:
“那棵树底下,原来不是空地。六几年的时候,那边是一片乱葬岗。后来平整土地,坟都迁走了,就剩那棵树没动。”
“你奶奶年轻时候,怀过一个孩子。”
我愣了一下。
“没保住,”李奶奶说,“生下来就是的。你奶奶哭了好几天,后来你爷爷连夜埋在那棵树底下了。那会儿不让立坟,就是悄悄埋的。”
“是个女孩。”
太阳晒在我后背上,晒得发烫。我的手搁在膝盖上,指头微微发抖。
“后来你妈怀了你,”李奶奶慢慢地说,“你奶奶就说,是个丫头,一定要保住。你生下来那天,你奶奶抱着你去那棵树底下坐了一下午,回来之后整个人都变了,不哭了,不念叨了,像是放下了什么。”
她抬起头看着我,浑浊的眼睛里有一点说不清的光。
“你奶奶说,那棵树底下,有个小孩在等你。她说她在树下坐了一下午,看见一个小女孩,扎着两个小辫子,蹲在树根旁边玩。那个小女孩抬起头来看着她,笑了一下,然后就跑了。”
“你奶奶说,那是她来见姐姐最后一面。”
我站在老槐树底下的时候,已经是傍晚了。
秋天的夕阳很短,金黄的光从树冠的缝隙里漏下来,碎了一地。我蹲下来,把脸贴在树皮上,凉丝丝的。
我想起那只乌鸦的眼睛,血红色的。
我忽然意识到一件事。
乌鸦的虹膜,幼鸟时期是灰蓝色的,长大之后才会渐渐变成深褐色。血红色不是正常的颜色,除非——
除非它不是普通乌鸦。
或者,它根本不是乌鸦。
我不知道自己在那棵树下待了多久。天彻底黑下来的时候,我准备走了。站起来的一瞬间,我听见身后有一阵很轻很轻的声音。
像风吹过树枝。
又像有人在远处笑了一声。
我猛地回过头。
月光下,老槐树的影子铺了一地。没有风,树枝安安静静地垂着,什么都没有。
但树根旁边的泥土上,不知道什么时候,多了一朵小小的、白色的小野花。
那个位置,刚好是我蹲着的时候手边够不到的地方。
我盯着那朵花看了很久,然后蹲下去,把它捡了起来。
花瓣上还有露水。
那天晚上,我回了家,把那朵小花夹进了一本书里。书是我奶奶留下来的,一本发黄的老黄历,扉页上有一行铅笔写的字,字迹已经模糊了。
我凑到灯底下看了很久,才勉强辨认出来:
“囡囡,姐姐在天上保佑你。”
我合上那本黄历,放在枕头底下,关了灯。
黑暗中,我想起乌鸦第一次出现在楼道里的那个晚上,它站在扶手上一动不动地看着我,血红的眼睛里倒映着我的影子。
那一刻它看的不是我。
是妹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