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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20章 军帽上的洞(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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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还能说俏皮话,说明不严重。”周军医嘴上这么说,手上的动作一点不慢。他先用剪刀把老沈左臂上已经被血浸透的袖子整条剪开,露出伤口——一条两指宽的红褐色裂口,弹头擦过后把皮肉撕开,创面参差不齐,但确实不算深,肩峰和锁骨都完好,肱骨大结节的位置也没有异常。

“算你命大,”周军医一边用碘酒给创面消毒一边说,“再往下一寸就是肱动脉,弹头要是偏那么一丁点,你这血就不是往外冒了,是往外滋,神仙都救不回来。”

碘酒接触到创面的那一刻,老沈的身体猛地一僵,牙关咬紧,额头上暴起一根青筋,冷汗一下子就从毛孔里涌了出来,在额头上凝成一层细密的珠子。他没有叫出声,但这种无声的忍耐比喊出来更让人揪心。

周军医的手没有停。他知道疼,但他更知道感染的危险比疼大得多。他用最快的速度完成了消毒,撒上磺胺粉——黄色的粉末落在鲜红的创面上形成一种触目惊心的对比——然后用纱布一层一层地包扎。他的手法很老到,每一圈的压力都刚刚好,既能压迫止血,又不会太紧影响血液循环。

整个包扎过程不到三分钟。

“好了,”周军医把纱布的末端用胶布固定好,拍了拍老沈没受伤的右肩,“这几天左胳膊先别用,别抻着,别沾水,两天后换药。要是发烧了、伤口红肿化脓了,马上叫我。”

老沈活动了一下左臂,虽然疼,但活动范围基本正常。他把袖子从剪开的袖口里塞了塞,勉强遮住包扎好的伤口,又重新端起了枪。

周军医看了他一眼,想说什么,张了张嘴又合上了。在这样的战场上,没有人会因为一个擦伤就退下去。他见过太多轻伤不下火线的人,有些活下来了,有些变成了一具需要他来收敛的尸体。他分不清哪种更对,也不再去想这个问题了。

他收拾好药箱,按原路退了回去。

增田再次透过瞄准镜看过去的时候,老沈还是那个样子,趴在那里,枪口指向他这个方向,好像什么都没有发生过。

他不可能没受伤,增田在心里想。那一枪,从他的瞄准镜里来看,应该是擦到了目标的左上臂或者左肩区域。就算不是致命伤,也足够影响到他的射击精度。

但他还在那里。

增田想到了一句德国的谚语:“一个伤口会让懦夫变得怯懦,让勇士变得愤怒。”他不确定这个中国老兵是哪种,但他知道,一个有伤在身却不肯退下去的对手,比一个完好无损的对手更危险。

他主动调整了一下瞄准点,把十字线中心重新对准了老沈头部偏左一点的位置——老沈的左肩受伤了,他的身体重心可能会不自觉地往左偏移,这会导致他的头部暴露更多。增田在等他犯错。

老沈也在等。

增田刚才那一枪让他更加清醒了。疼痛有时候是一件好事,它像一盆冷水浇在头上,让你从那种长时间的枯燥和麻木中挣脱出来,让你的每一个感官都变得比平时敏锐十倍。

老沈现在就是这样一种状态。他的左肩在周军医的包扎下血已经止住了,但疼痛还在,那种烧灼般的、一跳一跳的疼痛像一只小锤子,有节奏地敲击着他的神经。他没有去压制这种疼痛,反而在利用它,让疼痛成为保持警觉的动力。

他的眼睛重新贴上了瞄准镜。

在这个圆形的小世界里,对面的山腰被放大了一些倍数,每一块石头、每一丛灌木的纹理都清晰可见。他之前就注意到了增田的位置——不一定是增田本人,而是增田制造的一些微小的痕迹。比如,有一丛灌木的叶子在某个不该晃动的时候晃动了一下;比如,有一块石头前面的枯草,叶尖被什么东西压弯了一截。

这些东西,普通的士兵不会注意到,但老沈注意到了。他是一个猎人,猎人看这个世界的方式和普通人不一样。普通人看一座山,看到的是山的形状、颜色、大小;猎人看一座山,看到的是哪里有猎物、哪里有水源、哪里可以设伏、哪里可以逃跑。

增田是猎物,在他的心里已经是了。

但他还没有打出那一枪。他在等,等增田再次开枪。

这不是一个常规的狙击策略。通常,谁先开枪谁就暴露了位置,所以狙击手之间的对决往往比拼的是耐心——谁能沉得住气,谁能憋得更久。但老沈现在在做一件更加冒险的事情:他在主动引诱增田开枪,然后再从增田开枪的那一瞬间捕捉他的精确位置。

这需要极大的勇气和极准的判断力。因为在增田开枪的那一刻,子弹飞过来只需要零点几秒,而老沈必须在听到枪声、看到枪口焰、或者捕捉到增田枪械上某个反光点的同时,完成瞄准和击发。

成功率不到三成。

但老沈觉得够了。三成,在这个战场上,已经够了。

他等到了。

大约过了十来分钟——也可能更久,在这种状态下人很难精确感知时间——增田那边传来一声枪响。

这一次,增田瞄准的是刚才他认为老沈头部可能出现的位置。他根据老沈左肩受伤的假设,调整了射击诸元,十字线的中心偏向了原来位置左侧大约十五公分的地方。

子弹出膛的瞬间,一道几乎不可见的枪口焰在增田的掩体前一闪而过。

老沈看到了。

不是看到了枪口焰——枪口焰存在的时间太短了,短到人的肉眼几乎无法捕捉。他看到的是一团极淡极淡的、几乎是透明的气体扰动,是子弹高速飞过时在空气中形成的一种肉眼可见的波纹,像夏天柏油路面上方的热浪。

但他的枪没有响。

因为他知道这一枪不会打中他。在增田扣动扳机之前的那个瞬间,他的身体已经本能地做了一个极小的移动——右脚轻轻蹬了一下地面,整个人的高度降低了不到五厘米。

子弹从他头顶上方飞了过去,带着一声尖锐的呼啸,像一只愤怒的黄蜂从他的世界里穿行而过。

他没有动。

他在等增田暴露更多的东西。下一次,下一次增田再开枪的时候,他不会只是看到一团气体扰动,他会看到增田的枪口,或者增田的瞄准镜,或者增田的那双藏在镜片后面的眼睛。

增田的第二枪打完,更加恼怒了。

他没有打中。那个中国老兵又躲开了。不是那种大动作的躲避,不是那种听到枪响之后吓得到处乱滚的荒唐表演——那种人他见多了,那种人的死期都在三秒钟以内。这个老兵不同,他的躲避是一种微妙的、几乎是一种舞蹈式的移动,每一次都恰到好处地让子弹落空,好像他能预判增田的预判。

增田的脸开始发烫。不是因为天气——深秋的山谷里凉飕飕的——而是因为一种从胸腔里升腾起来的羞耻和愤怒交织的情绪。他是增田,是联队里连续三年射击比武的冠军,是可以在一秒七之内完成从搜索到击发的全部流程的精英狙击手。而现在,他却被一个中国老兵耗在这里,两枪都没有造成有效杀伤。

他旁边的工藤少佐这时候终于说了一句话:“增田,不要急。”

声音不大,语气平淡,甚至可以说是温和的。但增田知道,这种温和比训斥更可怕。工藤少佐从来不会在战场上训斥任何人,他只会用一种好像什么都没发生的语气说出他的评价,然后那评价会像一根刺一样扎在你的心里面,让你连着好几天都睡不着觉。

“是。”增田应了一声,声音短促有力,像钢板撞击。

他把手指从扳机上移开,做了一个深呼吸。战场上的深呼吸不能是大口大口的,那样会让胸腔起伏太大,影响身体的稳定。他做的是一种极细微的呼吸,几乎只用鼻子和上肺叶,气息进出之间几乎没有身体的起伏。

第二枪没有打中之后,他没有马上开第三枪。

他在重新评估。

对面的老沈也在重新评估。

两个人的目光,隔着一道山谷,隔着将近三百米的距离,隔着枯草和碎石、硝烟和灰尘,隔着各自的瞄准镜,在虚空中交汇了。

那是一种很奇妙的感应。不是看到,不是听到,不是任何具体的感官信息,而是一种直觉式的、穿透了一切物理屏障的理解——老沈知道增田在看他,增田也知道老沈在看他。

两双眼睛,一种对视。

老沈的心跳开始加快。不是害怕,是兴奋。这种兴奋他很熟悉,在山里打猎的时候,当他盯上了一只老奸巨猾的猎物,而那只猎物也感觉到了他的存在、开始不安地张望的时候,他的心跳就会变成这样。不是慌乱的那种跳,而是充满了力量的那种跳,一下一下,像擂鼓。

他把右手的食指从扳机护圈外面移到了扳机上面,轻轻搭着,没有用力。

增田也在做同样的事情。他的食指搭在扳机上,用的力度刚刚好——太轻了扣不动,太重了可能走火。

两个人都知道,下一次开枪,可能是最后一次了。

山谷里的风停了。不是真的停了,而是那种吹在皮肤上能感觉到的风确实停了,空气变得凝滞而沉重,像一锅快要烧开的粥,咕嘟咕嘟地冒着看不见的泡泡。远处的枪炮声不知道什么时候稀落了下来,好像整个战场都在为这场即将到来的对决让出空间。

韩璐察觉到了空气中的这种变化。

她是一个感知力极强的人,这种感知力不只是狙击手意义上的——风、湿度、光线、距离这些可以用数据和公式计算的东西——而是一种更接近直觉的东西。她能从战友们呼吸的节奏变化里读出很多东西,能从对面那片山坡上一瞬间的寂静里读出更多的东西。

她知道老沈和增田之间要见分晓了。

她想做什么,但她知道自己什么都不能做。在这场一对一的较量里,任何一个外部的干预都会打破那种微妙的平衡,而这种平衡被打破之后,损失的可能比收获的大得多。

她能做的只有等待。

韩璐的枪口微微向左偏了一点点,她的注意力从自己的目标上暂时转移开来,分出一部分去覆盖增田可能移动的方向。她不是在帮老沈——老沈不需要帮忙——她是在为增田可能的后手做准备。如果老沈赢了,增田死了,她需要第一时间压制住增田附近可能出现的火力报复。如果老沈输了——她没有继续往下想。

李三也感觉到了什么。他是那种文化不高、但直觉极其敏锐的人,很多事情他说不出道理,但他能感觉到。这会儿他感觉到的是自己应该闭嘴,应该一动不动,应该连呼吸都放到最轻最慢,好让老沈在那种极致的专注中不被任何多余的信息干扰。

二师姐手里握着一颗手榴弹,已经拔掉了保险销,食指扣着拉环,只要一个动作就可以扔出去。她不知道该怎么用语言描述她现在在做的事情,但如果用一个词来形容,那就是——备战。

大师兄在最右侧那块卧牛石后面,他看不到老沈和增田之间对峙的具体情况,但他的耳朵从那种突如其来的寂静里捕捉到了什么。他把枪托抵紧了肩膀,眼睛贴在瞄准镜上,呼吸停住了。

整个山坡上,五个人,五种沉默,围绕着同一种寂静。

老沈的瞄准镜里,出现了一个变化。

增田的枪口,在那一瞬间,微微地、几乎不可见地向上跳了一下。

那个增田的开枪前习惯!

老沈的心跳在这一刻反而慢了下来,不是慢了,是一种比慢更精确的状态——他进入了那种只有在最极致的专注中才能进入的领域,在那里,时间被拉伸了,每一个瞬间都被无限地放大,仿佛整个世界都变成了一帧一帧的慢动作。

他看到增田的枪口焰在跳动的过程中释放出那团熟悉的气体扰动。

他听到枪声在零点几秒之后传过来,在山谷里炸开。

他感觉到了那颗子弹撕裂空气时产生的微妙气流变化。

但他没有躲。

跟身体无关。

跟策略有关。

老沈的手指,在增田扣动扳机的同时,也扣了下去。

这个几乎不可能的时间差被他捕捉到了。在增田的子弹离开枪膛的那一个瞬间,增田整个人呈现出一个完成击发后的短暂停顿——枪在跳,肩膀在后坐力中往后一缩,身体在那一刹那失去了灵活性。

就是现在。

老沈的子弹从枪膛里飞了出去。

两发子弹,几乎是同时出发,在山谷上空划出两条交叉的弹道。

老沈感觉到头顶上有什么东西炸开了。不是爆炸的那种炸,而是一种极其轻微的、只有他自己能感觉到的炸——军帽的帽檐上方,靠近头顶的位置,忽然一烫,一股焦糊味钻进了鼻孔。

增田射出的那颗子弹,擦着他的头皮飞了过去,在军帽的顶部烧穿了一个洞。洞不大,大约一个指甲盖大小,边缘烧焦发黑,散发着羊毛和棉布被高温灼烧后的臭味。

再往下一公分,那颗子弹就会正中他的额头。

但他没有时间去想这件事。

他的子弹飞到了。

增田的眉心,在那颗子弹到达的瞬间,出现了一个小小的、圆圆的、暗红色的点。

那不是血迹,是子弹高速旋转着钻入皮肤时形成的一个暂时的伤口。弹头的动能在一瞬间全部释放到增田的头颅内部,传递的过程极其迅速,快到增田的大脑甚至来不及处理“我中弹了”这个信息,他的生命就已经被抹去了。

他的身体猛地一震。

那是一种很奇怪的反应,不是向后倒,不是向旁边歪,而是一种整体性的、从内而外的震颤,好像有什么东西从他的身体里被一下子抽走了。他的眼睛还睁着,甚至还在看着瞄准镜的方向,但瞳孔已经在扩散了,那里面属于活人的光以一种肉眼可见的速度熄灭下去。

增田的身体栽倒了。

他往右侧歪过去,先是肩膀撞上地面,然后是头,然后是整个身体,像一堵被拆掉的墙一样,以一种不可逆转的姿态坍塌下去。他的枪还握在手里,手指还搭在扳机上,但那根手指永远不会再扣下去了。

子弹从他的眉心和脑后穿出去,在岩石上溅起一小团尘土和碎屑。

工藤少佐就在增田的左边,离他不到两米。增田栽倒的那一刻,工藤的眼角余光捕捉到了那个运动的轨迹。他转过头来,看到了增田倒在地上的身体,看到了增田脸上那个小小的孔洞——那个洞口现在已经开始往外渗血了,暗红色的血液混合着一些他不愿意去辨认的东西,沿着增田的鼻梁和颧骨往下淌。

工藤少佐一动不动地趴着。

他的手没有抖,他的眼睛没有眨,他的表情甚至没有任何变化——还是那张花岗岩一样冷硬的脸。但如果有人能在这个时候听到他的心跳,就会知道那心跳已经不是正常的心跳了。那是一种被强行压制住的、狂乱的、随时可能失控的心跳,像一匹被勒住缰绳的野马,四蹄刨地,恨不得把大地都掀翻。

增田死了。

增田,跟了他四年的增田,从满洲里到华北、从华北到华中、一路跟着他打了无数场硬仗从来连擦伤都很少有的增田,死了。

不是死在一个轰轰烈烈的冲锋里,不是死在一次孤注一掷的突击里,而是死在这该死的、寂静的、蹲在石头后面一动不动就像在等死的狙击战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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