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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19章 猎人与猎物(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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雨季来得格外早,竹林深处的雾气还未散尽,晨露沿着竹叶的尖梢一滴一滴往下坠,落在腐叶覆盖的地面上,发出细微而绵密的声响。空气里弥漫着潮湿的泥土气息,混杂着竹叶特有的清苦味道,让人鼻腔发涩。

工藤太一郎少佐蹲在一株粗壮的毛竹后面,军用雨披已经被露水浸透,沉甸甸地贴在肩膀上。他没有动。从他此刻的位置望出去,视野里只有层层叠叠的竹影和远处若隐若现的山脊线。长沙城的方向还隐没在灰蒙蒙的天际尽头,看不见,但他能感觉到——那座城市像一头蛰伏的巨兽,正在晨雾中等待。

他身后传来极其轻微的脚步声,是草鞋踩在湿泥上的声音,轻得像猫爪落地。工藤没有回头,他知道那是今井义多俊。在整个支队里,能在接近他五步之内才被他察觉的人,只有今井一个。

今井在他右侧第三个身位的位置蹲下来,动作流畅得几乎不发出任何声响。他摘下头上的战斗帽,露出一张瘦削的脸,颧骨高耸,眼窝深陷,一双眼睛却在昏暗中泛着冷硬的光。他掏出怀表看了一眼,低声说:“少佐,四点半了。”

工藤点点头,目光仍然没有离开前方的竹林小径。

“今井君,”他忽然开口,声音压得很低,像是在跟自己的呼吸说话,“你觉得,阿南司令官为什么忽然把我们调过来?”

今井把战斗帽重新戴上,帽檐压得很低,几乎遮住了半张脸。他没有立刻回答,而是先检查了一遍自己的九七式狙击步枪——尽管这把枪他已经检查过不下二十次。拉动枪栓,查看膛线,确认瞄准镜的固定螺丝,每一个动作都慢条斯理,像是虔诚的僧侣在完成某种仪式。

做完这一切,他才抬起头,侧脸看了工藤一眼。

“少佐的意思是说,”今井的声音很平,平得不像是在谈论生死,“这次的调令不正常?”

工藤没有正面回答。他从雨披下抽出一张折叠的地图,地图的边缘已经被雨水浸得发软,墨迹有些洇开了。他摊开地图,用手指在长沙城外围的某个位置上点了点,又点了点。

“我们从徐州战区调过来,”工藤说,声音里有一种难以掩饰的沉重,“跨越两个省,急行军七天,途中换乘了三次军用卡车,连休整的时间都没有。阿南司令官甚至没有给我们发正式的电令,只是派了个传令兵口头传达了命令。今井君,你在帝国陆军服役十二年,见过这种事吗?”

今井的目光落在地图上,沉默了片刻。

“没有。”他说。

这两个字说得很轻,但在清晨寂静的竹林里,每一个音节都像是被放大了无数倍,沉重地落在两个人之间。

工藤终于转过头来,正面对着今井。晨雾中,工藤的脸色显得有些灰白,眼睑下方有淡淡的青黑色——他已经连续三夜没有睡过一个完整的觉了。不是因为行军太累,而是因为心里压着的那块石头越来越重,重到他躺下去就会被压得喘不过气来。

“今井君,”工藤的声音更低了一些,低到只有他们两个人能听见的程度,“阿南司令官手下的狙击手被人轻易干掉了。”

这不是问句。这是陈述句。

今井的眼睛微微眯了一下,像狙击手在瞄准镜里看到目标时那样,瞳孔骤然收缩。那一瞬间,他脸上的表情出现了极其细微的变化——不是恐惧,也不是愤怒,而是某种更复杂的东西,像是猎犬忽然嗅到了比自己更凶猛的野兽的气味时那种本能的警觉。

“是啊,”今井缓缓点头,“据说……不是据说,我私下问过司令部的参谋,这件事是真的。阿南司令官从联队里抽调了七名狙击手组成特别狙杀小队,三天之内,七个人死了六个,剩下的一个疯掉了。”

工藤的手指在地图边缘用力捏了一下。

“疯掉了?”

“据说是被吓疯的。”今井说这三个字的时候,嘴角微微抽动了一下,像是这个词汇从他嘴里说出来本身就让他感到某种不适。“送回来的那个人一直在念叨一个名字,反复念叨,谁也拦不住。参谋部的那个参谋告诉我,那个名字是——”

“江口涣。”工藤替他说了出来。

今井盯着工藤看了两秒钟,然后点了点头。

这个名字像一颗钉子,从两个人之间钉进去,把空气都钉得变了形。工藤把地图收起来,重新塞进雨披内衬的口袋里,动作比平时要慢得多。他的手甚至微微有些发抖——不是因为寒冷,以他狙击手的心理素质,零下的温度里他也能纹丝不动地趴上二十个小时。此刻他的手在发抖,是因为愤怒,还有一种他不愿意承认的东西。

是恐惧。

工藤太一郎少佐,大日本帝国陆军士官学校第二十一期优秀毕业生,参加过诺门罕战役,在那场血流成河的鏖战中凭借一己之力狙杀苏军指挥官七人,被苏联人称为“竹林的死神”。这样一个身经百战的老兵,此刻在湘北的晨雾中,感到了一种久违的、深入骨髓的寒意。

不是因为害怕死亡。作为一名帝国军人,他从入伍第一天起就做好了为天皇陛下献出生命的准备。他害怕的是另一件事——他害怕自己在完全不了解对手的情况下就被送进坟墓,他害怕自己身后的这四个人跟着他一起走进一个精心布置的陷阱,而他甚至不知道陷阱是什么样子的。

“少佐阁下在担心什么?”

一个低沉的声音从工藤左侧传来。工藤转头,看到增田信从竹丛后面探出半个身子。增田是小队长,身材比今井粗壮整整一圈,肩膀宽得像门板,但他的动作同样轻巧得不像一个体重将近八十公斤的人。他端着一把九九式狙击步枪,枪身在他手里像是长在身体上的一部分。

增田的脸上带着一种天然的自信,甚至可以说是鲁莽的自信。他的眼睛很大,目光灼灼,像是随时都准备扑向敌人的猛兽。他蹲下来的时候,膝盖触地的声音还是比今井大了一点——这是狙击手不应该犯的错误,但增田似乎从来不在意这些细节,因为他相信自己的枪比任何人都快。

工藤看着他,没有掩饰自己脸上的忧虑。

“增田君,”工藤语气平淡,“你听我说。”

增田把枪靠在肩膀上,端正了姿势,做出洗耳恭听的样子。但他的眼睛一直在转动,像雷达一样扫描着竹林四周的每一个角落,这是狙击手的本能,即使在听长官说话的时候也不会放松警惕。

“阿南司令官手上的狙击手被干掉了,”工藤说,目光从增田身上扫过,又落在远处雾气中的竹林小径上,“然后他紧急调我们来。增田君,你觉得这意味着什么?”

增田几乎没有思考,脱口而出:“意味着我们是帝国最优秀的狙击手,只有我们能完成这个任务。”

工藤的嘴角微微动了一下,不是笑容,而是一种无奈的、苦涩的牵动。他太了解增田了,这个人对帝国的忠诚毋庸置疑,对天皇陛下的信仰坚如磐石,但正是这种过于纯粹的热血,让增田的脑子里从来不会出现“陷阱”这两个字。

“增田君,”工藤慢慢说,“你有没有想过,如果对方能轻易干掉阿南司令官手下的七名狙击手,那就说明对方的实力远远超出我们的预估。而阿南司令官在我们没有任何准备的情况下就把我们扔过来,这意味着什么,你想过没有?”

增田怔了一下,浓黑的眉毛皱在一起,像是在努力消化这段话里蕴含的信息。他的嘴唇翕动了两下,犹豫了几秒钟,但很快,他脸上的神情重新变得坚定起来,甚至带着一种近乎狂热的亢奋。

“少佐阁下!”增田的声音压得很低,但每一个字都像是从胸腔里挤出来的,带着滚烫的热度,“为帝国开疆拓土,这是我们的责任!阿南司令官调我们来,肯定是长沙这边的仗不好打,但这正说明司令官信任我们!这是我们的荣耀,少佐阁下!”

他向前倾了倾身子,眼睛里燃着两团火,语气越来越激昂,像是在做战前动员。

“能够体现我们这些帝国狙击手的能干的时刻到了!少佐阁下,我们这次要杀了支那那帮狙击手,给死去的武士报仇。我增田信在此发誓,不杀那个叫江口涣的女人,我就把我的枪折断,剖腹谢罪!”

他说这番话的时候,胸脯剧烈起伏着,鼻翼翕张,额头的青筋都鼓了起来。他的右手紧紧握着枪托,指节因为用力而泛出青白色,像是在握着一个活物,用全部的力气去压制它、驯服它。

工藤没有说话,只是静静地看着增田。他能感受到增田话语里的真诚和炽热,但正是这种炽热让他更加担忧。热血上头的时候,狙击手往往会犯最致命的错误——他们会忘记,狙击是一门关于耐心的艺术,而不是勇气的竞技。

今井一直没有插话。他的目光始终落在远处的竹林某处,像是在数竹子,又像是什么都没在看。当增田说完之后,他才慢慢转了转头,用余光扫了增田一眼,然后又移开了。

那种目光很奇怪,不是轻蔑,不是不屑,而是一种老猎人对年轻猎人的审视——你已经看到了猎物的踪迹,但你还没看到猎人。

“增田君,”今井终于开口了,声音平淡得像在说今天的天气,“你听说过江口涣这个人吗?”

增田皱了皱眉:“听说过一些。有人说她是帝国的叛徒,有人说是中国的间谍。但一个女人能厉害到哪里去?支那的女人,我见过的都是被吓得连路都走不动的。”

今井没有反驳,只是一边说话,一边不紧不慢地从怀里摸出一块干粮——一块硬得像石头的压缩饼干。他用牙齿咬下一小块,在嘴里慢慢地含着,等待唾液把它浸软。这是他保持血糖水平和注意力的老办法,在狙击阵地上趴一整天不吃不喝是常有的事,但出发之前必须让身体储备足够的能量。

嚼了两下之后,今井含混地说:“我在士官学校的时候,有一个学长叫山下诚一,炮兵科的。他跟我提过江口涣这个名字。”

工藤的目光立刻移了过来。

“山下学长比我高三届,”今井把嘴里的饼干咽下去,声音恢复清晰,“他告诉我,江口涣是陆军士官学校炮科出身,大正十四年入学。一个中国女人,能够进入帝国陆军士官学校,这件事本身就是个异数。更异数的是,她的成绩在全科排名第三。”

增田的眉头皱得更紧了,但这一次,他没有立刻开口反驳。

今井接着说下去,语速不快,但每一个字都像是精准计算的子弹,一字一字地钉进面前两个人的耳朵里。

“山下学长说,江口涣的战术推演能力极强,尤其是对狙击战术的研究,她的毕业论文写的就是‘冷枪战术在现代战争中的运用’,据说这篇论文被教官评为‘具有实战指导意义’。一个中国人,写的军事论文被帝国陆军的教官这样评价,你们想想,这是什么概念?”

工藤的眼睛微微眯了起来。他当然知道这意味什么——这意味着江口涣这个人不仅精通狙击战术的理论,而且她的理解深度已经到了能够对日本帝国陆军的教官产生影响的程度。

今井又咬了一口饼干,这一次嚼得很慢,像是故意在等前面的话慢慢渗进工藤和增田的意识里。

“后来江口涣被帝国军方看中,据说派去过德国进修,又回到中国从事特务工作。有人说她是帝国的叛徒,有人说她是个女人——她本来就是中国人,帝国花血本培养她,她却反过来咬帝国的肉,喝帝国的血。”

今井说到这里忽然停顿了一下,用舌头把牙缝里的饼干碎屑舔干净,然后抬起头,看着雾气渐渐散去的天际线。晨光已经从东方漫上来,把竹林的边缘镀上一层淡淡的金色,但这层金色在充满杀机的晨雾中显得诡异而冰冷。

“有人,”今井的声音忽然低了下去,低到几乎失真的程度,“说她是一只会吃人的母狼。”

竹林里安静了片刻。

不是普通的安静,是一种有形的、沉甸甸的安静,像一层看不见的薄膜覆盖在每一个人身上,糊住了口鼻,让人喘不过气来。远处不知道是什么鸟叫了一声,声音尖锐而短促,像子弹划过空气的尖啸,在竹林里来回弹跳了几下,然后消散了。

增田的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什么都没说出来。这是他第一次在这个问题上沉默了。不是因为害怕,而是因为今井说的这些事实让他无法反驳。他可以不害怕一个女狙击手,但他不能无视一个在帝国陆军士官学校炮科排名第三、论文被教官高度评价、接受过德军培训的战术专家。

“所以,”工藤缓慢地说,“阿南司令官派我们来对付的,是这样一个人。”

“不,”今井纠正道,竖起一根手指,“不只是一个人。江口涣再厉害,她也只是一个人。但一个人杀不了七名帝国狙击手,她背后一定有一个团队,而且这个团队的协同作战能力一定非常强。我们面对的不是一个女狙击手,是一支由她训练和指挥的狙击小队。”

工藤闭上了眼睛。

他闭上眼睛不是为了休息,而是在脑子里快速推演可能出现的战场态势。五对五,帝国陆军最顶尖的五名狙击手,对阵一支训练有素、战术协同、在暗处以逸待劳的中国狙击小队。他的优势在哪里?他的劣势在哪里?敌方会设在哪里埋伏?会在什么时间发动攻击?晨雾散去的时候?正午阳光最强的时候?还是黄昏光线昏沉的时刻?

所有这些念头像纷乱的弹片一样在他脑海里飞旋,他努力把它们一个个抓住、检视、归类,试图从中找出一个清晰的脉络。但每一次推演,不管他设定什么前提条件,最终的结果都指向同一个方向——他们五个人是猎物,而不是猎人。

他是被故意放进这片竹林的猎物。

这个认知像一盆冰水从他头顶浇下来,让他浑身上下每一个毛孔都骤然收缩。他睁开眼,眼白里有细细的血丝,那是三天睡眠不足和极度精神紧张共同作用的结果。

“菅原君呢?”工藤忽然问。

“在后面,和小山君在一起。”增田指了指竹林深处,“菅原君说他需要在静默中准备,不想被打扰。”

工藤微微点头。菅原孝三,支队里和今井齐名的另一名神枪手,性格却和今井截然不同。今井沉默寡言但从不拒绝交流,而菅原的沉默是一种彻底的、绝对的封闭——他可以连续三天不说一个字,不跟任何人交换任何信息,把自己完全封闭在自己的世界里,只有枪和他对话。

这种人让工藤感到不安。不是因为菅原不够优秀,恰恰相反,是因为他太优秀了,优秀到工藤有时候觉得自己无法完全掌控他。

“叫他们过来,”工藤说,“都过来。”

增田转身消失在竹林里,动作比来的时候更加轻巧,显然今井刚才那番话让他也在下意识地调整自己的状态。工藤看着他消失的背影,忽然觉得增田的背影看起来不像以前那样敦实和不可撼动了,反而显得有些单薄。

几分钟后,两个身影无声无息地从竹林的阴影中浮现出来,像是从墨汁里慢慢显现的图像。

走在前面的那个是菅原孝三。

工藤第一次注意到菅原的时候,脑海里闪过一个念头:这个人不像狙击手,像幽灵。菅原的身材瘦削得有些不正常,军装穿在他身上像是挂在一个衣架上,空空荡荡的,风一吹就会贴住身体,勾勒出锁骨和肋骨的轮廓。他的皮肤呈现出一种不健康的苍白,不是那种养尊处优的白皙,而是长期缺乏日照、长期保持静态潜伏状态导致的那种——像某种生活在洞穴深处的生物,对光线已经产生了本能的排斥。

但最让工藤在意的是菅原的眼睛。

那是一双没有温度的眼睛。

工藤见过很多狙击手的眼睛,他自己也是一名狙击手,他太了解这个职业对一个人眼神的影响了。但菅原的眼神跟所有人都不一样。今井的眼神是锐利的,像刀锋,刺出去会让对手感到疼痛;他自己的眼神是沉静的,像深潭,看不到底;而菅原的眼睛里什么都没有,没有锐利,没有沉静,没有犹豫,没有恐惧,没有任何一种人类眼神中应该有的东西。

那双眼睛像是两口枯井,你往里看,什么都看不到,只有深深的、让人毛骨悚然的空洞。

在菅原身后半米左右的位置,跟着的是小山弘。小山是五个人里年纪最小的,今年才二十四岁,从东京入伍的时候是个大学生,学的是英语——这个背景在帝国陆军里本身就有些格格不入。小山的脸圆润而白皙,下巴的弧线柔和,如果不是穿着军装戴着军帽,走在东京街头没有人会认为他是个军人,顶多是个文质彬彬的书店店员。

但工藤知道,这个小山也不简单。

小山弘的狙击技术不是最好的,他的反应速度不如今井,耐力不如菅原,枪法精准度甚至比增田还要差一截。但他有一个其他四个人都没有的特长——他会看地图。不是普通的看地图,而是能从地图上的等高线、地貌特征、植被分布和水系走向中,准确判断出哪里是最佳的狙击阵地,哪里有最佳的撤退路线,哪里可以设伏,哪里是死路。

这是一个狙击小队里最宝贵的角色。没有他,今井再好的枪法也找不到最合适的射击位置,菅原再强的耐力也可能会把自己困在无法撤退的死地。

菅原走到工藤面前停下来,没有敬礼,没有说话,甚至连眼神接触都没有。他只是静静地站在那里,像是等待指令的机器,或者说,像是某种已经进入了预设程序的武器系统。

工藤对这个态度早就习惯了。菅原对所有长官都是这样,不是傲慢,而是他对所有社交性的、礼仪性的东西都缺乏兴趣,或者说缺乏理解。在他的世界里,只有目标和非目标的区别,只有射击角度、风力修正和心跳控制这些东西才有意义。

“菅原君,”工藤说,“坐下。”

菅原蹲了下去,动作利落得像一把折刀合上。他的目光落在工藤脚边的一块湿泥地上,盯着那里的一只蚂蚁,面无表情。蚂蚁爬过一片枯叶,菅原的目光也跟着移过去,专注的程度让人怀疑他是不是把那只蚂蚁当成了某种需要精算的运动目标。

小山跟在菅原后面,规规矩矩地向工藤敬了个礼,然后蹲在菅原的左侧。小山的脸上带着一种年轻人特有的紧张——不是恐惧的紧张,而是那种第一次参加重要任务时既激动又忐忑的复杂情绪。他的嘴唇抿得很紧,嘴角微微向下撇着,手指不自觉地摸着自己的衣角,把衣角卷起来又放开,卷起来又放开。

工藤看了看身边的四个人。

今井义多俊,瘦削、沉默、锐利像刀,三十一岁,军曹军衔,狙杀记录四十二人。

增田信,粗壮、鲁莽、热血沸腾,二十九岁,军曹军衔,狙杀记录三十五人。

菅原孝三,苍白、空洞、冰冷如霜,三十二岁,伍长军衔,狙杀记录五十一人——这是全支队最高的记录。

小山弘,年轻、敏锐、细致耐心,二十四岁,上等兵军衔,狙杀记录十一人,但地图战术推演无一次失误。

加上他自己,工藤太一郎少佐,三十六岁,狙杀记录六十三人,帝国陆军华中方面军公认的狙击第一人。

这就是工藤支队的全部家底。五个人,五支狙击步枪,两万四千发子弹,七天的口粮,以及一些在这个距离上根本用不上的所谓“后援”。

工藤深吸了一口气。晨雾中微凉的空气灌进肺里,让他因为连日疲惫而有些混沌的脑子稍微清醒了一些。

“诸位,”工藤说,声音不大,但每一个字都咬得很清楚,“我再说一遍明天的任务。”

五个人都微微调整了一下姿势,连菅原的目光也从蚂蚁身上移开了,凝滞在半空中,像是在等待电子信号的接收装置。

“我们明天将在长沙城东约三公里处的这片竹林区域与支那军的狙击手进行决战,”工藤用手指在地面上虚画了一个区域,虽然地上没有地图,但他的手指精准得像是在真实的地形图上移动,“根据情报,支那军的狙击小队大约有五到七人,装备的是中正式步枪改装的光学狙击镜,有效射程大约在六百米左右。我们的九七式有效射程可以达到七百米以上,在射程上我们有微弱优势。”

他停顿了一下,抬起头看着面前这四张神情各异的脸。

“但优势仅仅存在于纸面上,”工藤的语气变得严肃起来,“支那军选择了这片竹林作为战场,这说明他们对这片地形非常熟悉,而且很可能已经在关键位置预设了狙击阵地。我们是客场作战,他们是主场作战。这一点,所有人都必须有清醒的认识。”

增田张了张嘴,但在工藤的目光注视下又把嘴闭上了。

工藤继续说下去,声音越来越低,语速越来越慢,像是在用声音编织一张无形的网,把五个人紧密地联结在一起。

“明天凌晨三点,我们出发。今井和菅原走左翼,增田和小山走右翼,我走中路。各部之间保持可视距离,最多不超过三十米。听到任何动静都不得擅自开枪,必须等我先动手。第一枪由我来开,然后其他人根据我的弹道方向迅速判断敌人位置,在十秒钟之内形成交叉火力覆盖。”

他抬起右手,握成拳头,然后缓缓松开,像是在演示一个精密仪器的启动过程。

“我们要的不是一场混战,而是一场干净利落的歼灭战。一枪一个,五个人,五发子弹,在三十秒之内解决战斗。如果第一轮射击没能全歼敌人,立刻按预定方案撤退,放弃任务,撤回出发阵地重新部署。记住,我们是狙击手,不是敢死队。狙击手的价值在于活着扣动扳机,而不是死了被人抬回去。”

这番话说完,竹林里陷入了短暂的沉默。

小山弘的手指停止了卷衣角的动作。他的嘴唇不再抿得那么紧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认真而专注的神情,像是在课堂上听讲的学生把老师说的每一个字都牢牢刻进脑子里。他的眼睛在斗笠的阴影下闪着光,那束光的温度不同于增田的狂热,也不同于今井的冷厉,而是一种安静的、蓄势待发的能量。

增田的脸涨得有些红,他显然对工藤的“撤退”两个字感到不太舒服,但他终究没有在这个问题上纠缠。他只是重重地点了点头,像是对自己也是对工藤的一个承诺。

今井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他已经把工藤的战术布置在脑子里推演了三遍,确认每个环节都没有漏洞之后,才微微颔首。

菅原从始至终没有做任何表态。他的目光此时正落在竹林深处某个看不见的远方,那双空荡荡的眼睛里似乎倒映着什么——也许是明天战斗打响时阳光穿过林梢的样子,也许是他瞄准镜里即将出现的那个模糊而致命的身影。

菅原忽然开口了,声音不大,却有奇怪的穿透力。

“咱们去是不是炮灰,还未定呢。”

他的语气极其平淡,平淡到不像是在说一件生死攸关的事,更像是在陈述某个不容置疑的事实,比如“天是蓝的”、“水是湿的”。但正是这种绝对的平淡,让这句话产生了极大的冲击力,像一根针无声无息地扎进了在场每个人的耳膜。

今井的眉头微微皱了一下,眼睛里闪过一丝不悦,但他没有出言驳斥菅原。因为菅原说的是实话——是不是炮灰,确实还未定。

增田小队的其他两个队员也听得清清楚楚。小山的脸色白了一下,但很快就恢复了正常,只是嘴唇的颜色变得有些淡。增田本人的眉头拧成了一个死结,他的拳头捏得咯吱作响,像是要把某种看不见的威胁攥碎在掌心里。

但菅原的话还没说完。他似乎酝酿了很久,那些话一直压在他舌根底下,不吐不快。他微微抬起头,那双空洞的眼睛第一次真正聚焦在了某个点上——那是他的四个战友之间的一块空地,但他说话的对象却像是所有人,又像谁都不是。

“据说有个江口涣,”菅原的声音比刚才更低了,低到发声的气流几乎盖过了声带的震动,“陆军士官学校炮科出身,有人说她是帝国的叛徒。”

他忽然发出一声极其轻微的笑。不是冷笑,不是苦笑,而是一种比冷笑和苦笑都更复杂也更危险的笑——那是一个人对命运本身的嘲讽,是猎物对自己即将走进陷阱这个事实的清醒认知。

“有人说她是个女人,”菅原继续说着,语速慵懒而空洞,像是一个失眠的人在漫长黑夜里自言自语,“还有人说她就是个中国人。帝国花了血本,却培养了一只会吃人的母狼。”

他停了一下,目光从那块空地移开,望向竹林上方露出的一小片灰蓝色的天空。

“唉。”

这一声叹息极轻极短,像是被风吹走的一片羽毛,几乎没有重量,但它落在地上的时候,却把在场每一个人都压得肩膀一沉。

工藤注视着菅原的脸,试图从他苍白的面容和空洞的眼神里读出点什么来。他读到了。那不是恐惧,不是犹豫,而是某种更接近宿命的东西——一种对即将到来的死亡的本能预感。菅原这个人对危险的感知能力是超出常人的,他像是能提前闻到血腥味一样,在危险还没有成形的时候就嗅到了它的气息。

而此刻,菅原浑身上下都散发着那种气息。

工藤站起身来,雨披上的水珠哗啦啦地往下掉,像是一场微型的倾盆大雨。他把雨披解下来,折叠整齐,塞进背囊里。然后他站直了身体,军装湿漉漉地贴在身上,勾勒出一具精悍而结实的躯干轮廓。

他转过身,面对着他这四个手下。

晨光已经从竹林的缝隙间涌了进来,把工藤的身影拉得很长很长,投在地面的腐叶和苔藓上,像一座孤独的灯塔。他的脸一半沐浴在金色的光里,一半隐没在竹影的暗处,明暗交错之间,他的眼神显得格外深沉而坚毅。

“诸位,”他的声音不大,但在黎明前的寂静中,每一个字都像被放大了,在竹林里回荡开来,“我们明天就要和支那人决战了。”

四个人都不约而同地挺直了脊背。

“帝国把最精锐的五名狙击手组成一个支队,交给我来指挥,我工藤太一郎感到无上的光荣。但比光荣更沉重的,是责任。我把你们从徐州战区带到这里来,我就有责任把你们每一个人活着带回去。这是我的承诺。”

他的目光扫过今井的脸,今井微微低下头,用沉默表示尊重。

目光扫过增田的脸,增田的胸膛挺得更高了,像一面鼓满了风的帆。

目光扫过小山的脸,小山的眼眶微微泛红,嘴唇翕动了一下,像是在无声地重复着“活着带回去”这四个字。

目光最后落在菅原的脸上。菅原还是那副淡漠的样子,但工藤注意到,菅原的手——那双从来不会颤抖的手——正在以一种极其细微的频率微微震动着,像是弓弦在被拉满之前最后的颤栗。

工藤收回目光,深深吸了一口气。

“大家要发挥狙击的最佳水平,”工藤的声音忽然拔高了一些,不再是低语,而是每一个音节都带着金属质感的铮鸣,像拔刀出鞘时刀刃与刀鞘摩擦发出的清响,“表现帝国武士的血性!”

他看到增田的眼睛亮了,亮得像两团烧到最旺的炭火。他看到今井的下巴微微扬起,这个永远不动声色的男人终于在最细微的表情里流露出了某种昂扬的东西。他看到小山的拳头攥紧,年轻的脸上写满了决绝。

只有菅原还是那个样子,但工藤注意到,那只颤抖的手已经稳住了,像一潭死水终于停止了所有的波动,达到了一种比之前更加彻底的静止。

“诸位,”工藤把右手举到帽檐边,行了一个标准的帝国陆军军礼,手指微微颤抖,不是紧张,而是这三天三夜积压的所有情绪在这一刻涌上了喉头,“看大家的了。”

四个人同时向他敬礼,动作整齐划一,像是经过了千百次的排练。今井的右手干净利落,增田的右手刚猛有力,小山的右手标准到无可挑剔,菅原的右手——冷漠、准确、像机器的零件一样精确。

“希望这次狙杀行动完全胜利,”工藤的声音最后在竹林的晨雾中扩散开来,像水波一样一层一层向外荡去,越来越远,越来越轻,“帝国的部队能一举攻下长沙城。”

说完这句话,工藤放下手。

五个人重新蹲下身去,进入了战斗前的最后准备。今井在检查他的子弹,把每一发子弹从弹夹里退出来,用一块绒布仔细擦拭弹头和弹壳的每一个角落,确保没有任何油污和灰尘影响弹道精度。增田在做深呼吸,一下一下地调整自己的心率,把狂热的血液慢慢冷却到狙击手需要的平静状态。小山在闭着眼睛默念地图,把竹林区域的每一条小径、每一片开阔地、每一个可能成为狙击阵地的位置在脑海里反复过了一遍又一遍。

菅原什么都没做。他只是坐在那里,抱着他的枪,像一尊石像。

工藤最后看了一眼东方的天际。晨雾正在加速散去,天边已经泛起鱼肚白,新的一天正在到来。而明天这个时候,他不知道自己还能不能看到同样的曙光。

他把手伸进口袋,摸了摸一张已经皱巴巴的照片。照片上是他妻子和女儿在东京郊外的合影,女儿穿着和服,笑得很开心。他出发前把照片折了一下,折成能放进上衣口袋的尺寸,折痕正好从女儿的左眼穿过,让她看起来像是闭着一只眼睛在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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