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14章 我只杀鬼子,不杀同胞(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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陈师傅轻轻摇了摇头,转过身来,看着丛麻子。油灯的光映在他脸上,那双眼睛在昏黄的光线里显得格外明亮,明亮得像是两团火。
“鹰爪王这个名号,不是因为我功夫多高,能杀多少人。”陈师傅一字一顿地说,“是因为我懂得鹰的性情。你知道鹰最了不起的是什么吗?”
丛麻子茫然地摇了摇头。
“是隐忍。”陈师傅说,“鹰能在风雪里一动不动地蹲上三天三夜,只为了等一个最佳的捕猎时机。鹰不会因为一只兔子挑衅就暴跳如雷,不会因为一只乌鸦聒噪就失去耐心。鹰知道什么时候该出手,什么时候不该出手。”
丛麻子皱起了眉头,他不明白陈师傅说这些是什么意思,但他隐约感觉到,事情正在朝着他不希望的方向发展。
陈师傅走到丛麻子面前,离他只有两步远。老人抬起右手,五指微微张开,那五根手指骨节分明,青筋隐隐,像是五把钢钩。丛麻子吓得往后退了一步,差点被椅子绊倒。
“你别怕。”陈师傅把手收了回去,“我不会对你动手。”
丛麻子尴尬地笑了笑,伸手扶住了椅子背。
陈师傅重新坐下来,端起茶碗,发现茶已经凉了,便放下碗,十指交叉放在膝盖上,抬起头看着丛麻子。那目光里有审视,有探究,还有一种让丛麻子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像是怜悯,又像是厌恶。
“丛麻子,你跟我交个底。”陈师傅的声音忽然变得很轻很轻,“你这么卖力地撺掇我去找韩璐和李三报仇,到底是为了什么?”
丛麻子心头一跳,脸上的表情差点没绷住。他连忙赔着笑脸说:“陈师傅,您这说的哪里话?我能有什么目的?我就是替您不值,替梁作斌不值……”
“够了。”陈师傅打断了他,声音不大,但很干脆。
丛麻子立刻闭上了嘴。
陈师傅盯着他看了好一会儿,那目光像是一把刀子,一层一层地剥开丛麻子脸上的笑,剥开他嘴上的客气,剥开他心里的那点小算盘。丛麻子感觉自己像是被扒光了衣服站在冰天雪地里,浑身上下无处可藏。
“丛麻子。”陈师傅终于开口了,声音不大,但每一个字都清清楚楚,“你什么意思?你以为我听不出来吗?”
丛麻子的脸一下子白了。
“你这不是在特意的鼓动我们门派之间的争斗吗?”陈师傅的声音渐渐高了起来,那声音里带着一种压抑了很久的怒火,像是火山爆发前的隆隆闷响,“你当我老糊涂了,看不出来你打的什么算盘?”
丛麻子连连摆手:“陈师傅,您误会了,您真的误会了……”
“我误会了?”陈师傅猛地站起来,一掌拍在八仙桌上,砰的一声巨响,桌上的茶碗跳了起来,茶水溅了一桌子。丛麻子吓得浑身一哆嗦,差点没瘫在地上。
陈师傅指着丛麻子的鼻子,手指几乎戳到了他的脸上:“我告诉你,丛麻子。我本来跟韩璐的爷爷韩老爷子关系非常好,那是我过命的兄弟!当年在关东,韩老爷子救过我的命,我也救过他的命。我们之间的交情,是你这种三脚猫能挑拨得了的吗?”
丛麻子的脸白了又红,红了又白,嘴巴张了好几次,一个字都没说出来。
“梁作斌的事,我都知道。”陈师傅的声音忽然低沉下来,低沉得像是一声叹息,“我知道他投靠了日本人,我知道他当了汉奸,我也知道他是怎么死的。你以为我什么都不知道?你以为我老了,就聋了瞎了?”
陈师傅转过身,走到供桌前,看着那些牌位,声音里带着一种说不出的苍凉:“梁作斌的死,我告诉你,绝对怪他自己,不怪任何人。他咎由自取,怨不得天,怨不得地,怨不得韩璐,也怨不得李三。”
丛麻子急了,脱口而出:“可是陈师傅,他再怎么着也是您徒弟啊!”
陈师傅猛地转过身来,目光如电:“徒弟?他还知道自己是我的徒弟?他投靠日本人的时候,想过他是我的徒弟吗?他帮着日本鬼子欺负中国人的时候,想过他是我的徒弟吗?他告密害得河北那个村子四百多口人被鬼子杀掉的时候,想过他是我的徒弟吗?”
陈师傅一连串的质问像是连珠炮一样,把丛麻子轰得哑口无言。丛麻子张着嘴,瞪着两只眼睛,像一条被扔上岸的鱼。
“四百多口人!”陈师傅的声音在堂屋里回荡,震得窗户纸都发出了嗡嗡的响声,“四百多口人啊!上到七八十岁的老人,下到刚出生没几天的娃娃,全死了!全是因为梁作斌的告密!你说,这样的人,他配做我鹰爪门的徒弟吗?他配做个人吗?”
丛麻子低下了头,不敢看陈师傅的眼睛。
陈师傅喘了几口气,平复了一下情绪,声音渐渐恢复了平静:“韩璐和李三,他们在南京地区,在徐州地区,杀敌报国,经历了好多次战争,杀死了很多日本鬼子。他们是替我们中国人杀鬼子的。我陈某人就算再不济,也分得清好赖,辨得明是非。我怎么能够跟她们为敌?”
他走回到椅子前坐下来,端起那碗凉茶,一口一口地喝着,像是在喝一碗苦药。喝完了,他把碗放下,抬起头看着丛麻子,眼神里多了一种说不清的东西。
“丛麻子,我跟你说句掏心窝子的话。”陈师傅的声音变得很平和,平和得不像是在跟一个挑拨离间的人说话,“现在是抗日的关键时刻,日本人还在中国的土地上烧杀抢掠,我们中国人应该团结起来,枪口一致对外,而不是在这里搞什么门派纷争,搞什么内斗。你明白吗?”
丛麻子低着头,眼珠子转了转,嘴角微微抽动了一下,不知道在想什么。
陈师傅继续说道:“我不会给我的小徒弟梁作斌报仇。因为是他主动提出要离开鹰爪门的,是他主动提出要投靠日本人的。投靠日本人这件事,作为中国人,无论如何也不能做,做了之后就会被钉在历史的耻辱柱上,将来永世不得翻身。这是大是大非的问题,谁也翻不了这个案。”
陈师傅站起身来,走到丛麻子面前,伸出手拍了拍他的肩膀。那手掌很重,拍在肩膀上沉甸甸的,像是一块铁。
“丛麻子,你刚才说的话,我就当没听到。”陈师傅的声音不高不低,但每个字都像钉子一样钉进丛麻子的耳朵里,“如果你再纠缠下去的话,休怪我不客气。”
丛麻子猛地抬起头,对上了陈师傅那双眼睛。那双眼睛里没有愤怒,没有杀气,只有一种冷冰冰的、不容置疑的坚决。丛麻子知道,自己再说下去,这个老东西真的会翻脸。
他深吸了一口气,把到了嘴边的话又咽了回去,脸上挤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容:“陈师傅,您……您别生气,我就是……就是替您着想,既然您不愿意听,那我就不说了,不说了。”
陈师傅点了点头,走到门口,拉开了门。冷风呼地灌了进来,吹得油灯的火苗剧烈地摇晃了几下,差点熄灭。
“天不早了,你回去吧。”陈师傅站在门边,身形笔直,像一棵老松树。
丛麻子从椅子上站起来,腿有点发软。他扶着桌子站了一会儿,稳了稳心神,然后慢慢地朝门口走去。走到陈师傅身边的时候,他停了一下,嘴唇动了动,像是还想说什么,但看到陈师傅那张没有任何表情的脸,又把话咽了回去。
他迈过门槛,走进了院子里。冷风扑面而来,吹得他打了个寒颤。他缩了缩脖子,快步朝院门走去。
“丛麻子。”身后传来陈师傅的声音。
丛麻子停下脚步,回过头。
陈师傅站在堂屋门口,油灯的光从他身后透出来,把他的身影拉得很长很长,一直延伸到丛麻子的脚下。陈师傅的声音在夜风里传来,苍老而有力:“告诉你背后的那个人,别再打我的主意了。我陈某人这一辈子,只杀鬼子,不杀同胞。”
丛麻子的脸色变了变,嘴唇哆嗦了两下,最终什么也没说,转身快步走出了院子。
院门在他身后砰地关上了。
丛麻子站在门外,大口大口地喘着气,冷风灌进肺里,呛得他剧烈地咳嗽起来。他弯着腰咳了好一阵,才直起身来,抬头看了看天。天上的月亮被云遮住了大半,只露出一弯惨白的光,像是谁割下来的一小块骨头。
他在原地站了一会儿,跺了跺冻麻了的脚,然后迈开步子往回走。走了几步,又停下来,从口袋里掏出一块皱巴巴的手帕,擦了擦额头上的冷汗。手帕湿透了,贴在脑门上的感觉冰凉冰凉的。
“老东西。”丛麻子低声骂了一句,声音被风吞没了,谁也没听见。
他一边走一边想着怎么跟木下参谋长交代。这个差事办砸了,木下那个老鬼子肯定不会给他好果子吃。他想到木下参谋长那双阴鸷的眼睛,想到他说“皇军对你的耐心是有限的”时那种冷冰冰的语气,后背又开始冒冷汗。
丛麻子加快了脚步,几乎是跑着回到了住处。他冲进屋里,拿起电话,手哆嗦得厉害,拨了好几次才拨通。
电话那头响了三声,接了。
“木下参谋长,是我,丛麻子。”
“怎么样?”木下参谋长的声音里带着期待。
丛麻子咬了咬牙,深吸了一口气,说:“木下参谋长,陈师傅他……他不答应。他说他不打算给梁作斌报仇,说梁作斌咎由自取,说他跟韩璐的爷爷有深交,还说……”
“还说什么?”
“还说现在是抗日的关键时刻,他不能卷入门派纷争,他要杀鬼子,不杀同胞。”丛麻子的声音越说越小,小到几乎只有他自己能听见。
电话那头沉默了很长时间。长到丛麻子以为木下参谋长已经把电话挂了。他试探着喂了一声,那头终于传来了声音。
“丛麻子。”木下参谋长的声音出奇地平静,平静得让丛麻子心里更加没底,“你辛苦了。这件事,我们以后再说。”
然后电话就挂了。
丛麻子握着听筒,听着里面传来的嘟嘟嘟的忙音,愣了好一会儿才把电话放下。他一屁股坐在椅子上,浑身像散了架一样,连抬手的力气都没有了。
窗外,风更大了,呜呜地吹着,像是什么东西在哭。
堂屋里,陈师傅还站在门口,看着丛麻子的身影消失在夜色里。风吹起他灰布棉袍的下摆,猎猎作响。他抬起头,看着天上的月亮,月光落在他脸上,照亮了那双浑浊而深邃的眼睛。
他的嘴唇微微动了动,像是在跟什么人说话,又像是在自言自语。
“韩老哥,你的孙女,好样的。”他低声说,声音轻得像一片落叶,“我这条老命,当年是你救的。你放心,我不会跟你孙女过不去的。”
他转身走回堂屋里,关上了门。冷风被挡在了门外,屋里只剩下炭盆里微弱的火光和油灯昏黄的光。陈师傅走到供桌前,从香炉旁取了三炷香,凑到油灯上点燃了,插进香炉里。
青烟袅袅升起,在昏暗的光线里缠绕盘旋,像是某种无声的誓言。
陈师傅对着那些牌位,深深地鞠了一躬。
然后他在蒲团上坐下来,盘着腿,闭着眼睛,像一尊入定的老僧。堂屋里静极了,只有炭盆里偶尔发出的细微的噼啪声,和窗外远远传来的风声。
这一夜,他再也没有合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