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08章 鹰吃燕子(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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祠堂里安静了片刻,只有挂钟的滴答声在回荡。
阿南缓缓站了起来,背着手在办公桌后面踱了两步,然后停了下来,转过身面对着柴田和谷口。他的眼神中带着一种复杂的神色,像是在权衡着什么。
“你们说的这个想法,我不是没有想过。”阿南的声音低沉而缓慢,“李三这个人,确实是个心腹大患。他在战场上给我们造成的损失,比得上一个师团。如果能除掉他,对我们来说无异于断掉了薛老虎的一条臂膀。”
他停顿了一下,深深地吸了一口气。
“但是,”阿南话锋一转,语气变得沉重起来,“我们现在派去的很多日本特务,都被国军杀得一个不剩,要么就是被国军活捉了。你们知不知道,上个月我们派出了三批特工,一共十五个人,全部有去无回。最后一批里面有一个是我在特高课时的老部下,他在中国潜伏了七年,从来没出过差错,可这一次……连他都被抓住了。”
阿南的声音里带着一种深深的无奈。他走到墙边,看着墙上挂着的那些阵亡军官的照片,久久没有说话。那些黑白照片上,一张张年轻的脸孔微笑着,永远定格在了生命中最灿烂的时刻。
“要再派日本人去,”阿南缓缓转过身来,声音里满是疲惫,“恐怕太兴师动众了。而且说实话,成功的希望也不大。国军的反特工作做得越来越严密,我们的特工稍有不慎就会被发现。”
柴田和谷口静静地听着,两人的脸上都没有露出意外的表情。显然,阿南的这个顾虑他们早就预料到了。
“司令官阁下,”谷口忽然笑了,那是一种胸有成竹的笑,嘴角微微上扬,眼睛里闪烁着狡黠的光芒,“我们这次不派帝国的人去。”
阿南一愣,目光转向谷口:“不派帝国的人?那派谁?”
谷口站起身,走到阿南面前,一字一顿地说:“我们派中国人去。”
这句话像一块石头扔进了平静的湖面,激起了层层涟漪。阿南的眉头皱得更紧了,他盯着谷口看了好几秒钟,似乎在判断这个人是不是在开玩笑。
“中国人?”阿南的声音里带着明显的怀疑,“你让中国人去刺杀李三?你凭什么相信中国人会为我们卖命?”
谷口不慌不忙地从口袋里掏出一张折叠的纸,展开来放在了阿南的办公桌上。阿南低头一看,那是一张照片,上面是一个三十来岁的男人,穿着一身黑色的短打衣衫,双手抱在胸前,脸上的表情冷峻而狠厉。此人身形精瘦,但肩膀宽厚,双臂的肌肉线条在衣服十根手指关节粗大,指节上布满了老茧,指甲修剪得极短,整双手像是一对铁钳。
“这个人是谁?”阿南拿起照片仔细端详着。
谷口走到阿南身边,伸手指着照片上的人说道:“此人名叫梁作斌,是当地一个很有名的拳师。他是鹰爪王陈师傅的嫡传弟子,一手鹰爪拳耍得非常漂亮,拳法凌厉凶狠,招招致命。”
谷口说着,做了一个抓握的动作,五指弯曲如鹰爪,在空中猛地一收,发出“啪”的一声脆响。
“鹰爪拳?”阿南对这个词并不熟悉。
“是一种中国武术,”谷口解释道,“专攻人体的关节、穴位和要害部位,出手狠辣,讲究一击必杀。练到高深处,一把可以捏碎人的喉结,或者直接扭断对手的手臂。这个梁作斌在江湖上有个外号,叫‘铁爪梁’,据说他曾经在一场比武中,只用了一招就废了一个人的胳膊,骨头都捏碎了,整条手臂从此废了。”
阿南的目光重新落回到照片上,眼神中多了几分兴趣。
“他为什么愿意为我们做事?”阿南问出了最关键的问题。
这一次是柴田接过了话头。他从椅子上站了起来,走到阿南的另一侧,声音沉稳地说:“梁作斌这个人,早年家境殷实,后来因为一场官司,家产被当地一个姓李的大户吞占了大半,父亲气病身亡,母亲也郁郁而终。梁作斌去找那个李姓大户理论,反被对方勾结官府打了一顿,差点丢了性命。从那以后,他对当地官府和地方豪绅就怀恨在心。”
柴田顿了顿,继续说道:“后来抗日战争爆发,国军在当地征粮征税,梁作斌的师门因为交不上足够的粮食,被当地政府强行征用了武馆,还抓了他两个师弟去当壮丁,其中一个在战场上死了。梁作斌因此对国军也心生怨恨。我们的人在一年多前接触到了他,经过几次试探和拉拢,他最终同意为我们效力。这一年来,他帮我们做过几次事,都很干净利落,没有留下任何马脚。”
阿南沉默了片刻,手指又开始在桌面上轻轻叩击。他在思考,作为司令官,他必须把所有可能的变数都考虑进去。用一个中国人去刺杀国军的重要将领,这个想法太大胆了,大胆到有些疯狂。但反过来想一想,也正是因为大胆,才有可能成功。国军的反特工作主要针对的是日本人面孔的可疑人员,对中国人本身的警惕性反而会低很多。
“他可靠吗?”阿南终于开口问道。
“目前来看是可靠的。”柴田回答得很谨慎,“当然,我们也不可能百分之百地信任他。所以这次的行动,我们会做好周密的安排,梁作斌只是执行任务的人,他不会知道我们太多的底细。即便他被抓了,也查不到我们头上。”
谷口在旁边补充道:“司令官阁下请放心,梁作斌这个人虽然是个武夫,但脑子不笨。他知道为我们做事是什么后果,也知道如果出卖我们会是什么下场。我们会给他一笔丰厚的报酬,足以让他下半辈子衣食无忧。他这样的人,为了钱,什么都干得出来。”
阿南点了点头,但脸上的表情依然凝重。他走回到办公桌后面坐下,双手交叉放在桌上,目光在柴田和谷口两人脸上来回扫视。
“具体计划呢?”阿南问。
谷口立刻来了精神,他走到地图前,用手指着地图上的一个位置说:“根据我们的情报,李三目前被安置在后方的战地医院进行治疗。这个医院位于陈家沟附近的一座寺庙里,距离前线大约十五公里。医院的守卫不算太严密,毕竟在后方,国军的警惕性不会像前线那么高。但医院周围有一个连的兵力负责警戒,硬闯是不可能的,必须智取。”
柴田接过话茬:“梁作斌是中国人,操一口流利的地方方言,他完全可以伪装成当地的老百姓或者商贩,混进陈家沟一带侦察情况。等他把医院的地形、守卫的换班时间、李三的具体位置都摸清楚之后,再找机会下手。”
“用什么方式下手?”阿南追问。
“最好是用冷兵器。”谷口说,“枪声会引来守卫,而且梁作斌的枪法不如他的拳法。让他用鹰爪拳近身击杀,快准狠,几秒钟就能解决问题。得手之后,我们会在外围安排接应,帮他撤离。”
阿南沉默了足足有一分钟。祠堂里安静极了,只有窗外偶尔传来的蝉鸣声打破了这份寂静。
“鹰会吃燕子嘛,对不对?”
谷口忽然笑了起来,那笑容里带着一种志在必得的自信。他转过身,对着阿南微微鞠了一躬,声音里透着一股子狠劲儿:
“司令官阁下,这个李三,我们吃定他了!他这次必死无疑!”
谷口的这句话说得斩钉截铁,像是已经看到了李三倒在血泊中的画面。他的眼睛里闪烁着一种近乎狂热的光芒,嘴角的冷笑更深了。
柴田虽然没有谷口那么外露,但他的眼神中也透露出同样的决心。他微微点了点头,对阿南说道:“司令官阁下,我认为这是目前最有可行性的方案。与其在战场上付出惨重的代价去对付李三的部队,不如用最小的成本直接解决掉他本人。这个人一死,他的部队就会群龙无首,战斗力至少下降一半。”
阿南再次站了起来,他走到窗边,推开了一扇木窗。窗外的阳光刺眼,他不由得眯起了眼睛。祠堂前面的空地上,几个日军士兵正在擦拭武器,他们的脸上带着一种麻木的表情,那是经历了太多生死之后才会有的神情。
他想起了那些阵亡的军官,想起了佐藤大尉被弹片削去半边脑袋的惨状,想起了中村中佐被狙击手击穿左眼的瞬间,想起了那些再也回不去的年轻士兵。
“薛岳,”阿南喃喃地念着这个名字,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薛老虎……”
他猛地转过身来,脸上的疲惫一扫而光,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冰冷的决绝。他的眼睛死死盯着柴田和谷口,目光锐利得像两把刀。
“这个计划,我批准了。”阿南的声音低沉而有力,每一个字都像是钢铁撞击时发出的声响,“但有一点,你们必须给我保证——万无一失。李三这个人,我要他死,而且我要他死得干干净净,不能留下任何与我们有关的痕迹。如果出了纰漏,后果你们自己清楚。”
柴田和谷口同时立正,双脚并拢,身体绷得笔直,右手齐刷刷地举到了帽檐旁。
“哈依!”
两个人的声音在祠堂里回荡,震得头顶上的灰土都簌簌地落了下来。
阿南摆了摆手,示意他们可以退下了。柴田和谷口转身向门口走去,走到门口的时候,谷口忽然停了下来,回头看了阿南一眼。
“司令官阁下,”谷口的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带着一种让人不寒而栗的笃定,“那个梁作斌,他的手,比任何武器都可怕。李三就算有三头六臂,也躲不过这一劫。”
阿南没有回头,依然站在窗前,背对着门口。他的身影在窗外的强光映照下,显得格外高大,也格外孤独。
“去吧。”他的声音从背后传来,平静得没有一丝波澜。
柴田和谷口敬了个礼,然后快步走出了祠堂。木门在他们身后关上,发出一声沉闷的响动。
祠堂里重新安静了下来。阿南依然站在窗前,目光穿过窗户,望向远处连绵起伏的山峦。那些山峦在夏日的高温下蒸腾着水汽,像是一幅模糊不清的水墨画。在山的那一边,是国军的阵地,是李三养伤的战地医院,是一触即发的新的战斗。
他握紧了拳头,指甲深深地嵌进了掌心的肉里。
“李三,”他用中文缓缓念出了这个名字,声音低沉而冰冷,像是在念一个死刑判决书,“这次,你必须死。”
窗外的蝉鸣声忽然大了起来,像是某种不祥的预兆,在闷热的空气中一波一波地扩散开来,传向远方,传向那个即将成为猎杀之地的陈家沟。
祠堂门口,柴田和谷口并肩走了出去。谷口的脸上挂着那种自信的冷笑,他从口袋里掏出一包烟,抽出一根叼在嘴里,然后用火柴点燃,深深吸了一口,吐出一个浑圆的烟圈。
“柴田君,”谷口侧过头看着身边的同僚,“你觉得梁作斌这个人,靠得住吗?”
柴田没有立刻回答。他低着头走了几步,然后抬起头来,目光望向远方,语气平静得像是在陈述一个事实:
“靠不靠得住不重要。重要的是,他能不能完成任务。”
谷口将烟蒂扔在地上,用脚碾灭了最后一点火星。他咧嘴笑了,露出一排整齐的牙齿。
“你放心,那个梁作斌,他一定能完成任务的。”
谷口说着,伸出手,五指弯曲成鹰爪的形状,在空中猛地一收,仿佛已经抓住了什么东西。
“鹰吃燕子嘛,”谷口重复了一遍刚才的话,笑声低沉而阴冷,“天经地义的事。”
两个人对视了一眼,然后同时笑了起来。那笑声在闷热的空气中回荡,惊起了墙头上歇着的一只乌鸦。乌鸦呱呱叫着飞了起来,黑色的翅膀在阳光下扇动了几下,很快消失在了远处的树林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