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88章 慎之又慎(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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馨悦果然被带偏了注意力,又见朝瑶态度亲近自然,心下防备又减两分,顺着问道:“哦?南疆虫多,不知是怎样的奇虫?”
小夭见话抛回自己这里,又见朝瑶三言两语便让这位素来心思敏感的王后放松下来,心中又是好笑又是无奈。
自己这个妹妹啊,看似行事恣意妄为,不按常理出牌,可在这待人接物、察言观色、真是天生的本事。瞧瞧,连面对太尊都绷着弦的馨悦,被她几句话带得,眼神都松快了不少。
小夭便顺着朝瑶递过来的话头,拣了那虫类药引中不那么吓人的部分,又添了些南疆风物趣谈,娓娓道来。朝瑶在一旁不时插嘴,或问些稀奇古怪的问题,或故意曲解闹些笑话,她语调轻快,神态灵动,连比带划,讲到那虫子的模样时还故意做出害怕又好奇的样子。
殿中那点最后的拘谨,碎了个干净。
太尊依旧专注于棋盘,对这边的笑谈充耳不闻,但偶尔落子的间隙,眼风扫过谈笑自若的朝瑶,又瞥一眼明显放松不少、被朝瑶一两句俏皮话逗得掩唇轻笑的馨悦,那素来冷硬的嘴角几不可察地微微松了松。
玱玹在不远处静静地看着,见朝瑶不过三言两语间,便将馨悦从端庄微绷的王后拉回多年前那个骄矜明丽的中原辰荣嫡女,还借虫子旧事顺手调侃了小夭一把。
她姿态从容中带着狡黠,如风拂柳,又精准牵住每一段情绪,拨弄得人心起伏、展颜不禁。
朝瑶对馨悦的这份热情周到、笑语相迎,与她面对自己和小夭时的亲近肆意截然不同。那是无可挑剔、建立在身份与礼节之上的?得体?,亲切中带着精准的距离,她眼底深处,并无对待小夭时的信赖,也无面对太尊时的亲昵娇憨,更无……他心口蓦地一刺,强行切断那不该有的联想。
玱玹微垂了眸,唇角无意识地勾起一点涩然的浅弧——这般招人又惹人、嬉笑嗔怒间便松快一片天地的本领,她倒从未变过,只这份熟稔与活泼,如今不常向他展露了。
殿内暖意融融,笑语晏晏,朝瑶与馨悦闲话几句,又逗得小夭嗔怪,时光便在不经意间悄然滑过。
太尊已重归棋局,神思专注;玱玹静坐一旁,目光虽扫过众人,似游离于尘外。
馨悦估摸时辰已晚,又见太尊眉宇间隐现倦意,便识趣起身,盈盈一礼,声如温玉:“太尊,陛下,大亚,大王姬,馨悦叨扰良久,恐扰太尊清修,先行告退。”
太尊未抬眼,只淡淡“嗯”了一声。玱玹微颔首:“王后辛苦。”朝瑶亦含笑相送:“馨悦慢走,改日再叙。”小夭亦点头示意。
馨悦再度敛衽,携贴身侍女兰铃,仪态端方地退出。甫一出殿门,走过回廊,脱离那殿中无形的威压与暖融笑语,秋日微凉的风拂面而来,她脸上那恰到好处的温婉笑意悄然褪去。步履依旧沉稳,背脊悄然挺直,如同卸下一层无形重负。
兰铃一路屏息跟随,直至四下无人,才敢凑近低语,语气中难掩愤懑:“娘娘,您才是辰荣山名正言顺的女主人,陛下的正妻。那位大亚殿下纵然尊贵,权势煊赫,既归辰荣山,按礼也该先拜见您才是。何至于……让您亲自前往,反显主客颠倒?”
话语未落,馨悦眸光轻扫,那一瞥淡然而冷,令兰铃心头一颤。未及反应,便听她声不高,字如冰:“闭嘴!”
兰铃立时噤声,垂首不敢再言。
馨悦步履稍缓,声音压得更低,一字一顿,清晰入耳:“你可知朝瑶是谁?她不仅是西炎大亚,更是皓翎巫君、玉山圣女。这犹未尽——洪江、珞珈那些桀骜旧部,只认她为辰荣之后!七代辰荣王曾在王陵前,于众臣遗老之前,亲口认她为干孙女,这般身份,这般根基,岂是寻常贵女可比?”
她目光掠过山巅如火盛开的凤凰花林,眼底——有忌惮,亦有难以察觉的羡慕。“便是我,于她面前也须谨言慎行,维系周全。她肯唤我一声馨悦,肯与我笑语数语,已是莫大体面。休得妄言,徒招祸端。”
兰铃这才惊觉失言,额角渗汗,忙低声认罪:“奴婢知错,愚钝不堪,请娘娘恕罪。”馨悦不再看她,继续前行。
默然片刻,兰铃见她神色稍缓,又鼓起勇气,小心翼翼道:“娘娘,奴婢尚有一事不明……方才见大王姬似无归青丘之意,莫非要在辰荣山长住?涂山族长他……”言语未尽,意已分明。
涂山璟情深不渝,天下皆知,然大王姬常年行医在外,不涉族务,此番归来亦直赴辰荣山,不免令人唏嘘。
提及小夭,馨悦唇角微扬,浮起一抹极淡的讥诮。她驻足,抬手轻抚廊柱雕花,目光落于虚空,语气凉薄:“她啊,一贯如此。放着尊贵的涂山夫人不做,青丘主母之位不享,偏要效仿游方医师,抛头露面,与村野之人为伍,博个仁心仁术的虚名。”
“皓翎三位王姬,二王姬于五神山代父监国,协理朝政,贤名远播;三王姬灵曜随侍朝瑶,已能独当一面,掌要务。唯有这位大王姬,血脉尊贵无匹,却终日流连草泽,救治贩夫走卒,竟以此为功德。”话语间,不屑与讥讽几近赤裸。
当年小夭与涂山璟情愫暗生,又与丰隆往来密切,早已令馨悦心生芥蒂;她出身辰荣王族,纵然没落,但自幼被教以重振门楣、立于高位。
小夭弃唾手可得的权势与尊荣,去追虚名,实为愚行,是自降身份。万物皆可为阶,而小夭的选择,在她看来,无异于弃阶而行。
兰铃不敢接话,唯垂首静听。馨悦收回手,轻整衣袖,眼神复归冷静幽深。她再度前行,声调恢复平日沉稳,仍携一丝冷意:“罢了,各人有各缘法。涂山族长愿纵她,旁人又能如何?只是这辰荣山……终究是本宫的辰荣山。来者是客,客随主便。至于那位……”
她未尽言,目光却不由自主投向来时方向——那里有她敬畏的太尊,需侍奉的帝王,更有那位笑语嫣然、深不可测的西炎大亚——朝瑶。
与朝瑶相比,小夭的不识抬举反让馨悦在鄙夷中略感宽慰。至少,这位大王姬从未染指她视为根本的权柄与尊荣。
而朝瑶……如明月悬顶,清光遍洒,却令人自惭形秽。维系与她的关系,是必须,亦是无奈。
秋风穿廊,卷起她华贵裙裾。馨悦挺直背脊,走向王后宫殿——那里有她需经营的关系,需平衡的势力,需守护的尊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