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50章 密室之议,三日之约(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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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天深夜。
依旧是中京城中那处不知名的密室之中,数道身影沉默地坐着。
和上次一样,室内没有点灯。
仿佛只有这伸手不见五指的漆黑,才能给他们披上一层自欺欺人的安全外衣。
中年男人的声音,在黑暗中缓缓响起。
他的语调平静,没有一丝波澜,但言语的内容却让众人心头剧震。
“时候到了,我们可以动手了。”
回应他的,是一片沉默。
没有人接话,没有人附议,甚至听不到一丝稍重的呼吸声。
黑暗像一堵墙,将他们各自的表情隔绝,又将那沉沉的恐惧,均匀地布满了整个空间。
中年男人并未因此动怒。
他太清楚自己这些大族同仁们是怎样的德性了。
平日里,他们阴狠毒辣,什么损招、阴招、断子绝孙的招数都使得出来,就连眼皮都不会眨一下。
可若真到了那需要真刀真枪地豁出身家性命去搏杀的时候,【家大业大】四个字,就成了他们心头最沉重的负担。
藏在他们阴狠险辣薄情寡义外表之下的,是他们骨子里那根深蒂固的软弱与恐惧。
这也怨不得他们。
这世上,本就没有几个生来便锦衣玉食,在蜜罐里温养长大的人,能养出什么杀伐果断,宁为玉碎不为瓦全的血勇之气。
富贵享得越久,便越怕死;拥有的越多,便越舍不得,这是人之常情。
能超脱这些的,才是异类,比如自己。
中年男人缓缓吸了一口气。
“张守真,是我们亲手物色而后送进宫去的。他的底细、软肋甚至于身家性命都捏在我们的手里。”
“经过这三个多月的反复试探与验证,他入宫以来传递出的每一条消息和我们各种渠道的消息都能对得上。”
他顿了顿,竖起一根手指,“我们基本可以确定,此人,是值得信任的。”
黑暗中,有几个模糊的影子,极轻微地动了动,似乎是在点头。
“其二。”
中年男人继续开口,“皇帝的身体,诸位都是有自己的门路知晓的。在张守真那些好仙丹的悉心调理之下,看似气色好转,面色红润,实则内里早已被掏空。太医院与张守真,两方消息相互印证,都确认皇帝已是外强中干,病入膏肓,命不久矣。”
他竖起第二根手指,“如今,他对张守真言听计从,全无防备,只要我们向张守真发出信号,随时便可以要了他的命!”
密室的空气,仿佛悄然一冷,似有穿堂阴风,悄然掠过每个人的后颈。
这个说法,着实太重,重得让他们都有些承受不住。
“其三。”
中年男人伸出第三根手指,“如今,齐政即将动身前往江南,扶灵归葬。凌岳身在北疆,鞭长莫及。老军神已死,孟夫子已亡,辛老太师据传也是物伤其类,自孟夫子离世之后便精神萎靡,能不能撑过这个冬天都尚未可知。当年联手辅佐先帝,镇住这万里河山的三大柱石,已几乎全部凋零。”
“朝廷此前,又刚刚吸纳了大批西凉降臣入京,这正是千载难逢,最利于我们发动的局面!”
他屈指用关节轻轻敲了敲椅子的扶手,语气陡然一沉。
“天予不取,反受其咎!”
“诸位不妨睁大眼睛,仔仔细细地看一看,如今这局面,已经是好得不能再好!”
“倘若诸位觉得,还是冒险,不想搏这一回,那咱们就此罢休!从此将那些念头烂在肚子里,带进棺材,继续安安稳稳做我们的富家翁!朝廷的屠刀落下之时,也不要喊疼!我也无需再在此耗费心神,再谋划什么!”
“可若是诸位不想坐以待毙,还想要去搏这一回,那我们还等什么?”
掷地有声的话音落下,密室重归死寂。
但这一次的沉默,与方才全然不同。
先前的沉默,是冷漠的观望,是等待和试探;
此刻的沉默,则是权衡与抉择。
是在即将做出那个重大决定之前,最后的谨慎。
一个苍老而沙哑的声音,缓缓响起,终于打破了这令人窒息的寂静。
“此言有理。事已至此,瞻前顾后,的确没有什么意义了,此事老夫跟了!”
坚冰一旦被敲开一个口子,裂缝便会如蛛网般向四面八方蔓延。
随之而来的,便是水到渠成的崩塌。
“行,那就这么干!都到这份上了,确实也没什么好犹豫的了。”
“不错。天予不取,反受其咎。如今我们在暗,他们在明,以有心算无心,优势在我!”
“干了!总不能真的坐以待毙,等着秋后算账啊!”
七嘴八舌的声音,从黑暗中此起彼伏地响起。
有慷慨激昂的,有阴沉狠厉的,甚至也有带着些颤音的。
但无论如何,这个决定,总算是做出来了。
在无人能够瞧见的黑暗中,中年男人的嘴角,缓缓勾起了一丝弧度。
“好。既然诸位都下了决心,那我们,就再确认一遍详细计划,从此刻起,每一步,都容不得半分差池。”
......
翌日清晨。
落了一夜的风雪,不知何时已悄然停了。
铅云低垂,云层中透出的光,也惨白得仿佛没有一丝温度,落在中京城上,看上去如同一幅褪了色的水墨画。
数辆马车,自镇海王府的侧门缓缓驶出,沿着积雪的长街,朝着城门的方向,缓慢而沉默地前行。
车轮碾过厚厚的积雪,发出咯吱咯吱的声响。
居中的一辆马车上,安安静静地放着孟夫子的灵柩。
棺椁通体漆黑,在皑皑白雪的映衬下,黑得醒目而深沉。
一身粗麻丧服的齐政,没有乘车,而是走在马车旁。
凛冽的寒风吹乱他的发丝,他的神色平静得近乎漠然,麻木地跟着马车的速度。
孟青筠跟在他身后,同样一身重孝,在积雪中默默前行。
她是孟夫子在这世上唯一的直系血亲,此番自然不能缺席。
哀伤过度的她神色苍白得厉害,抿着嘴,安静地走着。
他们夫妻二人离开,镇海王府的一切,就都交由了留守的辛九穗。
灵柩的另一边,走着的是姜猛。
这个习惯以落拓不羁之态示人的汉子,今日却一反常态地将自己收拾得干干净净,连颌下的胡茬都剃得一丝不苟。
这位孟门的大师兄,从今往后,便要接过孟夫子留下的士林衣钵。
那担子有多重,只有仿如一夜成熟的他自己知道。
城门处,早已聚集了无数的人。
有闻讯赶来的士子,有朝中大大小小的官员,还有无数自发前来的百姓。
他们站在雪里,目光则落在那缓缓前行的队伍上,沉默地送别着这位天下文宗最后一程。
白色的纸钱在寒风中与雪沫共舞,看上去有种浪漫的凄凉。
中年男人也混杂在人群之中。
他穿着一身普通的袍子,与周围那些面露悲戚的士子或官员并无二致。
他平静地看着齐政扶着灵柩,从自己面前缓缓走过。
外面很冷,寒风如刀。
四周很吵,人声嘈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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