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8章 牵师尊的手(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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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忽然说,我自己也会做。许长卿说,我知道。他没有停手,把切好的葱花撒进锅里,用勺子搅了搅粥,锅盖半掩着,让粥慢慢熬。粥煮好了。
许长卿盛了两碗,端到洞府里。碗是白瓷的,碗壁上还有细小的裂纹,是用了很多年的旧物。冷千秋坐在窗边,接过碗,低头喝了一口。粥还烫着,她吹了几下才送进嘴里。
米粒煮得烂软,葱花和盐的咸味刚好,不像她早上煮的那锅,盐放多了,喝了一口就咳嗽了。她喝了几口,抬起头看着他,说,好吃。
许长卿说师尊你以前不会夸人的。冷千秋说,以前不会。她顿了顿,又说,以前有很多事不会。以前不会说好吃,以前不会说谢谢,以前不会在别人面前笑。
以前不会把茶杯往客人那边推,以前不会在灶台前站那么久,以前不会蹲在窗台前给枯死的兰草浇水。那些都是很小的事,小到她以前根本不会注意到。现在她会了。
许长卿看着她,嘴角弯了一下。他低头喝粥,两个人面对面坐在窗边,小几上放着两碗粥,一碟桂花糕,一杯热茶。阳光从窗外照进来,落在粥碗上,碗里的粥冒着热气。
吃完饭,许长卿帮冷千秋收拾厨房。他把碗洗了,碗碟摞在一起放进碗柜里。
把灶台擦干净,灶台上的米汤渍用抹布擦了好几遍才擦掉。把水缸里的水添满,水是从山下的溪里挑上来的,他挑了两担,一趟一趟地走。
冷千秋站在旁边看着他做这些事。他洗碗的时候手指在碗壁上划着圈,水花溅到他袖口上,洇开一小片深色的湿痕。他蹲下来往灶膛里添柴的时候,衣摆拖在地上,沾了一点灰。他挑水回来的时候,额头上渗出一层薄汗,他用袖子擦了擦,又挑了一担。
她忽然有一种很奇怪的感觉。不是感动,不是感激,是一种更家常的东西,像是家里多了一个人。洞府里多了一件外袍,挂在衣架上,衣架上以前只有她自己的衣服。
灶台上多了一双筷子,搁在筷子筒里,她每次拿筷子的时候都会碰到那双。窗台上多了一盆兰草,是许长卿从青丘带回来的,涂山九月分了一株给她,她每天浇花的时候会多浇一盆。
这些多出来的东西,一样一样地填进她的生活里,把那些她以为会永远空着的地方填满了。她以前从来没有过这种感觉。她的洞府一直只有她一个人。
独孤净天偶尔会来,但坐一会儿就走了,来的时候带一碟松子糕,走的时候把碟子带走。弟子们偶尔会来,但都是有事才来,汇报完公务就走了。
只有许长卿,是没事也会来的那个人。他来了也不做什么特别的事,有时候坐一会儿,喝一杯茶,说几句话。有时候帮她浇浇花,帮她整理一下书架。有时候什么都不做,就坐在窗边,和她一起看窗外的山。
他洗完碗,把手擦干,转过身看见冷千秋还站在厨房门口。她站在那里,白发散在肩上,阳光从窗户照进来,照在她脸上。她的嘴角微微弯着,不是那种很明显的笑,是嘴角轻轻往上提了一点点,不仔细看根本看不出来。
许长卿说师尊,你在笑什么。冷千秋说没笑,然后把嘴角的弧度收了一点。但没有完全收住,还有一点点,很浅很浅,在嘴角的尾端留了一小截。
许长卿刚把厨房收拾好,洞府外面就传来脚步声。这次是两个人的脚步声,一个轻快的,走在前面,靴子踩在石板上发出有节奏的哒哒声。一个细碎的,跟在后面,步子很快,靴底擦着石板地,发出沙沙的声响。
门被推开了。紫儿站在门口,紫色的长发上落了一层薄雪,雪粒粘在发丝上,在午后的光线里闪着细碎的光。
鼻尖冻得红红的,脸颊也被风吹红了,嘴唇上还有一点没擦干净的桂花糕屑。她穿着一身红裙,裙摆上沾了几片松针,腰间系着那枚双鱼玉佩,阳鱼的纹路在阳光下泛着温润的光。
苏酥跟在她后面,怀里抱着兰草,兰草的叶子上落了一层薄雪,她用袖子把雪拂掉了,叶面上还留着几道水痕。
她的兔耳朵上系了两根红色的发带,发带被雪水打湿了,耷拉在脑袋两侧。
紫儿一进门就看见许长卿,眼睛一亮。她跑过来,靴子在石板地上踩出急促的声响,跑到他面前,伸手拉住他的手。她的手指穿过他的指缝,扣住。
她的手很凉,指节冻得发红,指甲上还沾着一点凤仙花汁的淡红色痕迹。
她说,许哥哥,我就知道你在这里。她拉着他的手不放,手指扣得很紧,指甲轻轻掐着他的手背。
许长卿低头看着自己被扣住的手,又抬头看了看紫儿亮晶晶的眼睛。她的睫毛上还挂着雪粒,眼眶因为刚才在雪地里跑而微微泛红,但眼睛很亮,是那种从里面透出来的亮。
她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很轻快,像是在说一件很确定的事。她知道他会在这里,所以她就来了,不需要找,不需要问,直接来主峰,推开门,他就在。
冷千秋站在旁边,看着紫儿牵着许长卿的手。她的目光在两个人交握的手上停了一下,然后移开了。那一瞬间,她的心里有什么东西轻轻落了一下。
很轻,很淡,但她感觉到了。不是疼,是一种很细微的触感,像是一片雪落在手背上,还没来得及看清就化了。她没有表现出来。她只是转过身,走到窗边,把那杯已经凉透了的茶端起来喝了一口。茶是凉的,入口有些涩,桂花的香气已经淡了,只有一点若有若无的甜味留在舌尖。
紫儿牵着许长卿的手不放,说许哥哥你手好暖。
许长卿说你手好凉。紫儿说所以我要牵着啊。她说着,把他的手拉过来贴在自己脸上。他的掌心贴着她的脸颊,她的脸凉凉的,被冷风吹了很久,凉意从掌心漫上来。她在他的掌心里蹭了蹭,像一只蹭主人手心的小猫。蹭完了没有松开,还是贴着,睫毛在他的指缝间轻轻颤动。
苏酥在旁边看着,把兰草放在桌上,也跑过来。她拽住许长卿的另一只手,手指扣着他的手指,她的手很小,只握住他几根手指。她说师兄我也要。
许长卿说你也要什么。苏酥说也要牵手。她把脸贴在他手背上,兔耳朵蹭着他的手臂,湿漉漉的绒毛贴在他袖子上,洇开一小片深色的湿痕。
许长卿用另一只手揉了揉她的头发。她的头发被雪水打湿了,一绺一绺的,他的手指从她的发丝间穿过去,碰到她的头皮,凉凉的。
冷千秋看着这一幕,嘴角又弯了一下。这次她没有收。她看着许长卿被两个人牵着,左手被紫儿拉着,右手被苏酥拽着,衣角被苏酥的兔耳朵蹭得歪了。
他站在两个人中间,没办法动,脸上带着一点无奈的笑。她看着那个笑,想起那一世在寒潭边扫雪的时候,他也是这样笑的。她那时候不知道他在笑什么。
江晓晓走过来,一把揪住苏酥的兔耳朵。她的手指捏着苏酥的耳尖,轻轻往上提了提。苏酥被揪得哎呀一声,兔耳朵从许长卿手里滑出去。她捂着耳朵,回过头看着江晓晓,兔耳朵耷拉下来,委屈巴巴的。
江晓晓说苏酥你功课做完了吗。苏酥说还没做。江晓晓说那还不快去做。苏酥委屈巴巴地看着许长卿。许长卿说去吧,做完了再来。苏酥抱着兰草,乖乖跟着江晓晓走了。
走的时候还回头看了许长卿一眼,兔耳朵耷拉着,耳尖的发带歪了,一高一低的,可怜巴巴的样子。她走到门口又停了一下,回头说师兄你等我,我很快就做完。许长卿点了点头。苏酥转身跑了,靴子在石板地上踩出一串急促的哒哒声,渐渐远了。
苏酥被江晓晓带走后,洞府里安静了一些。紫儿还牵着许长卿的手,没有松开,站在他旁边,紫色的长发垂在肩上,发梢还挂着没化的雪粒。
她把手往上提了提,把他的手拉到自己腰侧,说许哥哥你今天难得有空,我们去大殿后面赏雪吧。许长卿说好,然后转头看向冷千秋,说师尊一起去。
冷千秋端着茶杯,手指在杯沿上停了一下。她沉默了一秒,说嗯。她把茶杯放在小几上,杯底碰到木面时发出极轻的一声响。她站起来,走到许长卿旁边。
她的步子不快,裙摆拖在地上,在石板地上扫出一道浅浅的印痕。她的手垂在身侧,手指微微蜷着,指尖点在裙摆的褶皱上。她没有看许长卿,目光落在窗台上那盆新兰草的叶子上,叶子上的水珠在阳光下闪了一下。
独孤净天跟在后面,双手拢在袖子里,说你们去吧,我去看看灶上还有没有粥。她说完转身往厨房的方向走了,白发在肩后晃了一下,黑袍的衣角擦过门框。
四个人走出洞府,沿着石阶往大殿后面走去。石阶上的雪被踩出了好几串脚印,深深浅浅的,有些脚印的边缘已经结了冰,在阳光下闪着光。紫儿走在许长卿左边,牵着他的手,步子轻快。
她的靴子在雪地里踩出一串急促的哒哒声,每踩一下就会扬起一小片雪沫。红裙的裙摆在雪面上拖出一道弧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