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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77章 太仓密议,士族骑墙(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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太仓,城西,吴氏别苑。

别苑依水而建,庭院广袤幽深,古松苍劲参天,枝头覆满皑皑白雪,清幽雅致、不染尘俗,素来是江南文坛最负盛名的雅集之地。

昔日崇祯年间,复社声势滔天、名动天下,张溥执掌复社,号令江左、引领士林风向,风光无两。

自崇祯十四年复社魁首张溥死了之后,声势浩大的复社群龙无首,门徒四散、派系分立,在外人眼中,这一曾经搅动天下舆论的文社,已然烟消云散、彻底凋零于乱世。

可只有深耕江南本土的顶级士族心知肚明,复社的筋骨犹在、根系未断。

张溥去世之后,其门下最得意的门生、崇祯四年榜眼、名震江左的文坛魁首吴伟业,顺势成为东林、复社一脉在江南士林公认的隐然领袖。

今年四十三岁的吴伟业,性情与刚烈激进、好争好斗的恩师张溥截然不同。

他满腹经纶、文采绝代,温润儒雅、盛名在外,却生性谨慎内敛、畏乱惜身,深谙明哲保身、藏锋守拙之道。

弘光朝初立之时,吴伟业曾入朝担任少詹事,目睹朝堂东林、阉党、勋贵无休止的党争内耗、倾轧混乱,看透乱世朝堂的污浊不堪,心生失望,于是辞官归乡,隐居太仓不问政事。

吴伟业终日寄情山水、吟诗作赋、闭门修身,在外人眼中,他是乱世避世、清高自持、不恋权位的文坛君子,是坚守本心的清流名士。

但在江南顶级士族的隐秘圈层之中,吴伟业是当下唯一能够串联苏松五府所有望族、平衡各方宗族利益、带领江南士族熬过朝廷新政风暴的核心支柱、唯一底牌。

别苑暖阁之内,地龙烈火熊熊燃烧,滚烫暖意驱散了冬日所有严寒。

门窗尽数紧闭严封,隔绝了院外呼啸风雪,也彻底隔绝了外界一切耳目窥探,密不透风、静谧压抑。

阁中熏香袅袅升腾,铜壶沸水轻响叮咚,本该清雅闲适的暖阁,此刻却弥漫着令人窒息的沉重气氛。

堂中围坐七八名身着精美锦袍、气度雍容沉稳的中年文士,无一不是苏州、太仓、松江、嘉兴等地数一数二的宗族宗主、文坛宿老、乡绅领袖。

这群人世代盘踞江南,手握江南半数以上的良田沃土、漕运商贸、盐铁典当,人脉盘根错节,是扎根江南数百年、真正左右地方格局的根基力量。

暖阁主位之上,吴伟业端坐静守。

他一袭月白暗纹锦袍加身,面容清癯俊秀,眉目温润儒雅,年过不惑依旧风姿卓然,自带文坛宗师的从容气场。

只是那双常年温和淡然的眼眸深处,此刻凝着化不开的沉郁、纠结与疲惫,鬓边几缕浅浅微霜,更添乱世文人身不由己的沧桑无奈。

良久静默,吴伟业率先开口,声音低沉平缓,听不出喜怒,却让满堂众人瞬间正襟危坐、凝神静听。

“新政迭出,朝局剧变,诸位近日,应当皆收到府州县加急公文了。”

话音落下,一名松江望族族长眉头紧锁,满脸忧愤,沉声接话。

“梅村先生,何止是公文催办!如今府衙差役、改制后的新式靖安司吏目,日日下乡入村,逐乡、逐里、逐户清查田亩、核对户籍,亲自下地丈量土地,分毫不让,半分情面皆无!”

“我松江宗族传承数百年,数十万顷隐田世代不曾完税,这是江南沿袭百年的旧例定规!可如今朝廷新规落地,过往所有潜规则尽数作废,但凡查出瞒报隐田,不仅要补缴数十年积欠税粮,还要加倍罚征,近乎抄家刮底!”

另一旁的嘉兴乡绅领袖连连附和,语气焦灼惶恐。

“田税之苛尚且其次!户部新颁江南商税条例,漕运、丝绸、棉麻、盐商、典当、商贸所有行当,尽数重定严苛税则!”

“我等士族商贾沿袭百年的免税、减税特权,一朝彻底废除,往日赖以牟利的根基,尽数被朝廷斩断!”

“最令人忌惮恐惧的,当属阮大铖手中的靖安司!”

一名白发老文士按捺不住心头愤懑,狠狠一掌拍在案几之上,眼底满是深深的忌惮与不安。

“往年巡检司归州县管辖,吏目差役皆由我等乡绅举荐把控,世代受士族拿捏,形同摆设,从不碍我等大事!”

“而今改制之后,靖安司直属于南京兵部,受锦衣卫随时稽查,官吏全部由中枢外派空降,不听地方官府调遣,更不惧乡绅脸面。”

“专一稽查士绅偷税漏税、私藏禁物、勾结外敌、把持乡政!如今乡里之间,士族一言一行、一举一动皆有人暗中监视,我等世代经营数百年的地方根基,已然被朝廷刀刀剥离、濒临连根拔起!”

众人你一言、我一语,满室皆是愤懑、惶恐、焦虑与不甘。

养尊处优数百年的江南士族,特权一朝倾覆,世代基业被动摇打破,第一次真切感受到了来自皇权中枢的雷霆威压,体会到了身不由己的危机。

有人咬牙沉声开口,眼底藏着一丝不甘与强硬。

“天子如今独掌朝纲、手握强军,北伐心志坚定不移,朝中袁、堵、阮、张一众重臣,全然迎合圣意,不惜压榨江南士族以成就那北伐大业!”

“长此以往,我江南千年书香门第、百年世家宗族,必将被朝廷层层盘剥、步步瓦解,再无立足之地!”

“依在下之见,不如联合江南所有望族乡绅,统一口径、集体抵制新政,拖延税粮上缴、消极抗拒田亩清查!”

“江南财甲天下,纵使朝廷收复西北中原,北伐巨额粮草饷银依旧大半依仗江南输血!天子断然不敢彻底逼反整个江南士族圈层!”

这番话,瞬间让堂中不少人眼中闪过异动,心生侥幸。

可主位之上的吴伟业,闻言却是轻轻摇头,温润的面容之上,覆上一层深沉无奈。

“无用,且是自取灭亡。”

吴伟业语速平缓,却字字清醒、句句刺骨。

“诸位皆是饱读诗书、历经世事之人,怎还存前朝旧梦?”

“往昔朝廷孱弱、兵疲财穷,中枢处处受制,不得不仰仗江南钱粮续命,故而对士族百般包容、不敢强逼。”

“可如今朝廷军威鼎盛,阎、李二帅手握百战精锐,收复中原、陕川大片疆土,税源、粮地、人口数倍于往昔。”

“朝廷对江南的依赖早已大幅降低,北伐虽需江南补给,却早已不是非江南不可。”

“此时我等若是公然聚众抗旨、抵制国法、阻挠新政,绝非胁迫朝廷,而是主动递上把柄,落得‘对抗国法、阻挠北伐、私藏税源、贻误国事’的滔天罪名。”

吴伟业抬眸,目光扫过满堂众人,语气带着一丝悲凉的清醒。

“如今锦衣卫缇骑遍布江南州县,正愁没有理由重拳整顿士族、清算地方积弊。诸位公然对抗,便是自投罗网,百年宗族基业、世代书香名望,顷刻间便可倾覆殆尽,得不偿失,愚不可及。”

一番话落下,满堂众人瞬间面色煞白、哑口无言。

他们可以凭借宗族势力拿捏地方县官、压制府衙差役,却万万不敢正面对抗手握生杀大权、专治叛逆奸佞的皇权铁血机器。

暖阁之内,方才纷乱的议论声彻底消散,再度陷入死寂沉沉。

寒风穿院,雪打松枝,簌簌声响隐约传入阁内,更衬得屋内气氛压抑窒息。

良久,一名年长乡绅压低嗓音,眼神闪烁不定,带着极致隐秘的试探之意。

“梅村先生,硬抗是死路一条,消极敷衍亦难以长久支撑……可如今南北对峙大局未定,清廷依旧盘踞北方中原,虎视江南、伺机而动。”

“近月以来,已有北地清廷密使悄然渡江南下,暗中联络江南各大望族士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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