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40章 白塔的影子(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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走了大约两个小时后,天光从刺目的亮变成了柔和的暖白色。太阳在天空中越过了最高点,开始向另一侧下降。风从西边吹来,不大,但很冷。冷到沈知意将围巾从调音师脖子上取回来,缠在自己脸上,只露出眼睛。她的黑色眼睛在围巾的缝隙中眨了一下,看着前方。地平线上有东西,不是冰丘,不是冰脊,是建筑物。白塔的轮廓。
傅砚辞也看到了。他的眼睛比沈知意更锐利,即使背着两个人,他也能看清那道细细的、黑色的线。白塔在视野的尽头,在冰原与天空的交界处,如同一根被钉在冰原上的、黑色的针。针很细,细到很容易被忽略。但它的方向是西,是他们要走的方向。只要它在那里,他们就还没有迷路。
调音师在他背上微微动了一下。她的脚已经完全没有知觉了,坏疽从小腿蔓延到了膝盖,膝盖以下的皮肤是黑色的,干枯的,像一根烧焦的木棍。她用声带发出一个极低的音,音波在冰面上传播,在白塔的外墙上反射,回音传到她的耳朵中,距离——大约二十公里。以他们现在的速度,需要走一整天。
女人在傅砚辞的背上没有任何动静。她的呼吸已经浅到几乎感觉不到,胸口的起伏需要用目光追踪很长时间才能确认。那两道细细的、垂直的缝隙闭着,水不再渗出了。她的脸更白了,不是惨白,是透明的白,像一张被水浸泡过的宣纸,在阳光下能看到。她伸出手,手指触碰到女人垂落在他胸前的发梢。发丝很细,很干,在她的指尖断裂了。断裂的发丝在风中飘走,像一缕灰色的烟。
“她要停了吗?”
傅砚辞将女人向上托了一下。“快了。也许到不了白塔。”
沈知意的手指从女人的发梢上收回来,垂在身侧。她没有说话,只是走。
走了大约一个小时后,女人的身体突然变重了。不是真的变重,是她的肌肉在最后一刻放松了。那些支撑着她外壳的、长期处于紧张状态的纤维在一瞬间同时松弛了,她的身体像一块被抽走了骨架的帐篷,软塌塌地趴在傅砚辞背上。她的头从他的左肩上滑下来,垂在胸前,白色长发拖在地上。
傅砚辞停下来。他将女人从背上放下来,让她躺在冰面上。她的身体在接触冰面的瞬间微微下沉,白色长发散落在冰面上。那两道细细的、垂直的缝隙还闭着,但缝隙的边缘不再光滑了,出现了一些细小的、不规则的裂纹。
调音师也从他背上下来,跪在女人身边。赤足已经失去了所有知觉,她不知道自己跪在冰面上。她却能感觉到女人的温度——正在从她的皮肤上消失,从凉变成冷,从冷变成冰。调音师伸出手,手指触碰到女人的额头。额头的皮肤是凉的,光滑的,但是没有了弹性的。她的手指从额头向下滑动,经过鼻梁的位置——那里只有一个小小的、微微凸起的隆起。经过嘴唇的位置——那里只有一道浅浅的、横向的凹陷。手指在下巴的位置停了一下,下巴还在。
沈知意也跪下来,跪在女人的另一边。她的黑色眼睛看着那张白色的、光滑的、没有表情的脸,看着那两道细细的、垂直的缝隙。“零。你还在吗?”
那两道缝隙张开了一丝。缝隙中有光,很弱,很白。“还在。快了。你们要把我放在冰上,不要埋在雪里。我想看到天。虽然我的眼睛没有了,但我的脸还能感觉到光。光打在脸上,我能感觉到暖。不是真的暖,是光的压力。光是有重量的。”
傅砚辞将女人从冰面上抱起来,让她靠在自己怀里。左臂环着她的肩膀,右肩的裂缝抵着她的后背。紫色的光从裂缝中涌出来,照在她白色的背上。“不放在冰上。不埋在雪里。带着你。走到哪里都带着你。”
女人的缝隙中渗出了水。水很少,一滴,顺着她白色的、光滑的脸颊流下来,滴在傅砚辞的防寒服上。“你背不动了。我已经死了。死人的重量比活人重。不是真的重,是心里面重。你心里面装着我,就背不动了。”
傅砚辞将女人抱得更紧了。“背得动。”
沈知意伸出手,手指触碰到女人的脸颊。她的手指从颧骨滑到下巴,从下巴滑到嘴唇的凹陷处。“你的脸。我的脸。白塔里有一个女人,她用自己的声音救了傅砚辞。她叫调音师。冰原上有一个没有脸的东西,它在找门。它叫零。我有名字,你也有名字。你的名字不是零,是沈知意。不是我的沈知意,是你自己的沈知意。你是用我的脸造的,但你是你自己。你不是我的复制品,你是我的姐妹。”
女人的缝隙中渗出了更多的水。水滴从她的脸颊上流下来,滴在傅砚辞的手上。他舔了一下手指,咸的。不是水的味道,是眼泪的味道。
调音师在喉咙深处发出一个极低的、极轻的、如同远雷般的音。女人的身体在那个音中微微振动了一下,那两道缝隙张得更大了。缝隙中那团微弱的光,在声音的共振中变亮了。“你在用声音送她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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