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47章 城南门前(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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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桐听着,忍不住笑了。
和珅也笑了,摆摆手:
“行了,不说他了。说灯会——你问这个干什么?想去看?”
周桐往椅背上一靠,望着屋顶,语气里带着几分向往:
“快了快了。明天就是元宵了。”
和珅也靠在椅背上,两人就这么并排坐着,望着屋顶,谁都没有说话。
屋里的阳光一寸一寸地移动着,从桌角移到茶杯上,从茶杯移到和珅的袖口上,又从袖口移到周桐的脸上。
暖暖的,痒痒的,像一只无形的手在轻轻抚摸。
窗外的鸟叫声此起彼伏,叽叽喳喳的,像是在讨论什么重要的事情。远处偶尔传来一声吆喝,是哪个小贩在叫卖,声音模模糊糊的,听不真切。
周桐闭上眼睛,享受着这难得的安宁。
然后,安宁被打破了。
“报——!”
一个衙役从院门口跑进来,脚步急促,靴子踩在碎石路面上发出“沙沙沙”的声响。他跑到正堂门口,单膝跪地,双手抱拳,气喘吁吁地道:
“和大人!周大人!宫里来人了!”
和珅和周桐同时睁开眼睛,对视一眼,然后同时站了起来。
和珅整了整官帽,理了理衣袍,脸上那副懒散的表情瞬间收敛了,换上了一副庄重肃穆的样子。
他迈步走出正堂,步伐沉稳,每一步都踏得稳稳当当。
周桐跟在他身后,也整了整衣领,深吸一口气,把脸上的笑意收了回去。
院子里已经乱成了一锅粥。
官员们从四面八方跑出来,有的正在穿外袍,有的正在戴官帽,有的一边跑一边擦嘴——大概是刚才在吃点心。
衙役们忙着打开大门,清理道路,把挡在门口的东西搬走。
几个世家子弟站在廊下,脸上带着兴奋又紧张的表情,互相交换着眼神。
“安静!”
和珅的声音不大,但中气十足,像一记闷雷在院子里炸开。
所有人都不动了。
和珅的目光在院子里扫了一圈,然后开始发号施令。
他的声音沉稳有力,每一个字都清清楚楚,像是排练了无数遍。
“郑主事,你带人把正堂再检查一遍。案桌、座椅、茶具,一样都不能少。还有那幅字——擦干净,不能有灰。”
郑主事应了一声,带着几个人匆匆进了正堂。
“王管事的,你去门口盯着。陛下的銮驾一到,立刻通报。
不能早,也不能晚。”
王管事的点头如捣蒜,一溜烟跑了。
“李衙役,你带人去街上。
把百姓们往后引导,不要挡在路中间。还有那些刚扫过的路面,再扫一遍,不能有落叶,不能有脏东西。”
李衙役应了一声,带着几个衙役跑了出去。
“其余的人——”
和珅的目光在剩下的人脸上扫了一圈,“跟本官走。去坊门口迎接。”
众人齐声应诺,声震屋瓦。
和珅点了点头,大步流星地往门口走去。周桐跟在他身后,两人并肩走出了衙署大门。
街道上,已经有不少百姓在等着了。
他们站在自家门口,或者挤在巷口,或者爬上了屋顶,一个个伸长了脖子往北边看。
孩子们骑在父亲的肩膀上,手里举着小小的纸风车,风吹得风车“呼呼”转,他们的笑声清脆得像铃铛。
老人们拄着拐杖,颤巍巍地站在路边,浑浊的眼睛里含着泪花。
他们活了一辈子,没见过这么大的阵仗——皇帝,天子,万岁爷,要来城南了。
有人特意换上了过年才舍得穿的新衣裳。
一个头发花白的老太太,穿着一件暗红色的棉袄,领口镶着一圈发黄的兔毛,虽然旧了,但洗得干干净净。
她手里攥着一条帕子,帕子是新浆洗过的,叠得方方正正,像是准备送给谁的。
几个年轻人站在巷口,身上穿着青色的短褐,虽然料子粗糙,但干干净净,没有补丁。
他们的脸上带着笑,互相推搡着,小声说着什么,目光却一直盯着北边的方向。
街道两侧,每隔几步就站着一个衙役,背着手,挺着胸,目光警惕地在人群中扫来扫去。
他们腰间挂着铁尺,铁尺在阳光下泛着冷光。
和珅走在最前面,步伐不紧不慢。
周桐走在他身后半步的位置,落后半个身位,亦步亦趋。
再后面,是郑主事和其他官员,三三两两,按照品级高低排列着。
最后面,是那些世家子弟,一个个昂首挺胸,像刚学会走路的小公鸡,努力想走出一种“见惯不惊”的样子,但微微颤抖的手指出卖了他们。
一行人穿过街道,拐过巷口,来到了城南的坊门前。
坊门大开。
那两道木栅栏已经被搬走了,守门的兵卒站成了两排,笔直地立在门两侧,长矛竖在身旁,矛尖上的红缨在风中微微飘动。
那个黑脸军官站在最前面,手按刀柄,目光如炬。
坊门外,是一片开阔的空地。
空地上铺着青砖,青砖缝隙里灌了桐油灰浆,平整得像一块巨大的棋盘。
空地两侧站着更多的兵卒,甲胄在身,铁片相撞发出细碎的声响。
和珅在坊门前站定,转过身,面朝众人。
“诸位。”
他的声音不高,但每个人都能听得清清楚楚,“陛下的銮驾马上就要到了。本官只说几点——”
他伸出一根手指:
“第一,站好自己的位置,不要乱动。第二,陛下问什么,就答什么,不要多说。第三——”
他的目光在众人脸上扫了一圈,语气严厉了几分:
“不该看的别看,不该说的别说。谁要是给本官掉了链子,本官饶不了他。”
众人齐声应诺。
和珅点了点头,转过身,面朝北边。
他站得笔直,双手背在身后,下巴微微抬起,目光平视前方。
那圆滚滚的身子,在这一刻,忽然有了一种说不出的威严——不是那种刻意装出来的威严,而是那种在官场上摸爬滚打了几十年,自然而然长在骨头里的东西。
周桐站在他身后半步的位置,也站得笔直。
他学着和珅的样子,双手背在身后,下巴微微抬起,目光平视前方。但他的手指在袖子里微微蜷着,手心有一层薄薄的汗。
他开始数前面那些人的站位。
最前面,是和珅。
他是城南工程的总负责人,站在最前面理所当然。
他身后半步,是自己。
他是副主事,位置比和珅靠后,但比其他官员靠前。
再后面,是郑主事和其他几位官员,按照品级高低,依次排列。
最后面,是那些世家子弟,站成两排,整整齐齐。
衙役们站在街道两侧,背靠着墙,手按铁尺。
兵卒们站在坊门外,列成两排,长矛如林。
百姓们站在更远的地方,被衙役和兵卒隔在警戒线之外,伸长了脖子往里看。
周桐数完了,心里踏实了一些。
他微微侧过头,看了一眼和珅。
和珅依旧站得笔直,目视前方,像一尊雕塑。
但他的嘴唇微微动着,像是在念叨什么——大概是在心里排练待会儿要说的那些话。
站了一会儿,人群里开始有了交头接耳的声音。
不是大声喧哗,是那种压低了的、小心翼翼的嗡嗡声,像夏天的蚊子,在耳边飞来飞去,赶不走,又听不真切。
“来了吗?”
“还没吧。没看见旗子。”
“我听说陛下的銮驾从午门出来,要走朱雀大街……”
“那得多久?”
“快了快了,别急。”
一个站在后排的世家子弟忍不住踮起脚尖往北边看了一眼,被旁边的同伴拉了一下袖子,连忙缩了回去。
两个衙役站在墙根,互相交换了一个眼神,又飞快地移开了。
周桐听着那些嗡嗡声,嘴角微微勾了一下。
这才是人嘛。
不是那些电视剧里演的,一个个站得像木头桩子,大气都不敢出。
人就是人,会紧张,会好奇,会忍不住交头接耳。
这才正常。
他微微侧过头,压低声音喊了一句:“和大人。”
和珅没有转头,目光依旧平视前方,但“嗯”了一声,算是回应。
周桐也目视前方,嘴唇几乎不动,声音从牙缝里挤出来:“下官想起一件事。”
和珅的眉头微微动了一下:“什么事?”
周桐的声音里带着几分笑意:
“当年在桃城,下官迎接您和四公主的御史团,也是这么站着等的。”
和珅的嘴角微微勾了一下,但很快又收了回去。
“嗯。你小子还记得这么清楚?”
周桐点点头,目光依旧平视前方,但语气里多了几分怀念的味道:
“可不是嘛。当时下官和几个兄弟在河边偷鸟蛋呢,被人叫过来的时候,头发上还沾着鸟粪。身上穿着旧衣裳,脏兮兮的,连个像样的发簪都没有。还是旁边一个大汉从地上捡了根草,让下官把头发束住。”
和珅的肩膀微微抖了一下——他在忍笑。
“本官记得。”
他的声音里带着几分笑意,
“当时本官站在桃城县衙门口,看见你小子从人群里挤出来,头发上扎着根草,像个刚从田里爬出来的泥猴子。”
周桐也笑了:
“对呀。当时和大人的官威可就上来了。站在那儿,腰板挺得笔直,下巴抬得老高,眼睛都不带往下看的。”
和珅终于忍不住了,嘴角弯了一下,但很快就恢复了那副庄重的表情。
“都是以前的事了。”
他的声音里带着几分感慨,“本官当时就觉得,你小子不俗。以后肯定有出息。”
周桐“哦”了一声,语气里带着几分促狭:“是吗?下官怎么记得,当时和大人是——”
他顿了顿,声音压得更低了,但每个字都咬得清清楚楚:“咳……咳……眼看人低?”
和珅的手猛地从背后抽出来,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伸到周桐腰间,两根手指准确地捏住了一小块软肉,用力一拧。
周桐的嘴角抽了一下,但没有叫出声——他忍住了。
“不说点好话,你会死吗?”
和珅的声音从牙缝里挤出来,低得只有两个人能听见,“啊?去去去。”
他松开手,又把手背回身后,恢复了那副庄重的样子。
周桐揉了揉被拧疼的腰,脸上的表情有些委屈,但眼里全是笑意。
“和大人。”
他又开口了。
和珅没有转头,但“嗯”了一声,带着几分警惕。
周桐的声音里带着几分讨好的意味:
“那个……过会儿请客吃饭的钱,您能不能先帮下官预支一下?就从下官那首诗里扣。”
和珅的眉头皱了起来:
“早就没了。你不是说了吗?都用在城南的建设上了。”
周桐愣了一下,然后露出一副欲哭无泪的表情:“不可能啊。怎么可能一点都不剩呢?”
和珅哼了一声:
“账单就在衙署里,自己查去。”
周桐想了想,又道:“那……下官过会儿问别人要去。就说和大人克扣下官银两。”
和珅这下不乐意了,转过头瞪了他一眼,声音里带着几分恼怒:
“你小子当时站在台上,道貌岸然地说什么‘下官那首诗所得的银两,全数捐给城南工程,分文不留’——现在好了吧?想请客都没钱了。怪谁?”
周桐嘿嘿一笑,语气里带着几分狡黠:
“请一顿饭能花多少钱?从下官俸禄里扣,也是应当的。不过——”
他顿了顿,眼睛亮了一下:
“陛下过会儿肯定有赏赐。下官到时候跟陛下说,不要那些虚的,给点实际的就行了。拿了赏赐的钱请客吃饭,岂不是两全其美?”
和珅被他的厚脸皮气笑了,摇了摇头:
“行行行。你到时候要吧。你就要吧。”
两人不再说话,目光都落在了北边的方向。
远处,朱雀大街的尽头,有什么东西在晃动。
先是几点金色,在阳光下闪闪发亮,像星星坠落在地面上。然后是更多的金色,连成一片,像一条金色的河流,缓缓向南流淌。
那金色越来越近,越来越清晰。
是旗帜。
明黄色的旗帜,在风中猎猎作响。旗面上绣着五爪金龙,张牙舞爪,栩栩如生,像是要从旗面上飞出来。
旗帜,踏在地面上发出沉闷的声响,“咚”“咚”“咚”,像战鼓在敲。
有人屏住了呼吸。
有人攥紧了拳头。
有人悄悄地咽了口唾沫。
周桐站在和珅身后半步的位置,目光落在那片金色的旗帜上。
他的手心全是汗。
但他站得笔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