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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40章 各退一步(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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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白先生。”

周桐的声音压得很低,低得只有两个人能听见,“您跟下官透个底,行不行?”

白文清看着他,没有说话。

周桐继续道,语气里带着几分无奈,几分烦躁:

“您和您那位家主,跟这位秦大小姐,到底是怎么个关系?您要是不想让她来,您直接带人拦着不让进不就行了?下官这边被你们弄得两头难堪,您说是不是?”

他看着白文清的眼睛,声音又低了几分:

“下官就是个外人,被扣在这儿当人质,已经够憋屈了。现在又被夹在中间,这边一个大小姐,那边一个家主,下官到底该听谁的?”

白文清听着这些话,沉默了一会儿。

然后他叹了口气,声音也压得很低:

“周大人,白某……也是奉命行事。”

周桐追问:“奉谁的命?家主的?还是老将军的?”

白文清没有回答。

周桐看着他那副为难的样子,又问:

“那您至少告诉下官,您这边到底想怎么样?是让下官和大小姐保持距离,还是让下官配合她?您给个准话,下官也好有个分寸。”

白文清摇摇头,声音里带着几分苦涩:

“周大人,白某无权干涉大小姐的行动。白某虽是幕僚,但在国公府,说到底……也是个下人。主子们的事,白某插不上手。”

他看着周桐,目光里带着几分深意:

“至于上面的意思……白某能猜到一二,但不方便和周大人说。”

周桐的眉头皱得更紧了。

他看了一眼屋子里那些还在忙碌的小厮,又看了看白文清:

“那这些人呢?每隔一段时间就送东西过来,隔一会儿就来个人——这也是上面的意思?”

白文清沉默了一瞬,然后轻轻点了点头:“周大人,每个人都有每个人的苦衷。白某……也不例外。”

他顿了顿,又道:“不过白某这次过来,还有一件事要告诉周大人。”

周桐看着他:“什么事?”

白文清的声音更低了:“城南那边的事宜,再过两日,就能全部弄完了。”

周桐愣了一下。

两日?

他算了算日子——离元宵节还有好几天呢。

按原计划,城南工程至少要干到元宵节前后才能收尾。可现在白文清说,再过两日就能弄完?

这比预期提前了好几天。

“这么快?”周桐有些不敢相信。

白文清点点头:

“国公府加派了人手,大殿下那边也调了人过来。两边一起赶工,进度自然就快了。”

他看着周桐,目光里带着几分意味深长:

“周大人,您不必担心这么多。到了时候,您自然可以自行离开。”

周桐听着这话,心里忽然有些说不清的滋味。

可以自行离开。

也就是说,他在秦国公府的日子,快要到头了。

他点了点头,没有多说什么。

白文清站起来,拍了拍衣袍上的灰,恢复了那副温文尔雅的模样:

“周大人,白某先告辞了。改日再来叨扰。”

周桐也站起来,冲他拱了拱手:“白先生慢走。”

白文清转身,招呼那些小厮:“东西放下就行了,别打扰周大人休息。”

小厮们连忙放下手里的东西,跟着白文清鱼贯而出。

门被带上了。

屋里重新安静下来。

光线还是那么暗,炭火盆里的余烬还是泛着微微的红光。

周桐站在墙角,看着那扇关上的门,沉默了一会儿。

然后他转过身,走回桌边,在椅子上坐下。

他看着秦云袖,叹了口气:“秦大小姐,那咱们——”

秦云袖看着他,摇了摇头。

她的脸上,带着几分无奈,几分疲惫,还有几分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

“周大人。”

她的声音轻轻的,“我还有些事,先告辞了。”

周桐愣了一下,随即点了点头:

“那……下官送您?”

秦云袖站起来,整理了一下衣裙:“不用。周大人留步。”

她走到门口,停下,回头看了他一眼。

烛光里,她的脸明暗交错,表情有些模糊。

“改日再来叨扰。”

说完,她推开门,走了出去。

门没有关严,留了一条缝。冷风从缝隙里钻进来,吹得烛火摇摇晃晃。

周桐坐在椅子上,看着那条门缝,看着外面灰蒙蒙的天,长长地吐出一口气。

屋里安静得能听见炭火盆里余烬的噼啪声。

周桐靠在椅背上,望着屋顶,发了好一会儿呆。

来这里已经两天了。

两天。

说长不长,说短不短。可他觉得,像是过了两年。

每天都有不同的人来找他,每天都有不同的事要应付。白文清、秦云袖、秦欢、秦茂、和珅、沈太白——一个接一个,像走马灯似的,转得他头晕。

可真正静下心来想一想,有些事,其实不难推断。

比如秦云袖。

这位大小姐,为什么找他?

从她刚才的表现来看,她有事要求他。而且不是小事,是那种——她一个人搞不定,必须找个外人帮忙的事。

什么外人?

一个和秦国公府没有利益瓜葛,又有能力帮她的人。

周桐想了想,自己好像确实符合这个条件。

他和秦国公府不对付——至少表面上是这样。

欧阳羽当年被赶出京城,背后就有国公府的影子。

他和欧阳羽是师兄弟,天然就是站在国公府对立面的。

而且他现在是皇帝眼前的红人,城南新政的主事者,手里有实权,背后有靠山。

这样的人,确实值得拉拢。

可问题是——她到底要他帮什么?

周桐闭上眼睛,开始梳理。

首先,这位大小姐的父亲,大概率已经不在了。

为什么?

因为如果她父亲还活着,以“秦国公府嫡长女”的身份,根本不需要找一个外人帮忙。她父亲就能替她搞定一切。

而且,从她和秦烨的关系来看——白文清是秦烨的人,秦烨派白文清来盯着她,说明她和秦烨不是一条心。

如果她父亲是家主,那秦烨算什么?一个伯父而已,凭什么管她?

所以,她父亲要么死了,要么不在京城,要么……被架空了。

其次,她母亲应该也不在了。

因为她从来没有提过母亲。

昨天和秦欢聊天的时候,秦欢提到“常姨”,说常姨小时候经常来看她们。

秦云袖在旁边听着,没有插话,也没有提到自己的母亲。

一个从小失去父母的女孩子,在这么大的国公府里,日子不会好过。

唯一能护着她的,大概就是老国公秦茂了。

可秦茂年纪大了,身体也不好,能护她多久?

一旦秦茂去世——

周桐想到这里,心里忽然明白了什么。

秦云袖找他,大概率和这件事有关。

她要找一个靠山。

一个能在秦茂去世后,保住她的人。

而周桐,正好是那个“合适的人选”。

他不由得想起秦云袖方才看他的眼神——那双眼睛里,有急切,有期待,还有几分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

那不是一个“国公府大小姐”看一个“七品芝麻官”的眼神。

那是一个走投无路的人,看最后一根救命稻草的眼神。

周桐叹了口气。

“也是个苦命人啊。”

他喃喃了一句,声音低得只有自己能听见。

周桐睁开眼睛,从椅子上站起来。

他的目光扫过屋里那些果盘和糕点碟子——白文清让人送来的,摆了满满一桌。

有桂花糕、枣泥酥、杏仁饼,还有几样他叫不出名字的点心,做得精致极了,码得整整齐齐,像一件件艺术品。

他走到门口,拉开门。

门外,那两个守门的汉子还在。

一个靠着墙,一个蹲在地上,看见他出来,连忙站起来。

周桐朝他们招招手:“来来来,进来进来。”

两个汉子对视一眼,脸上露出为难的神色。

周桐不给他们拒绝的机会,直接走过去,一手一个,拽着袖子往里拉:“别客气别客气,这么多糕点,我一个人也吃不完。来来来,坐下坐下。”

两个汉子被他拽进屋,站在桌边,手足无措。

周桐拿起一块桂花糕,塞到其中一个手里:“吃。”

那汉子拿着桂花糕,像拿着一个烫手山芋,不知道该吃还是不该吃。

周桐又拿起一块枣泥酥,塞到另一个手里:“你也吃。”

两个汉子站在那儿,你看看我,我看看你,谁都不敢动。

周桐看着他们那副紧张兮兮的样子,忍不住笑了:“怎么?怕我下毒?”

两个汉子的脸更白了。

周桐自己拿起一块杏仁饼,咬了一口,嚼了嚼,咽下去:“看,没毒。放心吃吧。”

那个拿着桂花糕的汉子,终于鼓起勇气,咬了一小口。

嚼了嚼,咽下去。

他的眼睛亮了一下——大概觉得还挺好吃的。

另一个汉子看见同伴吃了,也咬了一口枣泥酥。

周桐看着他们那副小心翼翼的样子,笑了:

“这就对了嘛。该吃吃,该喝喝,别把自己搞得那么紧张。”

他走到桌边,拿起茶壶,倒了三杯茶,自己端了一杯,另外两杯推到两个汉子面前:“喝茶,别光吃,干巴。”

两个汉子连忙摇头:“周大人,小的们不敢——”

周桐打断他们:

“别不敢。该走的人都走了,你们现在在这儿,不就是等个命令吗?与其站着干等,不如坐下来放松放松。”

他顿了顿,又道:

“再说了,我又不是你们的主子,你们怕我干什么?”

两个汉子对视一眼,其中一个小心翼翼地道:“周大人,您……您真是挺和善的。”

周桐笑了:“自然自然。出身嘛,大家都一样。我也是从底层爬上来的,什么苦没吃过?”

他靠在椅背上,看着那两个汉子,语气随意得像在聊家常:

“所以说啊,你们上面那位,让你们过来看着我和你们家大小姐,到底是怕什么呢?”

两个汉子的脸色微微一变。

周桐继续道,语气依旧轻松:“能让你们过来,应该都是心腹吧?”

两个汉子没有说话,但他们的表情已经说明了一切。

周桐端起茶杯,喝了一口,然后放下,看着他们:“你们回去帮我带个话呗。”

两个汉子的心提了起来。

周桐的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清清楚楚:

“就说——到底想让我怎么样,给个准信就行了。别今天来一个,明天来一个,后天又来一个。我这儿又不是菜市场,谁想来就来,想走就走。”

两个汉子的脸色更难看了。

其中一个干笑一声,拱了拱手:

“周大人,小的们……小的们就是个跑腿的,哪敢传这种话?”

另一个也连忙道:“是啊是啊,周大人,您就别为难小的们了。”

周桐看着他们那副为难的样子,摇了摇头,叹了口气:“算了算了。不为难你们。”

他站起来,伸了个懒腰。

“行了,你们该干什么干什么去吧。我困了,睡一会儿。”

两个汉子如蒙大赦,连忙放下手里的糕点,拱了拱手,退了出去。

门被带上了。

周桐站在屋里,听着外面的脚步声渐渐远去,长长地吐出一口气。

他走到里屋门口,推开虚掩的门。

里屋比外屋更暗。

窗户是纸糊的,外面是一堵高高的院墙,把本就稀薄的阳光挡得严严实实。

只有从窗户缝隙里漏进来的一线光,在地面上投下一道细细的、几乎看不见的白线。

炭火盆里的余烬已经快要灭了,只剩几点微弱的红光,像快要熄灭的星星,在昏暗中一闪一闪的。

空气里有一股淡淡的炭火味,混着腊梅的香气——不知道是从窗外飘进来的,还是昨晚留下的。

周桐站在门口,看了一会儿这个昏暗的房间。

墙角放着一个木架,架子上搭着几件换洗的衣服。

床边的小几上摆着一本书,书页翻开,是他昨晚睡前看的,看了一半就扔在那儿了。

床铺得整整齐齐,被子叠成方块,枕头摆得端端正正。

一切都和昨晚一样。

可周桐觉得,好像有什么东西不一样了。

他说不上来。

也许是太累了。也许是这两天发生的事太多了。

也许是他忽然意识到,自己在这个地方,待不了几天了。

周桐走到床边,脱了外袍,搭在床头的架子上,然后掀开被子,躺了下去。

床板硬邦邦的,枕头也有些硬,被子里有一股淡淡的皂角味。

他侧过身,面朝窗户。

窗外,是一堵青砖砌成的高墙。

墙面上长着几株爬山虎,冬天的叶子已经枯了,只剩下干瘪的藤蔓,像一张张干枯的手掌,紧紧贴在墙上。

墙头上,落着一层薄薄的雪。

雪很白,白得发亮,在昏暗的光线里格外显眼。

墙的那一边,隐约能看见几株腊梅的枝桠探出头来,黄色的花瓣在雪中微微颤动,像是在跟谁打招呼。

风吹过来,腊梅的香气就顺着窗户的缝隙飘进来,淡淡的,若有若无的,像一根看不见的线,把屋里屋外连在一起。

周桐望着窗外那堵墙,望着墙头上的雪,望着探出头来的腊梅枝桠,意识渐渐模糊。

他想起今天早上和老国公下棋的事。

想起老国公说的那些话——“最难的事,是守住本心。”

想起自己说的——“活明白。知道自己想要什么,知道自己能要什么,知道自己该要什么。不贪,不惧,不悔。”

不贪,不惧,不悔。

说起来容易,做起来难。

周桐闭上眼睛。

窗外的风轻轻吹着,腊梅的香气一阵一阵地飘进来。

他的呼吸渐渐均匀。

他睡着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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