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10章 山河行(二)(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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车子从江东门驶出来,沿着秦淮河往老城南的方向走。车厢里比来时安静了许多,安安把脸靠在车窗上,鼻腔里还带着一点哭过的鼻音。平平翻开读本,在扉页空白处写了一个日期——“2016.7.15”。承承重新打开他的《金陵十三钗》,翻了几页又合上,把书放在膝盖上,看着窗外掠过的秦淮河水。乐乐靠在承承旁边睡着了。
晚饭是在老门东附近一家私房菜馆吃的,老板是本地人,提前接到了小白的预订,给他们留了一个靠窗的包间。杨简点的菜上齐之后,安安看着满桌子的小笼包、盐水鸭、牛肉锅贴,眼睛终于亮了起来。他用筷子夹起一枚小笼包,小心翼翼地咬开一个口子,吸了一口汤汁,然后抬头对杨简说:“爸爸,好吃。”
杨简笑了。“那就多吃点。”他把一块鸭腿夹到安安碗里,又把另一块夹给了乐乐。
平平吃饭的时候一向很安静,但今天格外沉默。他吃完一碗鸭血粉丝汤,放下勺子,忽然说了一句:“爸爸,我以后每年都想来这里。”
杨简放下筷子,看着平平。平平的语气很平静,平静得不像是一个小孩在提一个关于旅行的愿望。“好,”杨简说,“以后每年都来。”
那天晚上,杨简在酒店房间里跟柳亦妃视频。他一个人站在阳台上,金陵城的万家灯火在身后铺展开来,秦淮河在夜色中像一条深色的绸带。他把白天在纪念馆的事简单跟柳亦妃说了——安安哭了,乐乐问坏人为什么要这样做,平平在扉页上写了日期。
柳亦妃在屏幕那头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小剪子,你做得对。”
杨简没有说话。他看着手机屏幕里柳亦妃的脸,她的眼眶有点红,但她没有在孩子们面前掉眼泪。她知道这一趟迟早要来,不是今年也是明年,不是明年也是后年。有些东西,当父亲或者是当长辈的,必须亲自交到他们手上。
“茜茜,”杨简说,“我想让他们记住的不是恨,是底线。什么能做,什么不能做,什么永远不能做。什么人,永远不能原谅。”
“他们会的。”柳亦妃的声音很轻,“因为是你带他们去的。”
挂了视频之后,杨简在阳台上多站了几分钟。金陵城的夜色很深,远处的秦淮河上有游船划过,灯影在水面上碎成一片金鳞。他把手机放进口袋,转身推开阳台门走回房间。四个孩子已经各自在床上睡着了——平平睡在靠窗的那张床上,被子盖得整整齐齐;安安睡在他旁边,被子已经蹬掉了一半,杨简弯腰替他掖好被角;承承在另一间房里,床头灯还亮着,人已经抱着书睡着了,杨简轻轻把书抽走,关了灯;乐乐睡在靠墙的小床上,小腿放在被子外面,杨简将他的小腿轻轻放回被子底下。
他在地毯上站了一会儿,听着此起彼伏的、均匀的呼吸声。这是最好的白噪音。
金陵的行程又待了三天。他们去了中山陵,走了那三百九十二级台阶,安安从头到尾自己爬上去的,到顶之后叉着腰宣布自己以后要当登山运动员;去了紫金山天文台,承承在天文望远镜前面跟一位研究员聊了将近二十分钟,聊到最后研究员问他要不要长大了来紫金山;还去了秦淮河,夜游的时候有花灯在水面上漂,安安问这些灯是送给谁的,平平说送给所有要记住的人。
第四天早上,湾流划破天际,准备飞往杭城。下一站,钱塘江观潮。杨简在车上对孩子们说,钱塘江大潮是全世界最大的潮水之一,能冲到好几层楼那么高。安安立刻问有没有F1赛车那么快,杨简说差不多。安安的眼睛亮了。
他们在西湖坐船、花港看红鲤鱼、灵隐寺拜白娘娘、梅家坞像喝茶大爷一样的品茶;跟着村里人学编竹篓,安安编出来一个歪歪扭扭的“竹篓”声称要给妈妈装化妆品,平平编的竹篓方方正正像从模具里倒出来的,承承通过编竹篓研究竹编六角孔编法的力学结构,乐乐的竹篓在最后一刻散了架——于是他决定专攻茶道。小白把这些画面录成了一长串的手机视频发给了柳亦妃,据说柳亦妃在手机那头笑得惊动了公司的员工。
舟山群岛他们待得更野。沈家门的渔港凌晨四点半开市,杨简把四个孩子同时从床上捞起来,每人发了一件小防晒衣,去看渔船卸货。
离开沿海,一行人折向皖南。徽州的古村落藏在青山翠谷之间,白墙黛瓦,马头墙高低错落,石板路被岁月磨得光滑如镜。平平问杨简,为什么这些老房子要把墙头做得那么高?杨简说,以前徽商出去做生意,家里只剩老人、女人和孩子,高墙是为了防火也是为了防盗。安安在旁边插嘴:那他们好辛苦呀,爸爸你以后不要出去做生意了。杨简笑着揉了揉他的脑袋,说好,爸爸很快就退休了。
从皖南进入赣地,山势陡然变得雄浑起来。他们换成了三辆房车与三辆MPV组成的车队,后面都会是驾车旅行。
房车是曼恩MAN四驱重卡房车,是杨简为了这次游学让人特意购买的。
MPV上,坐在副驾驶的王军忽然说了一句:“小简,前面就是井冈山了。”车上的空气静了一瞬。杨简回过头,看着后排的四个孩子。“下一个地方,”他说,“叫井冈山。那是我们国家最重要的一片山。”
井冈山的公路修得平整但依然险峻,盘山道一个弯接一个弯,从山脚盘旋而上,云雾从车窗外一阵一阵地漫过来,能见度时好时坏。许宏远把车速压得很稳,两辆车保持着一百米的安全距离。安安趴在车窗上往下看,看到刚才走过的路已经变成了一条细细的灰线盘在山腰,喊了一声“好高鸭”,承承在对面窗边看另一侧的峭壁,崖壁上长满了青苔和蕨类,从岩缝里渗出细亮的水线。
杨简指着远方一列时隐时现的山脊,告诉孩子们,当年红军在这里建立了第一块农村革命根据地,从星星之火,到燎原之势。
接下来六天,他们又去了瑞金,去了于都。在于都河畔,杨简指着那条看起来普普通通的河,说,当年红军主力部队八万多人,就是从这里渡河出发的。平平站在渡口纪念碑下,用袖子把碑文上的灰尘擦掉一小块,念出了声——“中央红军长征出发地纪念碑”。他念完之后沉默了一会儿,问杨简:“爸爸,长征的时候,也有像我们这么大的小朋友吗?”杨简说:“有。有人背着弟弟走完了全程。有人一辈子再也没有回到过于都。”
安安没有问“为什么”,他只是把手里的小红旗插在了河滩上的石缝里。
离开于都之后,车队继续向西。接下来的行程开始真正进入高原——滇西、藏区、南疆,然后从河西走廊一路东出,再折向内蒙的草原和东北的林海。杨简心里有一张精确到天的路线图,但他没有告诉孩子们全部。有些地方的震撼,不能在预览里被剧透。
在腾冲国殇墓园,杨简带着四个孩子给远征军阵亡将士献花。那天下着蒙蒙细雨,墓园里的松柏被雨水洗得苍翠欲滴,三千多块墓碑顺着山势层层叠叠地排开,像一支沉默的军队在山坡上整装待发。四个孩子一一将白菊放在墓碑前。承承站在碑林前面,小声说了一句:“小叔,这片山坡
杨简扶着他的肩膀:“有些连名字都没留下来,但有人记得。”
从滇西进藏的路程是全程最艰苦的一段,但杨简看过四个孩子在海拔3500米的香格里拉依然活蹦乱跳,他心里的石头就放下了一大半。
其实也是,之前去欧洲滑雪,那里的海拔也有五六千米,四个小子都没事,加上身体接受过基因药剂的改造,他知道没什么问题。只不过是现在看到彻底没问题,就更放心了。
车队走滇藏线,翻白马雪山,过梅里雪山,在飞来寺等了半个下午,卡瓦格博峰终于从云层中露出一个白得耀眼的尖顶。安安说那是他见过的最好吃的冰淇淋,承承说那是海拔六千七百四十米的冰川作用形成的角峰地形,平平安安静静地用蜡笔画了一张速写,画完之后在右下角写了四个字——“梅里雪山”。乐乐把这一幕拍下了下来,说回去要给妈妈看。
八月初,车队从藏地北线折入南疆的叶城,正式踏上新藏公路。这条路被称为全世界海拔最高、条件最艰苦的公路之一,界山达坂的海拔牌上赫然写着5347。杨简让所有人在界碑旁合了一张影——杨简站在中间,四个孩子一字排开,背后是刺破云层的雪山,安安因为缺氧脸蛋红扑扑的但还是倔强地举着拳头。照片拍好之后,旁边的王军脱掉墨镜,眼眶居然有点潮——他在这条路上当过兵,每年都要走几趟,从没想过有一天自己会重新站在这里。许宏远递给他一瓶氧气罐,他一摆手,沙着嗓子说了句“不用”,转而拎出随身带的小酒壶,往车轮下的砂石地面洒了几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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