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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09章 山河行(一)(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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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吃什么?”

“先吃一顿饭。一顿你吃了之后会记住很久的饭。”

安安不太懂什么叫“记住很久的饭”,但他看到爸爸说这话的时候眼睛里有一种他不太能读懂的光,便没有再追问。平平倒是抬起头来,看了爸爸一眼,然后又低下头去,用指腹轻轻摩挲着手里那本读本的封面。

王军从后排站起来,一米九的身板在机舱里显得格外压迫。他指挥人去客舱后部行李舱拿行李。许宏远已经在舱门口等着了,耳机线从领口里露出一截,表情是一贯的冷静和警觉。这趟游学出发前,安保方案被杨简亲自过了一遍——王军带队,许宏远负责贴身,外加两个轮班的安保小组,8个人全程跟着。之所以带那么多安保,纯粹是因为小孩子多。加上后续有相当一部分旅途是驾车,所以多带几个司机对大家都好。

同时还带了两名退役的军医,都是李大佬那边安排过来的,以后也是跟着杨简。

至于沿途的安排,杨简看过,小白平板电脑里的行程表精确到每一天的每一个小时,她甚至提前查好了沿途每一家三甲医院的地址和电话。

对此,杨简也没干涉。计划是计划,具体的安排还是要根据实际情况决定。

“简哥,”小白从后排探过头来,“金陵这边的车已经到了,直接去纪念馆吗?”

杨简点了点头,把平平膝上的读本拿起来,翻到扉页。那上面有一行铅笔字,是平平自己写的,字迹工工整整——“1937.12.13”。他把书还给平平,揉了揉他的头顶。

“对,直接去。”

侵华日金陵大屠杀遇难同胞纪念馆。

车子从机场高速下来,穿过江宁,进了市区之后路上的车越来越多。安安趴在车窗上看外面的梧桐树,乐乐在旁边跟他抢视野,两个小脑袋挤在一起,像两只争食的小麻雀。平平安静地坐着,偶尔抬头看一眼前方的路标——他认得“江东门”三个字。承承坐在最后排靠窗的位置,手里的书已经合上了,他在看着窗外不断后退的城市街景,少年人的侧脸在车窗的逆光里轮廓分明,嘴抿成一条线。

杨简坐在副驾驶,没有说话。他用指尖慢慢摩挲着自己左手无名指上的婚戒,这是他第一次带孩子们走这条路,也是他自己第一次以父亲的身份走这条路。

车子在纪念馆停车场停稳的时候,空气里的蝉鸣忽然变得很大。小白提前联系好的馆方工作人员已经在入口处等候,是一位四十多岁的讲解员,胸前别着一枚紫金草徽章。“杨导,您好,久仰了。我姓吴,今天由我来为几位小朋友做讲解。”她微微欠身,语气很温和,但目光里带着一种与职业相关的沉静与郑重。

杨简与她握手,弯了弯腰:“吴老师,辛苦您了。孩子们还小,您该讲的都讲,不用避讳什么。”

吴老师看了他一眼,似乎想确认什么,然后她点了点头。“好。”

走进纪念馆大门的那一刻,四个孩子同时安静了。不是被人提醒的,是那种空气突然变重的安静,是从头顶压下来的、从脚底下漫上来的、从四面八方的灰色墙壁里渗出来的安静。不是空调的冷,是石头的冷,是历史封存在地下室的冷。

安安下意识地伸手拉住了杨简的衣角。杨简低头看了他一眼,没有拍掉他的手。

展览从一块简约到极致的石碑开始——“遇难者”。吴老师没有用扩音器,她的声音在这个空间里刚好能让所有人听到。“小朋友们,我们现在所在的地方,是侵华日军金陵大屠杀遇难同胞纪念馆。八十年前,小日子开着飞机、开着坦克,闯进了金陵城。他们在这里做了很多很坏很坏的事情。我们今天来这里,不是为了记住仇恨,是为了记住——和平有多珍贵。”

安安仰着头看着那面刻满名字的墙壁。他不知道什么是“屠杀”,但他看到那么多那么多的名字,密密麻麻地从地面一直排到天花板,他忽然问了一句:“这些人的名字,都是被坏人杀掉的人吗?”

吴老师还没来得及回答,平平就开口了。他的声音很小,但很清楚。“不止是这面墙上的。墙上只有一部分。当时很多很多人,连名字都没留下来。”

安安张了张嘴,没有说话。他把杨简的衣角攥得更紧了。乐乐站在承承旁边,往常蹦蹦跳跳的小家伙这会儿安静得像一块石头,他的眼睛一直盯着墙上那些刻痕,嘴唇动了动,似乎在数,又数不过来。

一行人继续往里走。展馆的光线很暗,历史照片在灯箱里发着昏黄的光,文件、实物、影像资料按时间线铺陈开来。吴老师的讲解缓而清晰,她从1937年12月13日讲到长江边的江水被染红,讲到汉中门外的机枪声持续了整整一天,讲到草鞋峡五万七千多具尸体堆积如山。她没有用任何夸张的语气词,但每一个数字落下来,整个空间似乎都会微微一沉。

走到“万人坑”遗址上方的时候,安安忽然停住了脚步。他趴在玻璃围栏上,往下看。那些白骨一具挨着一具,大大小小,层层叠叠,保持着八十年前被埋葬时的姿势。有一具小小的骨架蜷缩着,旁边还有一只已经变成褐色的童鞋。

安安盯着那只童鞋看了很久,然后转过头看着杨简。“爸爸,那个小朋友,他死的时候几岁?”

杨简蹲下来,和他平视。“很小。比你还要小。”

安安的眼眶红了。“他也有爸爸妈妈对不对?”

“对。”

“他的爸爸妈妈是不是也死了?”

杨简沉默了一瞬。“也许。也许他的爸爸妈妈没能保护他。”

安安没有再问下去。他把脸埋进杨简的肩膀里,杨简感觉到自己的衣领正在慢慢变湿。他一只手揽住安安,另一只手把平平也拉过来。平平没有哭,但他把自己的小手塞进了杨简的手心里,塞得紧紧的。承承站在几步之外,从进馆开始就没有说过一句话,他那张尚带稚气但已经有些棱角的侧脸被展柜的灯光描出一道轮廓,眼眶微红,但脊背挺得笔直。

乐乐忽然拉住了杨简的裤腿。杨简低下头,看到小家伙仰着脸,眼眶里含着一包没有掉下来的泪。

“舅舅,那些坏人为什么要这样做?”

这个问题让旁边的吴老师微微愣了一下。她大概讲解过无数次,被小朋友问过无数次“为什么”,但每一个“为什么”都不太一样。她正想着怎么回答,杨简先开口了。

“因为他们把别的人不当人。”杨简说,“他们认为自己比别的人高贵,所以就可以对别人做任何事。这是一种很可怕的想法。但更可怕的是——他们有很多很多的人,同时相信了这个想法。”

乐乐似懂非懂地眨了眨眼睛。杨简把他抱起来,让他能看到墙上的另一段话。那是一段中英双语的铭文,背景是被放大了无数倍的《纽约时报》头版照片,记录了1937年12月金陵的某一个瞬间。

“你们看那段话。”杨简指着墙上的铭文。

平平顺着他的手指念了出来,念得很慢,但每一个字都很清楚。“可以宽恕,但不能忘记。”

其实杨简不赞同这句话,后人哪有资格替前人宽恕?但今天有小孩子,他不能说的那么直接,不能让小孩子从小就生活在仇恨里。只要他们记住了小日子做过什么,等他们长大了,就不会忘记。

“对。”杨简把乐乐往上托了托,“我们今天来看这些,不是为了恨。是为了记住。记住曾经有人因为不被当成人而死去,记住这种想法有多危险,记住我们永远不要成为那样的人。这就是‘不能忘记’的意思。至于‘可以宽恕’——那是你们长大以后自己决定的事。但在那之前,你们要先记住。”

至于宽恕与否?他相信家里的几个小子,肯定是不会宽恕小日子的。

四个小子都没有说话。安安从杨简的肩膀上抬起头来,泪痕还没干,但他的眼睛里有了一种以前没有过的东西——那不是简单的悲伤,是一个小脑袋瓜正在努力消化一些超出他年龄的东西。平平看着墙上的铭文,嘴唇动了动,把“可以宽恕,但不能忘记”无声地重复了一遍。承承终于开口了,声音有些哑。“小叔,书上写金陵城破的时候,有很多人从下关渡江逃命,船翻了,淹死了几万人。1937年12月的长江,水温应该不到五度。掉下去的人不是被淹死的,是被冻死的。”

杨简看着他,没有接话。承承有一个习惯,当他被某种情绪压得喘不过气的时候,他会切换到一种高度技术性的表达方式——用数据、用物理、用逻辑来框住那些汹涌的东西。这是他保护自己的方式。

“对,”杨简说,“冻死的,淹死的,被机枪扫射死的。都是人。”

承承不说话了。他把手从口袋里拿出来,垂在身侧,慢慢攥成了拳头。

走出纪念馆的时候,金陵城正午的阳光刺得人几乎睁不开眼。与馆内的阴冷形成了过于剧烈的反差,马路上车来车往,路边有人在卖水蜜桃,空气里混杂着尾气和水果的甜香。这座城在继续活着,热闹地、喧嚣地、柴米油盐地活着。就好像刚才那一切只是一场被空调吹冷的噩梦,一脚踏出来就被太阳晒化了。

但四个孩子都没有立刻说话。安安牵着杨简的手,步伐比平时慢了很多。平平走在旁边,那本读本被他夹在腋下,封面贴着他的胸口。承承走在他们身后,没有再掏出他的书。乐乐趴在杨简肩头,时不时回头看一眼身后的灰色建筑。

杨简停下脚步,转过身,让所有人面向纪念馆。“回头看一眼。记住它。”

四个孩子同时回头。江东门纪念馆的灰色外墙在正午烈日下沉默地矗立着,没有多余的装饰,没有鲜艳的颜色,只有石头,只有巨大的、压在大地上的石头。风吹过来,把路边梧桐树上的蝉鸣吹散了片刻。

“走吧。”杨简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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