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61章 大理归顺(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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雨后的姚州城,空气里弥漫着泥土和青草的气息。
街道被冲洗得干干净净,青石板路面泛着湿润的光泽,两侧屋檐还在滴水,滴答滴答,像一首慢板的曲子。
百姓们站在路边,伸长脖子张望,窃窃私语。
几个胆大的孩子爬到树上,骑在枝丫间,朝城外的方向指指点点。
大理的皇帝要来投降了。
消息像长了翅膀,一夜之间传遍全城。
有人叹息,有人庆幸,有人面无表情,有人偷偷抹泪。可没有人闹事,也没有人出来阻拦。高氏倒了,唐军来了,日子还要过下去。
节度使府经过半个月的整修,已焕然一新。
门楣上的匾额换成了“大唐行辕”四个鎏金大字,两侧的石狮子重新刷过桐油,在阳光下锃亮。
府前的石阶铺了红毡,从门口一直延伸到街口,两侧甲士林立,甲胄鲜明,枪戟如林。那面“唐”字大纛在门楼最高处猎猎飘扬,旗面上的血红大字在阳光下格外夺目。
李从嘉端坐正堂,身着明黄龙袍,头戴通天冠,腰系白玉带。
龙袍上的绣金之龙流转生辉,通天冠上的十二旒玉珠垂在额前,遮不住那双锐利如鹰的眼睛。
身后是金漆屏风,绘着江山万里图,山峦叠嶂,江海奔流。
两侧文臣武将分列,张泌、钱惟治、莴彦、张璨、申屠令坚等人都已到齐,各着朝服或甲胄,肃然无声。
“陛下,段思聪已到城外,正在驿馆更衣沐浴,等候召见。”一名礼官快步进来禀报。
李从嘉微微颔首,目光扫过堂中诸臣。“他倒是守规矩。”
张泌轻声道:“陛下,段思聪此行只带了数十名文臣礼官,并无随从护卫,可见其心诚。”
李从嘉没有接话。
他当然知道段思聪心诚。
高方已死,姚州已降,鄯阐已破,大理八府半数在手,段思聪手中无兵无将,除了投降,别无选择。
可他要的不仅是投降,是整个大理的归顺,是段氏从此不再成为南唐的隐患。
“让他进来。”
巳时三刻,段思聪出现在行辕门前。
他没有穿龙袍,只着一身素白袈裟,头上无冠,赤足穿草鞋,手持念珠,步履从容。
身后跟着数十名文臣礼官,也都是素服,神色肃穆。阳光照在段思聪身上,白得刺眼。他走得很慢,每一步都踏在红毡上,不轻不重。
念珠在指间缓缓拨动,一颗,两颗,三颗,嘴唇微动,似在诵经。风从门洞灌进来,吹起袈裟的下摆,露出里面打着补丁的粗布裤子。
台阶两侧的甲士目不斜视,枪戟交叉,形成一道兵器拱门。
段思聪从步伐不乱。
正堂的门敞开着。
段思聪跨过门槛,在殿中站定。他没有立刻抬头,而是先整了整袈裟,将念珠挂在手腕上,然后双手合十,朝李从嘉深深一揖。
那揖礼很长,弯下去的腰久久没有直起来。
“罪臣段思聪,叩见大唐天子。”
他的声音不高,却清清楚楚传到在场每个人耳中。
说完,他跪下去,额头触地。
身后的文臣礼官也齐刷刷跪倒,黑压压一片。殿中安静得能听见香炉里檀香燃烧的细微声响。
李从嘉看着他,此刻,他穿着袈裟,赤足草鞋,跪在自己面前。
“平身。”
段思聪直起身,抬起头。
这是他第一次直面李从嘉。
他见过很多人,可他从未见过这样的帝王。年轻,威仪,目光如刀,却不像高方那样咄咄逼人,反而有一种深不见底的沉静。
“赐座。”李从嘉抬手。
内侍搬来锦墩,段思聪谢过,侧身坐下,只坐半边,以示恭敬。
他沉默了片刻,似乎在整理思绪。
“陛下。”
他终于开口,声音平和,像在寺庙里与僧人论禅。
“罪臣自幼崇佛,深知众生皆苦。这些年来,大理战乱不断,百姓流离失所,罪臣无能,不能保境安民,已是罪过。如今陛下大军压境,罪臣不敢再兴刀兵,累及无辜。”
他顿了顿,手指拨动念珠。
“罪臣愿皈依佛门,舍去一身俗事,在山中清修,为苍生祈福。段氏一脉,恳请陛下护佑。”
李从嘉看着他的眼睛。
那双眼睛里没有恐惧,没有不甘,只有一种看破红尘后的淡然。
他忽然想起高方临死前的梦,—段思聪离皇位很近,可那一步,他始终没有迈过去。不是迈不过去,是不想迈。
“你倒是看得开。”李从嘉嘴角微微上扬,“朕准你出家。朕在潭州建了皇家寺院,你可迁居京城,在寺中修行。段氏宗庙,朕不会动。”
段思聪双手合十,深深一揖。“陛下慈悲。”
“至于你的子嗣。”
李从嘉顿了顿,“封侯爵,食邑千户,世袭罔替。段氏子弟,愿留朝中者,量才录用;愿归隐者,听其自便。朕不会为难他们。”
段思聪叩首,额头触地,久久不起。
“陛下圣恩,罪臣无以为报。段氏子孙,世世代代,不敢忘陛下再生之德。”
身后跪了一地的文臣礼官,有人低声啜泣,有人伏在地上肩膀颤抖,有人木然望着地面,像丢了魂。按照礼节送上玉玺和山河图等物。
李从嘉没有再看他们。
他站起身,走到门口,阳光洒在他身上,龙袍上的金龙在光中浮动。
“从今日起,大理八府,并入大唐版图。各府官员,愿留者原职留任,不愿留者发给路费遣返。百姓免赋一年,开仓放粮,赈济灾民。”
“陛下圣明!”堂中诸臣齐齐拜倒。
段思聪仍跪在殿中,白衣袈裟,孤零零的。
他看着李从嘉的背影,阳光把那道身影拉得很长很长,投在他面前的地砖上。他忽然想起自己登基那日,也是这样的阳光,也是这样的殿堂。他穿着龙袍,戴着冕冠,坐在高高的御座上,接受百官朝贺。
那一天,他以为自己能改变什么。
可到头来,他什么也改变不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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