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69章 我有个不委屈的法子(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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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椽的嘴角微微上翘,不知梦见了什么好事,李笙则皱着一点眉头,嘴巴微微张开,呼吸间带着奶香。
“这咋啦?”李乐轻声问。
大小姐撅了撅嘴,用气声回他,“不睡觉,非要等你来。撑了好一会儿,终于困了,这刚睡着。”
李乐伸手,轻轻拨开李笙揪着李椽耳朵的手指头,小姑娘在睡梦中不满地哼唧了一声,翻了个身,把手塞进了自己嘴里,含含糊糊地嘟囔了一句什么,又不动了。
“怎么今天非要等我?”李乐问。
大小姐朝床边的小桌子抬了抬下巴。李乐顺着看过去,只见小桌上铺着一张A4纸,边角被压得有些皱,大概是被小手反复捏过,他探身拿过来,凑到灯下一看,忍不住咧了咧嘴。
一幅相当抽象的蜡笔画。
左上角是一个歪歪扭扭的炸了刺儿的黄色圆圈,周围伸出几条长短不一的直线,大概是想画太阳,边上散落着几个大小不一、形状不规则的圈儿,有的涂成了蓝色,有的涂成了绿色,有的只是空心的圆圈,像气球,又像是云彩,也可能是别的什么,反正看不出来。
画面中央,从高到矮排列着四个柴火人,脑袋大得出奇,身子细得像根筷子,四肢就是四条线,有的脑袋上还顶着密密麻麻的线条,大概是头发。
柴火人后面,是一个歪歪斜斜的长方形,上头画了个三角形的屋顶,勉强能看出是栋房子。
大小姐在一旁解释道,“晚上阿妈陪两个孩子画画。这是李笙画的,说是爸爸妈妈和他们俩,后面的房子是咱们家,说要等你回来给你看。”
李乐捏着那张纸,翻来覆去看了几遍,“画的真好,有毕嘎索的味道。”
“你违不违心?还能硬夸的?”
“那怎么了?谁家三岁的娃能画成这样?”李乐指着那个最高的柴火人,“这是我对吧?”
大小姐点头。
李乐又指着那个头发一团乱麻的,“这是你。”
大小姐又点头。
李乐指着脑袋上长天线的,“这是李笙。”
再指向那个最小的、光溜溜的,“这个是李椽?”
“昂。”
“这不对啊,怎么李椽还没李笙一半高?”
“笙儿说了,她是姐姐,就得比椽儿高。”
李乐笑出声,又赶紧捂住嘴,低头看了眼李笙,娃没醒,只是翻了翻身,把脸埋进枕头里。
“这女子,倒是小心思多。”他低声说。
“可不,别看小不点儿一个,可鬼机灵的。椽儿就不一样,多老实。”
“拉倒吧。”李乐摇头,“你往后看,这小子才是那个蔫儿坏的。”
大小姐看了他一眼,意味深长地说:“那不是随你?”
“我告你诽谤啊,”李乐一瞪眼,“我多实在。”
“嘁——”大小姐拖长了音,从他手里拿过那幅画,借着灯光仔细端详了一会儿,说,“明天让人做个框装起来,放我办公桌上。”
“你刚还说不好看。”
“那也只能我说。其他人.....叉死。”大小姐抬手,两根手指在空气中戳了戳,像一只炸毛的猫,又凶又可爱。
李乐看着她这副模样,心说,这女人,在外头是雷厉风行,在他面前却时不时露出这种孩子气的神态,反差大得只想说,可爱。
他侧过身,抬胳膊,小心翼翼地掰开李笙攥着大小姐衣角的手指。
小姑娘倔强地不肯松开。
李乐费了点劲儿才把那几根小胖手指一根根掰开,嘴里小声念叨着,“笙儿,把你妈还给我吧。”
大小姐轻轻捶了他一拳,笑骂道,“你跟孩子较什么劲。”
话音刚落,李笙忽然耸了耸鼻子,小舌头伸出来舔了舔嘴唇,含含糊糊地说了一句梦话。
“羊又……羊又……辣的……”
李乐一愣,低头闻了闻自己身上的味道。羊肉板面的香气混着辣椒和蒜味,虽然已经在车里散了半天,但那股子味道还是顽固地附着在衣服纤维里。
“这个小吃货,”李乐低声嘀咕,“以后怎么办哟。”
他憋着笑,肩膀一抖一抖的,小心翼翼地把李笙从被窝里“掏”出来,一手托着后脑勺,一手托着屁股,像捧一件易碎的瓷器。
李笙的身体软绵绵的,热乎乎的,带着奶香和洗衣液的味道。
把娃放到她自己的小床上,小身子刚挨到床垫,就自动蜷成一个虾米的形状,小手在枕头上摸了摸,找到了那只已经洗得掉色儿的彼得兔,一把搂进怀里,咂咂嘴,继续睡。
李乐站在两张小床中间,看了一会儿。两个娃的呼吸声此起彼伏,一个快,一个慢,像两把音调不同的乐器在合奏。床头那盏小夜灯发出嗡嗡的低响,暖黄的光晕把整个房间笼在一片安宁里。
。。。。。。
李乐洗了澡,换了干净睡衣,又拿起大小姐的香水,往领口喷了两下,闻了闻,这才出了浴室。
大小姐靠在床头,腿上搁着笔记本电脑,屏幕上是一封打开的邮件,密密麻麻的英文,她正一行一行地看着。
李乐凑过去,把脑袋伸到她鼻子底下,“你闻闻,还有板面味儿么?”
大小姐歪过头,鼻尖在他领口蹭了蹭,“没了。”
“以后不吃板面了,”李乐叹口气,“弄得笙儿睡着了都能闻到。羊肉,辣的,这鼻子,比她妈都灵。”
“比我灵?”大小姐抬眼看他。
“那不能,你比她灵多了。你一闻我身上,就知道有没有跟女同志单独谈话。”
大小姐没接这话茬,把笔电往旁边挪了挪,拍了拍床沿,“你今天实习怎么样?”
李乐坐到床边,伸手把大小姐的脚丫子从被子里捞出端详了一眼,又从床头柜抽屉里摸出指甲钳。
“诶.....”大小姐想把脚缩回去,“等下礼拜我回汉城,去美容院弄。”
“那能一样么?”李乐头也不抬,“别动。”
把床头灯调亮了一些,一手托着她的脚掌,一手拿着指甲钳,小心翼翼地修剪起来。
大小姐索性把笔记本电脑放到一边,靠着枕头,看着李乐低头认真给她剪脚趾甲的样子。灯光在他宽阔的脊背上投下一片阴影,圆寸脑袋在灯光下泛着青茬儿。
“今天,在189,碰见几个有意思的老师和学生......”
李乐把今天在学校的事说了一遍。从韩金生,到刘萌萌,到教务处孙朝阳......再到几个学生。
只不过把动手那一段做了个春秋笔法。
大小姐听着,没插话。她的脚趾在李乐手心里微微蜷了一下,又松开。
“那两个人,是你说的田野调查的样本?”她问。
李乐把一个脚趾甲剪好,用指甲锉打磨了一下边缘,满意地端详了一番,“算是吧。也不能叫样本,样本是统计学的说法。田野调查里,这叫信息提供者,或者叫关键报道人。他们不是被研究的‘对象’,是帮我理解这个群体的向导。”
大小姐点点头,“你倒是会说话。”
“不是会说话,是学术规范。研究对象这个词把人客体化了,好像他们是被观察的蚂蚁。实际上,田野调查是双方共同建构知识的过程。我观察他们,他们也观察我。我提问,他们也反问。在这个过程中,互相理解,互相影响。”
“那这两个人,帮你理解什么?”
李乐把指甲锉放下,又拿起另一只脚,继续剪。咔嚓,咔嚓,声音在安静的卧室里格外清晰。
“理解一件事,标签是怎么贴在身上的,以及,贴上去之后,怎么撕下来。”
大小姐没说话,等他继续说。
“你没见过他们,”李乐低着头,手上的动作没停,“但你能想象。职高,打架,进派出所,家长不管,老师头疼。这几个标签叠在一起,一个人就被定义了。在别人眼里,他不是高赫,不是卢嘉迪,是那种学生。”
“可你晚上跟他们吃面的时候,他们是会说话的。说了什么?”大小姐问。
李乐顿了顿,“说了车。他们对车很懂。”
他笑了笑,那笑容里有种说不清的复杂,“不是那种皮毛的懂。RB26DETT发动机的缸体材质,活塞行程,涡轮起压转速,ATTESAE-TS四驱系统的扭矩分配逻辑......你知道这些东西从哪儿来的吗?不是课堂。是汽车杂志,是网上的论坛,是看的改装视频。”
“那学校教什么?”大小姐问。
“学校教的是,这是火花塞,这是节气门,这是机油滤清器。拆下来,装上去。至于为什么换,换了有什么好处,参数怎么调,你不问,就不教,或者,讲课的也不知道。”
他又剪完一个脚趾,把指甲钳放下,用手掌摩挲着大小姐的脚背,感受着那层薄薄的、凉丝丝的皮肤下骨节的轮廓。
“所以,”李乐说,“他们懂的那些东西,学校和家庭都不教。学校和家庭给他们的,是标签。他们自己找到的,是热情。问题是,热情能不能养活自己?他们不是坏人,也不是笨。他们只是在错误的环境里,用错误的方式,在寻找,不是答案,是问题。他们不知道自己想要什么,但他们知道自己不想要什么。”
“不想要什么?”
“不想要别人给他们安排好的那条路。”李乐说,“但问题是,他们自己也找不到路。只能在街头、在网上、在游戏里、在这些车里面,暂时找到一点存在感。”
他松开手,把大小姐的脚轻轻放回被子里,把膝头的报纸和碎指甲拢了拢,扔进床头的垃圾桶。
“你这选题,”大小姐看着他,“两年能毕业?”
“呸呸呸,不准说不吉利的话。我要是延毕了,那可丢死人了。”
大小姐笑了,那笑容在暖黄的灯光里显得格外温柔,“其实,你多读几年也没关系。我养你呀。”
“那不成,”李乐摇头,“男子汉大丈夫的,岂能郁郁久居,,,,,额嗯,不过,”他凑过去,蹭到大小姐身边,手臂环住她的腰,下巴搁在她肩窝上,声音放低了,“你可以换个方式养啊。”
大小姐抬手摸了摸他的圆寸脑袋,手指从发茬上滑过,又搓了搓他的脸颊,凑过去,在脑门儿上轻轻印了一下。
“不行啦。”
李乐眨了眨眼,“咋?”
大小姐凑到他耳边,小声嘀咕了一句。
李乐听完,“啊”了一声,一个翻身,仰面朝天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长长地叹了口气。
“早不来晚不来,”他嘟囔,“没点儿眼里劲儿。”
大小姐伸手拍了拍他的肚皮,“委屈你喽。”
李乐把手臂枕在脑后,看着天花板上那盏吊灯,眼珠转了转,忽然一个翻身,胳膊撑在大小姐身体两侧,把她圈在身下。
“那什么,我有个,不委屈的法子。”
大小姐看着他,眨了眨眼,“噫~~~~~”
此处省略估摸着半小时之后。
李乐神清气爽地从卫生间出来,擦了擦手,回来时看见大小姐已经缩进被子里睡着了,只露出一张泛着红晕的脸.
坐回到书桌前,拿起那杯凉透了的茶,喝了一口,皱了皱眉,又放下。
他点开电脑里标着“笔记”字样的文档,靠在椅背上,盯着屏幕上的光标看了会,抬手,开始打字。
“当一个人被贴上坏学生、问题少年、不良青年之类的标签后,他往往会内化这一标签,并按照标签所预设的行为模式行动......那种熟练的、近乎麻木的应对流程的方式,暗示他们已经多次经历过类似的标签化过程。”
“他们知道自己被定义为什么样的人,也知道社会期待他们做出什么样的行为,于是他们便配合地扮演着这个角色。这是一种令人不安的默契,制度通过贴标签的方式完成了对个体的规训,而个体则通过对标签的内化完成了自我规训。”
“孙朝阳是这群学生所能接触到的、唯一持续在场的成人权威,他出现在打架现场,出现在派出所.....他在做一件这个时代许多老师已经放弃做的事,在场......但他的权威,在校园围墙之外急剧衰减。”
“困境在于,他试图用学校这套话语体系,去规训社会这个场域里发生的行为。他签谅解书,他替高赫和卢嘉迪调解,他不向学校上报。他在用自己的方式,试图把这两个学生从正式制裁的轨道上拉回来。这是一种非正式的、个人化的社会控制。”
“但问题是,这种控制的效力,完全依赖于控制者与被控制者之间那根极其脆弱的信任线。一旦线断了,孙朝阳就将彻底失去他唯一的武器.....”
“高、刘、卢家庭的共同点是什么?是低文化资本与风险承受。他们没有能力或没有意识为孩子提供超越自身阶层的人生路径想象。孩子能看到的未来,就是父辈的现在......这是一种隐性的代际传递。不是通过基因,而是通过日常生活的浸染。”
“当孩子在家里看到的解决冲突的唯一手段是争吵、冷战、甚至肢体冲突时,他就不可能学会用语言、协商、妥协来处理自己的矛盾.....这是文化传递理论最残酷的部分,它不需要任何显性的教学。孩子只需要看,就够了。”
三个样本,呈现出一个共通的叙事,家庭支持的缺席,同伴替代系统的介入,非正式社会控制失效,标签的内化与自我实现,越轨行为的持续发生。
这不是个体道德败坏的结果,而是结构性困境在具体生命中的展开。
家庭、学校、社区、社会……这些本该构成保护网的系统,在他们的生命轨迹中,要么缺席,要么失效,要么本身就是压迫性的存在。
他们需要的,不是更严厉的惩罚,而是更持续、更具体、更可感知的在场。
就像孙朝阳。虽然他拦不住拳头,虽然他被打掉了眼镜,虽然他签谅解书的选择让很多人觉得“窝囊”,但他还在。他没有放弃。哪怕他知道自己做不了什么,他还在做。
这或许就是教育最朴素、也最不可替代的样态。
不是灌输知识,不是规训行为。
是......在你最不值得被爱的时候,依然有人爱你。
这不是社会学能解决的问题。这是人性最后的、也是最坚固的防线。
李乐敲上最后一个句号,光标在后面一闪一闪的,像某种安静的等待。
窗外,风更大了些。远处胡同口的垃圾桶被吹倒,发出“咣当”一声,在寂静的夜里显得格外清晰。
李乐抬起头,看了眼天花板。
他想起高赫在车上说起GTR时眼睛里的光。那是他在整个晚上,唯一一次真正亮起来的时候。
他想起卢嘉迪说“我以后也想有一辆这样的车”时,语气里的那种小心翼翼的希望。
希望。这个词在189那种地方,有点像奢侈品。
他不知道自己的出现,会在他们的生命里留下什么。
也许什么都不会留下。也许他们会记得,有过一个人,开着一辆白色的GTR,在深夜的街头,带他们感受过一次真实的、可以触摸的推背感。
那推背感不是游戏机里的模拟,不是画报上的想象。
是真实的。是可以用身体感受到的。
就像孙朝阳的存在,让他们知道,这个世界上,还有人在乎他们。
哪怕只有一个。
他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涩味在舌根漫开,皱了皱眉,站起身,走到窗前,拉开窗帘的一角,看着院子里的那盏灯,忽然生出一种情绪,不是怜悯。是理解。
理解为什么会变成这样,也理解自己为什么帮不上忙。
夜更深了,这座巨大的、正在飞速变化的城市,在某个角落,在笔记里,留下了几个少年的名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