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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86章 沪县最底层的人(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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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听说龙岛的火车能在铁轨道上跑,”赵崇刚叹了口气,“这孩子总说,要是火车能开到田里就好了,不用再靠牛拉犁。”

说话间,陈老五的木犁突然卡住了。老牛“哞”地叫了一声,前腿跪倒在泥地里,汉子慌忙去扶,却被犁柄狠狠撞在胸口,他闷哼一声,跌坐在泥水里,溅起的泥浆糊了满脸。他没有起来,只是趴在泥地里,肩膀一抽一抽的,像头被抽了筋的牲口。

少年一瘸一拐地跑过去,想把父亲拉起来,却被汉子甩开。“别碰我!”汉子的声音嘶哑得像破锣,“这地……这地没法种了……陆家的人说明天就来收租,交不上就把你卖去当学徒……”

少年的眼泪“唰”地掉了下来,砸在泥地里,晕开一小片湿痕:“爹,我去求龙岛的人……听说他们招工给银元……”

“龙岛?”汉子猛地抬起头,满脸的泥浆里露出两只通红的眼睛,“那些人是来抢咱们活路的!他们的机器一响,咱们这些人就只能去喝西北风!”他抓起地上的泥块,狠狠砸在田里,“都是些奇技淫巧!断子绝孙的玩意儿!”

李云飞站在田埂上,看着这一幕,指尖的土坷垃被捏成了粉末。他想起东夷岛种植园里的景象——那里的农人们穿着统一的工装,用蒸汽犁耕地,用抽水机排涝,傍晚收工后还能去学堂认字,孩子能免费看病。同样是种地,却是两个世界。

“赵大人,”他转身往回走,风衣扫过田埂上的野草,“让人把陈老五的儿子送到龙岛的医馆,医药费我出。再给他两斗米,就说是……铁路总局的救济。”

赵崇刚愣了愣:“江先生,这样会不会让陆家的人起疑?”

“他们要疑的事,多着呢。”李云飞的声音里带着一丝冷意,“让人去查苏州陆家的地契,特别是那些标着‘典押’‘抵债’的,我倒要看看,他们手里有多少地是靠这种手段抢来的。”

晚风越来越凉,吹得稻田发出“沙沙”的声响,像无数人在低声啜泣。陈老五还趴在泥地里,少年跪在旁边,用袖子擦着父亲脸上的泥浆。草屋的烟囱里冒出了青烟,细细的一缕,很快被风吹散,像从未存在过。

李云飞回头望了一眼,那间草屋在暮色里缩成一个模糊的黑点,像钉在大地上的镣铐。他知道,要砸碎这镣铐,光靠龙岛的机器不够,还得让这些被土地困住的人明白——他们不是天生就该在泥里刨食,他们也配得上更好的日子。

三日后的清晨,沪县东门外的滩涂地炸开了锅。

二十个龙岛机械工正围着一台铁家伙忙碌,那是台蒸汽犁,墨绿色的铁壳上印着龙岛的齿轮标志,烟囱里喷出的白烟在晨光里散成淡雾。几个穿着工装的学徒正往炉膛里添煤,铁锹碰撞铁桶的“哐当”声,惊飞了滩涂上的水鸟。

“这铁疙瘩真能犁地?”陈老五站在人群外围,手里还攥着那把磨得发亮的木犁,左腿的伤还没好利索,走路一瘸一拐的。他是被赵崇刚的人“请”来的,说是龙岛的人要演示新农具,看完有两斤米拿。

旁边的农人都在议论,有人摸着蒸汽犁的铁壳,啧啧称奇:“这得多少铁才能打出来?怕是够打百十来把锄头了。”也有人撇嘴:“花里胡哨的,能有牛好使?牛还能拉车,这玩意儿坏了就是堆废铁。”

李云飞站在临时搭起的高台上,看着人群里的陈老五。那汉子的眼睛一直盯着蒸汽犁的犁头,那里装着三排锋利的铁齿,闪着冷光——这是第七研究所改良的设计,能把土翻得更深,还能顺便打碎土块。

“都让一让!要启动了!”一个机械工大喊着,扳动了蒸汽犁的阀门。“嗤——”的一声,高压蒸汽从管道里喷出,带着刺耳的嘶鸣,蒸汽犁的铁轮开始转动,在滩涂的泥地上碾出两道深痕。

人群“呼啦”一下往后退,有人吓得捂住了嘴。陈老五却没动,他的目光死死盯着蒸汽犁的犁头——当那排铁齿插进泥土,轻松地翻起一大块土时,他手里的木犁“啪嗒”掉在了地上。

“一亩地!就看这铁家伙一亩地能犁多久!”赵崇刚站在高台上喊道,手里举着个铜制的计时器,那是龙岛产的新鲜玩意儿,能精确到秒。

蒸汽犁在滩涂上前进,速度比老牛快三倍,留下的犁沟又深又直,泥土翻得像被梳子梳过似的。机械工们跟在后面,用铁耙把大土块打碎,动作麻利得像在跳舞。陈老五看得眼睛发直,他突然拨开人群,一瘸一拐地跑到蒸汽犁后面,伸手摸了摸翻起的泥土——土是热的,带着蒸汽的温度,比用牛犁的土松软多了。

“这……这土能保墒……”他喃喃自语,声音里带着难以置信的颤抖。沪县的土地偏沙,保不住水,蒸汽犁翻出的深沟却能锁住潮气,对庄稼来说,这比什么都金贵。

一个时辰后,蒸汽犁停了下来。赵崇刚举起计时器,声音里带着兴奋:“一亩三分地!只用了一个时辰!够牛拉犁干一天的!”

人群里炸开了锅。农人们涌上去,围着蒸汽犁问东问西,有人还想爬上去试试,被机械工拦住了。“这铁家伙卖不卖?”一个老汉扯着机械工的袖子问,“我愿意用两亩地换!”

“不卖!”李云飞从高台上跳下来,走到人群中间,“但可以租!龙岛在沪县设‘农具租赁站’,蒸汽犁、播种机、抽水机……所有农具都能租,租金用粮食抵,比你们给世家交的租子少一半!”

他指着远处新开辟的滩涂:“那边有五千亩新田,谁愿意去种,龙岛免费提供种子和农具,前三年不收租,三年后只收三成!”

陈老五突然“噗通”一声跪在地上,对着李云飞连连磕头,额头上的伤口磕在泥地里,渗出血来:“先生!我去!我愿意去!只要能让我儿子不再像我一样刨土……”

人群里的农人纷纷响应,有人喊着要去新田,有人问租赁站什么时候开,刚才还对蒸汽犁冷嘲热讽的人,此刻都挤到前面,生怕错过了机会。

就在这时,一阵马蹄声从远处传来。二十多个骑着高头大马的汉子冲了过来,为首的是个穿锦袍的年轻人,腰间挂着块玉佩,正是苏州陆家的管家陆忠。“谁敢动陆家的佃户?”陆忠勒住马缰,马蹄在泥地里刨出坑,“陈老五!你敢跟龙岛的人走,就等着收尸吧!”

陈老五的身子抖了抖,却把头抬得更高:“陆管家!我租陆家的地,交了十年租子,够还当年那两斗米了!从今天起,我不租了!”

“反了!反了!”陆忠气得脸色发白,拔出腰间的鞭子就朝陈老五抽去,“给我打!让这些泥腿子知道,谁才是沪县的主子!”

鞭子还没落下,就被一只手抓住了。李云飞握着鞭梢,指尖的力道让陆忠疼得龇牙咧嘴:“陆管家,在沪县的地头上,动龙岛的人,得掂量掂量。”

陆忠身后的汉子们拔出刀,却被龙岛的护卫拦住。护卫们手里的驳壳枪黑洞洞的,对准了他们的胸口。“你……你们敢动陆家的人?”陆忠色厉内荏地喊道。

“试试?”李云飞的声音冷得像冰,“或者,咱们去衙门说道说道,看看陆家这些年吞了多少官田,逼死了多少佃户。”

陆忠的脸瞬间变得惨白。他知道,龙岛的人既然敢说这话,手里肯定有证据。“好!好得很!”他猛地抽回鞭子,调转马头,“咱们走着瞧!”

马蹄声渐渐远去,滩涂上的农人却没有散去。陈老五站起身,捡起地上的木犁,狠狠扔在泥地里,用脚踩得粉碎:“这破玩意儿,谁爱用谁用去!”

蒸汽犁的烟囱里又冒出了白烟,像一道指向天空的箭头。李云飞看着围上来的农人,他们的眼睛里闪着光,那是被希望点燃的光。他知道,铁与土的交锋,才刚刚开始,但只要这些被土地困住的人愿意伸出手,这镣铐,总有被砸碎的一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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