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86章 沪县最底层的人(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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沪县衙署的青石板在暮春的雨里泛着冷光,漕帮汉子的草鞋踩上去,“啪嗒”声连成一片,像骤雨砸在铁皮上。张舵主攥着篙子枪的手心全是汗,枪杆上的防滑绳勒进肉里,留下红痕——他身后跟着三百多个帮众,短刀藏在袖中,篙子枪斜扛在肩,黑压压的一片从街面涌来,把县衙的朱漆大门围得密不透风。
“哐当!”
最前面的两个帮众抬脚就踹,县衙大门的门闩应声断裂,木屑混着雨水飞溅。张舵主一马当先冲进去,篙子枪的铁头在雨里划出冷弧,扫倒了门旁的两盆月季,瓷盆碎裂的脆响里,他已踩着花瓣冲进前院。
“赵崇刚!滚出来!”他的吼声混着雨声炸开,惊得院角的石榴树抖落一地残花。昨夜在苏州总堂,那文士的话还在耳边响——“龙岛的人给赵崇刚灌了迷魂汤,铁路修到哪,咱们的漕船就死到哪”,此刻看着县衙里挂着的“沪县铁路总局”木牌,他眼里的火“腾”地就起来了。
前院的衙役们早吓得脸色惨白,有人想拔刀,却被旁边的同伴按住——谁都知道漕帮的厉害,这些汉子常年在运河上跟水匪拼命,刀尖子上舔血的主,真动起手来,官差的铁尺根本不够看。
“张舵主息怒!”王敬之从二堂跑出来,官袍的下摆沾着泥,手里还攥着本账册,“我家大人正在……正在处理公务,有话好好说……”
“好好说?”张舵主的篙子枪突然前送,铁头“咚”地戳在王敬之脚前的青石板上,溅起的泥水糊了对方一裤腿,“你们跟龙岛的人勾结,抢我们漕帮的活路,这叫好好说?”
他身后的帮众跟着起哄,有人捡起院角的石子就往二堂扔,“哐当”一声砸碎了窗棂上的玻璃,雨水顺着破洞灌进屋里,打湿了墙上的《漕运图》。
二堂的门“吱呀”开了,赵崇刚背着手走出来,官帽歪在头上,脸色却比平时镇定。他没看张舵主,反而望向县衙西侧的耳房——那里的窗纸上映着个模糊的人影,正是李云飞。
“张舵主带人闯县衙,是想抗法?”赵崇刚的声音不大,却带着官威,“漕帮在运河上收‘过水钱’,我没查;你们私藏火枪,我没报;现在就因为龙岛的铁路分了你们三成运费,就要掀了我的衙署?”
张舵主被噎了一下,篙子枪的铁头在石板上碾出个浅坑:“少废话!要么拆了铁路,要么让龙岛的人滚出沪县,否则……”
“否则怎样?”
一个平静的声音从耳房传来,盖过了雨声和呵斥声。张舵主猛地回头,看见个穿深灰色风衣的青年从耳房走出来,宽檐帽压得很低,手里把玩着块龙纹银圆,银圆在雨里闪着冷光。
“你就是龙岛来的?”张舵主的篙子枪立刻调转方向,铁头直指对方胸口,“昨天在苏州,你们的人说分我们三成运费,今天就敢撺掇赵崇刚压价?”
李云飞没躲,反而往前走了两步,银圆在指尖转得更快:“运费是三成,一分没少。但你们的漕船在运河里故意撞坏铁路栈桥,这笔账怎么算?”他突然抬手,银圆“嗖”地飞向二堂的廊柱,“当”的一声嵌进木缝里,“还有,你们帮里有人偷卖龙岛的铁轨去融铁,这事要不要我把人证带过来?”
张舵主的脸“唰”地白了——偷卖铁轨是他手下一个小头目干的,这事他只跟帮主提过,龙岛的人怎么会知道?
雨突然下大了,砸在每个人的头上、肩上,帮众们的骚动渐渐停了,有人偷偷往后缩——这龙岛来的年轻人看着斯文,说出的话却像带刺的网,把他们的底裤都扒了。
“铁路要修,漕船也要走。”李云飞走到张舵主面前,伸手拔出嵌在廊柱上的银圆,指尖的力道让对方攥枪的手微微发颤,“龙岛可以帮你们把漕船改成火轮,速度比现在快三倍,油耗我出三成;铁路的货运量分你们四成,前提是你们得护着铁轨,别再让那些想拆台的人动手脚。”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所有帮众:“你们是想抱着旧漕船等死,还是跟龙岛一起赚银元,自己选。”
张舵主的篙子枪垂了下来,枪头在雨里滴着水。他想起昨夜帮主的话——“龙岛的人不是敌人,是新路子”,又想起自家婆娘托人带信,说儿子在铁路上当学徒,第一个月就赚了两块银元,够买半担米了。
“你……说的是真的?”他的声音有些发涩,握枪的手松了松。
“龙岛的银圆,比你们漕帮的铜尺还实在。”李云飞把银圆扔给他,银圆在空中划过道弧线,被张舵主稳稳接住,“三天后,我让人送火轮图纸过来。要是觉得我耍花样,你们再砸县衙不迟。”
雨渐渐小了,天边透出点微光。张舵主攥着银圆,冰凉的金属贴着掌心,突然转身对着帮众喊:“收家伙!回码头!”
帮众们面面相觑,却没人敢违逆,篙子枪拖在地上,发出“哗啦”的声响,像退潮的浪。张舵主走在最后,经过李云飞身边时,低声道:“要是骗我们……”
“沪县的铁路,第一个碾的就是我。”李云飞的声音里带着笑意。
张舵主没再说话,大步走出县衙,三百多个帮众跟着他消失在雨巷里,留下满地狼藉的花瓣和碎瓷。赵崇刚这才松了口气,后背的官袍已被冷汗浸透,刚要说话,却见李云飞转身走向耳房,风衣的下摆扫过地上的水洼,留下一串清晰的脚印。
“江先生……”
“让铁路总局的人抓紧铺轨。”李云飞的声音从耳房传来,带着不容置疑的力道,“江南的风浪,才刚起头。”
雨彻底停了,阳光从云缝里钻出来,照在县衙的青石板上,映出七零八落的光影。赵崇刚望着耳房的门,突然觉得这龙岛来的年轻人,比苏州府的都府还难琢磨——他手里的不是官印,却像握着根无形的线,把漕帮、县衙、甚至江南的风向,都牢牢攥在了手里。
沪县西郊外的暮色带着潮湿的土腥气,像一块浸了水的抹布,沉沉地压在连绵的稻田上。李云飞站在一道田埂上,深灰色风衣的下摆被晚风掀起,露出里面藏着的短铳枪套——枪套的皮革被汗水浸得发亮,是蛟龙旅特制的款式,能在瞬间拔枪。
他的目光落在不远处的农人身上。那是个年近五十的汉子,脊背佝偻得像张拉满的弓,手里的木犁被老牛拉着,在泥地里犁出浅浅的沟。汉子每走三步,就要停下来喘口气,喉结剧烈地滚动,像有什么东西堵在喉咙里。他脚边的泥水里,散落着几株被踩烂的稻穗,谷粒混着泥浆,成了黑乎乎的一团。
“那是陈老五,”赵崇刚跟在后面,官袍的下摆沾了不少泥点,他刻意放轻脚步,怕惊到田里的人,“租的是苏州陆家的地,每亩要交六成租子,遇上今年这涝灾,怕是连种子钱都收不回来。”
李云飞弯腰捡起一块土坷垃,在指间捻碎。土块里混着细碎的沙砾,硌得指尖发疼。“六成?”他的声音压得很低,却带着股寒意,“朝廷的律法明明规定最高三成。”
“律法?”赵崇刚苦笑一声,从袖里掏出块手帕擦了擦汗,“在江南,世家的规矩比律法管用。陆家的管家说,陈老五十年前借过他们两斗米,利滚利到现在,得用三年租子抵。”他朝远处指了指,那里有个窝棚似的草屋,“他婆娘去年病死了,没钱买药,就眼睁睁看着断气;儿子十三岁,去码头扛活,被漕帮的人打伤了腿,现在还躺在家。”
李云飞的目光转向那间草屋。草屋的屋顶铺着烂稻草,四壁是黄泥糊的,风一吹就簌簌掉渣。一个穿补丁摞补丁的少年正坐在门槛上,左腿不自然地弯曲着,手里拿着根树枝,在地上画着歪歪扭扭的圈。
“他在画什么?”李云飞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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