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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1章 救治尕娃(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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刘景荣听水娃说着山娃曾有个喜欢的姑娘,就问水娃之后的事情。

1941年12月,秀山群山连日飘着冷雨,山风裹着潮气钻进人的骨头缝。山娃此前从豫北战场短暂回乡,在家中守着弟弟水娃安稳过了小半月。两间土坯房,满墙角堆着劈好的竹篾与晒干的棕皮,兄弟二人每日天不亮就起身编蓑衣、扎斗笠,原本以为日子就能这般平淡熬下去。可山娃心里始终压着两桩心事:一是弟弟水娃年纪尚幼,无父母依靠,往后吃穿用度、长大成人处处要银钱;二是他与邻村的云妹情投意合,早该定下婚约置办聘礼,家里却拿不出半分积蓄。

云妹自小和他们兄弟相熟,时常送来自家蒸的粗粮饼,见山娃整日沉默发愁,便悄悄宽慰他,说不在乎厚礼,只求二人能安稳相守。山娃听了心里又暖又酸,他不愿委屈云妹,更不能让弟弟一辈子困在深山靠编蓑笠勉强糊口。一日赶集,镇上街口张贴出远征军征兵告示,白纸黑字写着入缅作战军饷丰厚,入伍便能预支安家银,战事结束还有抚恤补贴。山娃盯着告示看了整整半个时辰,一个念头在心底扎了根:去参军,拿军饷养家、攒聘礼。

回到村里,山娃第一时间找到云妹,又拉上水娃,三人相约在村外杨柳树下相见。冷雨初歇,枯枝落满湿漉漉的黄叶,山娃攥紧云妹冰凉的手,一字一句许下婚约。他黝黑粗糙的手掌,常年编织棕竹布满老茧,此刻却稳得不像话,眼底满是认真:“云妹,今日当着我弟弟的面,我同你立下誓约。等我跟着远征军打跑缅甸的鬼子,攒够聘礼便立刻回乡娶你。往后我不再让你跟着我吃苦,也定给水娃置下几分田地,咱们三人守着山村好好过日子。”

云妹眼圈瞬间红透,轻轻点了点头,从衣襟里摸出一块亲手绣了半月的布荷包,塞进山娃怀中,荷包里包着几颗晒干的野山楂,是山里仅有的甜意。一旁的水娃紧紧拽住山娃的衣角,抿着嘴不敢哭,只小声问:“哥,你这次还要走多久?”山娃蹲下身,抬手擦去弟弟眼角憋出来的泪珠,柔声安抚:“用不了许久,等赶跑境外的日寇,哥立马回来陪你编斗笠。你在家好生看顾房屋,少去后山险地,等我寄回钱,便不用再辛苦赶集卖蓑衣。”

婚约既定,山娃次日一早就动身前往乡征兵处报名。可负责征兵的长官见他年纪刚刚十八岁,身形看着单薄,又核查名册,告知他年龄与入伍标准略有出入,本打算直接驳回。山娃不愿就此放弃,主动提出与现场几名应征青年比武较量,直言若是自己输了,甘愿转身回乡,绝不纠缠;若是胜出,还请长官通融,准许他随军出征。长官见他心气坚毅,便应允了这场比试。

空地上围满看热闹的乡民与新兵,摔跤、负重越野、木枪刺杀三项比试接连开场。常年割棕劈竹、翻山挑担的山娃,浑身是扎实的力气,摔跤时接连放倒两名壮实青年;背负百斤棕筐往返三里山路,他脚步平稳,遥遥甩开旁人;刺杀演练更是干脆利落,招式干脆迅猛,透着战场上打磨出的狠劲。三场比试结束,山娃稳居头名,在场众人无不惊叹。征兵长官上前拍了拍他的肩膀,彻底放下顾虑,破格将他录入远征军名册,当场提前发放一笔沉甸甸的安家钱。

拿到钱的山娃一刻没有耽搁,快步赶回村里,将大半的钱留给云妹,余下尽数塞给水娃收好。离别前夜,茅屋油灯昏昏摇曳,三人相对无言。云妹细细替山娃缝补磨破的军装袖口,一遍一遍叮嘱他在外千万保重,切莫逞强拼命;水娃蹲在一旁,默默整理好哥哥常穿的旧蓑衣、旧斗笠,执意要让山娃随身带着,说是见物如同见家。

1943年1月,远征军部队即将开拔缅甸,山娃到了与亲人分别的日子。村口山路雾气浓重,云妹、水娃一路送他走出十余里。走到分岔路口,山娃停下脚步,强行推开弟弟死死攥住自己衣袖的手,又最后抱了抱云妹,不敢多做停留,转身跟上远处集结的队伍。他不敢回头,怕看见二人落泪的模样,只抬手挥了挥,一步一步朝着远方军营走去,心底牢牢记着杨柳树下许下的婚约,记着要回家护着弟弟、迎娶云妹的承诺。

踏入缅甸前线后,战事惨烈远超想象,部队不久后被迫向野人山撤退。无边无际的原始密林如同人间炼狱,瘴气、毒虫、断粮、伤病轮番折磨他们,当真是九死一生,也不知道现在情况如何。

后来的事,刘景荣也知道了:远在家乡的水娃,从此再也等不到哥哥按月寄回的军饷。他数次前往乡公所打听消息,得到的只有一句战场失踪,生不见人,死不见尸。失去唯一依靠的水娃,只能独自上山割棕编笠,挑去镇上换粗粮糊口。水娃家被鬼子飞机轰炸后,他没有捡拾破碗沿街乞讨,只抱着完好的蓑衣斗笠,追上过境的抗日部队,成了队伍里年纪最小的娃娃兵。

战场上的水娃学会操作捷克式轻机枪,遇日军碉堡阻拦,便主动怀抱炸药包冲锋。1944年2月,他在行军途中结识出身乞丐、识文断字的少年刘明荣,二人身世相似,很快结为挚友。后来,刘景荣认出了水娃,把他和山娃在豫北打鬼子的事情说了说,却提供不了半点儿远征军的消息。即便如此,能遇见熟识兄长的故人,水娃心中仍生出一丝难得的慰藉,篝火边慢慢讲起当年哥哥定下婚约、比武入伍、含泪离家的往事。

而当年留在山村的云妹,终究没能等到山娃归来。日军持续轰炸村镇,一次空袭之中,她躲避不及,永远葬身炮火硝烟,那句杨柳树下的婚约,成了相隔生死、再也无法兑现的诺言。深山的蓑衣、槐树下的约定、野人山散落的白骨,还有沙场之上抱着炸药包前行的少年,全都淹没在连绵不绝的战火里,只留下一段骨肉别离、有情人不得相守的乱世往事。

听完这些,刘景荣抹着眼泪安抚水娃,然后分出东西,提着竹篓先去伙房,将采来可食用的野蘑菇尽数交给炊事兵,当作全队补充伙食的食材,又拎起另一包捆扎整齐的草药去往医务室,把各类解毒消炎的山草尽数交付军医登记存放。两件事安顿妥当,他没立刻回临时营房,特意绕到伙房窗口,跟掌勺老兵多要了一碗热粥、两张杂粮粗饼,满满一搪瓷碗吃食揣在怀里,转身寻回水娃与刘明荣落脚的简易草棚。

棚内,尕娃缩在草堆角落,身上破烂单衣早被山间冷雨浸透,小脸冻得青白,一双眼睛怯生生盯着地面,浑身止不住微微发抖。水娃正蹲在一旁,脱下自己身上半干的外衣轻轻盖在孩子身上,低声细语安抚;刘明荣来回踱步,满心后怕,方才红豺扑上来的画面还刻在脑子里,时不时探头望向棚外山道,生怕林间再有野兽摸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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