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失势(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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而今日元禄献女,本就是虞琼暗中授意,魏哲早知此事无法推脱,只得不动声色,从容应对。

桓州城外,旧屋斑驳,院墙爬满枯藤。

贶琴缓步走到昔日居所,推门而入,屋内尘灰厚积,桌椅空置,竟空无一人。

她心头一沉,辗转向邻里打听,才得知母亲窦娘早已与父亲贶疆和离,改嫁况珂,早已搬离此处。

原来这世间,她当真再无亲人,原来再亲的人,都有抛下她的可能。

贶琴轻叹一声,胸口堵得发闷,沉甸甸的喘不过气,母亲当年的话语骤然涌上心头。

“等你富贵了,我便与你断了关系。”

“没你养老,我一个人照样能活”。

是啊,这世上从没有谁,缺了谁就活不下去。

贶琴满心郁气无处排解,他转身去往家府,寻到辛楚。

辛楚抬眼望见她,一时微怔。

眼前的贶琴,褪去往日丰腴,身形清瘦,眉眼舒展,虽无倾国绝世之容,却也生得闭月羞花,清丽动人。

辛楚每每与她说话时,总会因她的容貌看的失神,但又总会忍不住的下意识多看两眼,但很快便挪开视线,恪守君子之礼,端方自持。

见贶琴神色凄楚,眉宇间凝着化不开的孤绝寒凉,辛楚敛去神色,正襟危坐,语声清和如松风拂涧,缓缓开口,“怎么了?可是遇到了什么烦心的事?”

贶琴声音发颤,眼底泛着湿意,哑声开口,“我回了旧居,却发现家中早已空无一人,我娘亲…她早已弃我而去。师傅,我想问你,人生于世,意义何在?”

辛楚望着她眼底的孤苦与茫然,语气轻缓而温和,“那你觉得意义何在?”

贶琴一怔,垂眸低声,语气满是落寞,“我不知,只觉人世寒凉,至亲皆弃,生亦无趣,死亦无牵。”

辛楚抚袖轻叹,“你所惑之事,非你一人之惑,乃是千古世人共通的迷惘。未知生,焉知死?人生真义,从不在富贵荣华,不在儿孙绕膝,不在亲眷相守,而在立心、立身、立命。风雨如晦,鸡鸣不已。人本就是世间独行者,纵有至亲相伴,也不过同路一程,何曾有人能伴你至终?”

贶琴默然不语,指尖紧紧攥起,心头酸涩翻涌。

辛楚续道:“你今日痛心于母亲背弃,质疑亲情冷暖,实属人之常情。古来儒者倡孝,《孝经》言,夫孝,德之本也,此话本非虚妄,可孝绝非愚孝,恩也不是盲恩。《孟子》有云,君之视臣如手足,则臣视君如腹心;君之视臣如土芥,则臣视君如寇仇。君臣之间尚且如此,何况骨肉至亲?”

他顿了顿,目光温而有锋,“世人常说父母之恩,昊天罔极,本是感念生养之恩,可天地不仁,以万物为刍狗;圣人不仁,以百姓为刍狗。天地化生万物,本无恩义可言;父母诞育子女,也并非刻意施恩。”

贶琴猛地抬眼,神色惊惶,“你这话,岂非大逆不道?”

辛楚淡淡一笑,语气平和却笃定,“并非忤逆,而是本真。生者,借也;死者,归也。父母生子,不过是阴阳交感、血脉相续,既不是为了报恩,也不是为了施德,更非为了养老送终。若说生育是莫大恩情,那天下贫苦之人便不该生子,困苦之家便不该育后,这岂不是违背天道?”

他语声沉稳如钟,“路漫漫其修远兮,吾将上下而求索,人生本就是一场孤旅。你问生育留后的意义,从不在养儿防老、传宗接代,而在生命的自然延续,如草木春生,如江河东流,无关功利,无关恩情。”

贶琴声音微颤,眼底泛着泪光,“可若孩子生在贫贱之家、不和之门,终日愁苦不安,这般降生,难道不是罪过?这样的人家,本就不该生子,不是吗?”

辛楚轻叹,目光柔和,如暖阳照进寒潭,“你此问,已触及时事根本。物有本末,事有终始。富贵之家,未必养出良善之人;贫贱之门,未必育不出德行君子。孔子困于陈蔡,颜回箪食瓢饮,皆出身微寒,却德昭千古;南唐后主锦衣玉食,最终国破家亡;隋炀帝坐拥天下,落得身死名灭。可见福祸从不在家境,而在心性;苦乐从不在出身,而在自守。”

他语气渐深,字字如重锤敲心,“至于父母不和、家无温情者,生子并非过错,错在不以慈爱待子,不以礼义持家。可出身无法自选,父母无法自择,既然已然降生,便是定数。天行健,君子以自强不息。你无法选择父母,却能选择自己的活法;无法改变过往,却能定下余生的方向。”

贶琴眼眶微热,泪水险些滑落,低声呢喃,“可她厌弃我,还说富贵便断亲,如今她做到了。我…又何以为人子女?”

辛楚凝视着她,字字清晰,句句含理,“贶琴,你记好。父母之恩,在生养之命,不在周全之护;骨肉之亲,在心意相投,不在血脉相连。君子和而不同,群而不党。至亲若善,便敬之、近之、孝之,此乃天理人情;至亲若恶,便冷之、远之、避之,这不是不孝,是自保,亦是守心。”

他一字一顿,如拨云见日,驱散她心头阴霾,“父母生你,是天地定数,你无法更改,也无需怨怼。生而不养,养而不慈,亲而薄情,这样的骨肉至亲,靠近只会徒增伤害,远离方能求得心安。远离,不是不孝,不是忘本,不是冷血,而是不与消耗自己的人同行,不与薄情寡义的人纠缠。孝,是孝于心、孝于理、孝于德,而非孝于怨恨、孝于苦楚、孝于自我伤害。”

贶琴怔怔望着辛楚,胸中积压多年的郁气,仿若被长风一扫而空,一时竟无言以对。

辛楚言语平淡却直抵本心,“你今日这般痛苦,只因你曾以为,世间总有依靠,总有归处,总有不离不弃之人。可人生天地间,忽如远行客。人本就一无所有,来时空手,去也空空。父母在,是一场缘分;父母离,是一场别离;父母薄情,便是一段陌路。好的家庭,教你感受温暖;坏的家庭,教你远离寒凉。生你的人,你无法选择;待你的人,你尚可取舍。这般境遇,除了远离,你别无他法;而远离,从来都不是不孝。孝,是顺其善心,而非顺其恶行;是敬其生养之恩,而非奉其薄情之义。父母有过,下气怡色,柔声以谏;谏若不从,敬而不违,劳而不怨。可若父母执迷不悟、薄情寡义,以亲情之名行伤害之事,你即便百般顺从,也只会陷自己于苦难,违背本心德行,这不是孝,是愚孝。天地生养万物,各有归处;父母生你,予你性命,已是天恩。恩止于生,不缚于心;亲止于血,不困于情。你若一味近身迁就,日日受冷语、遭轻贱、被弃绝,非但尽不了孝,反而会毁了自己,乱了本心。守住自身,保全心意,不与凉薄之人纠缠,便是对天地赋予性命的敬重,也是对父母生养之恩的成全。所以说,远离是自保,是守德,是顺天理,绝非不孝。”

话音落下,贶琴浑身一震,如醍醐灌顶,心头郁结的冰雪尽数消融。

她怔怔立在原地,良久,缓缓垂眸,轻声叹道:“原来,我本就一无所有。”

一语终了,胸口堵滞之感全然散去,满心凄惶,终化作一片澄澈清明。

贶琴回到皇宫时,已是巳时四刻,恰逢百官下朝。

她随宫人从侧道经过正殿,并未踏入大殿中央,本是不起眼的身影,却被百官中身着紫袍的康翼看在眼里。

待人群散去,康翼沿殿侧而行,与他一同下朝的元禄暗中尾随。

两人终在宫道追上贶琴。

贶琴一见康翼,心头骤生恐惧,声音发颤,“你想干什么?”

康翼轻笑,“贶琴,真没想到你命这么好,一跃成凤,竟得王上倾心。”

他上下打量她,瘦身后的她容貌清丽,他啧啧出声,“我竟没发现,你瘦了这般好看。”

贶琴吓得气息不稳,连忙示弱,“我承认,骗你是我不对,但欠你的钱我一定会还,而且我早就想还了,只是一直没寻到机会。求你放过我。”

“放过你?”康翼冷哼,“晚了!”

他沉声道:“王上身边不需要祸国殃民的妖女,你的存在本就是错,你该消失。”

贶琴恐惧更甚,见四下无人,彻底慌了神,厉声嘶吼,“康翼,我不过骗了你一点钱,我都说要还了,你何必要置我于死地?不够我可以加倍还你!”

她喘着气,胸口剧烈起伏,后背早已被冷汗浸透,几乎哭出声,“我求你了,放过我吧!我从未害过你,你为何非要揪着我不放?”

两人争执,全被躲在暗处的虞琼与元禄尽收眼底。

虞琼附在元禄耳边低语几句,元禄恭敬领命,“是,臣这就去办。”

元禄迈步上前,朗声道:“康相,发生何事?”

康翼自然不敢坦言因私怨要杀贶琴,只找借口,“这宫人无礼,竟敢冲撞本相,我训斥她两句。”

元禄淡笑,“训斥无用,得给点教训才是。”

他冷声下令,“来人!”

两名宫人应声上前,行礼道:“右相。”

“摁住,狠狠打。”

贶琴心头一紧——元禄是外臣,怎可随意指使宫中之人?

不等她多想,两名宫人已上前。

一人死死按住她的双臂,逼她跪地;另一人扬手,一记响亮耳光狠狠扇在她脸上。

“额啊——”

贶琴被打得偏过头,脸颊火辣辣地疼,泪水瞬间滚落。

宫人巴掌不停,一记接一记,干脆利落。

贶琴想要挣扎,却被死死按住,动弹不得。

康翼见她被打,心中畅快,面露得意,丝毫未觉异样。

元禄却话锋一转,“康相自中举后得太皇太后提拔,一路升至丞相,本相在此恭贺。只是康相,若您是凭才学得太皇太后赏识倒也罢了,怕就怕,这官位是买官鬻爵得来。那可是杀头抄家的重罪。”

这话如一根刺,戳中康翼要害。

他瞬间心虚,却强作镇定,“一派胡言!本相的官位是太皇太后亲擢,何来买官之说?右相休要胡言,否则本相定在王上面前参你诬陷!”

说话间,贶琴已被打得头昏眼花,嘴角渗血,双颊高高肿起,泪水混着鲜血滑落。

元禄冷笑,语气带着压迫,“左相,本相知你是太皇太后心腹。可若有朝一日,太皇太后倒台,你又当如何?”

“住手!”

一声厉喝破空而来,正是魏哲。

宫人见了魏哲,吓得纷纷跪倒,瑟瑟发抖。

贶琴也因剧痛瘫倒在地,发丝散乱,脸上血迹未干。

康翼与元禄连忙行礼,“臣参见王上,王上万岁万岁万万岁!”

魏哲不理会众人,大步走向贶琴。

见她脸颊肿得面目全非,他咬牙切齿下令,“来人,将这两个宫人拖下去,斩!”

宫人魂飞魄散,连连磕头求饶,“王上饶命!是康相……是康相吩咐奴婢们做的!王上饶命!”

康翼勃然大怒,急声辩解,“你们这群贱婢,明明是……”

“够了!”

一声冷喝打断众人。

众人回头,只见虞琼身着华服,缓步而来。

众人行礼,“臣等参见太皇太后,太皇太后千岁千千岁!”

“都免礼。”

魏哲强压怒火,将怀中贶琴轻轻放下,转身行礼,“孙儿见过皇祖母,祖母万福安康。”

“你也免礼。”

魏哲直起身,虞琼问道:“这究竟是怎么回事?”

元禄上前一步,“太皇太后,臣下朝后本想找康相询问买官鬻爵一事,却见他进入内宫。臣尾随而至,亲眼看见康相指使宫人殴打这名宫女。”

康翼怒喝,“元禄,明明是你带来的人!”

虞琼皱眉,“行了,一个宫人无关紧要。元禄,你方才说买官鬻爵,是怎么回事?”

元禄直言,“太皇太后,康翼的丞相之位来路蹊跷,臣暗中追查,发现此事与您有关。”

虞琼脸色瞬间沉下,声音带着威压,“元禄,话可不能乱说。”

元禄不卑不亢,字字铿锵,“太皇太后,臣有证据。”

他抬手,稳稳指向其中一名跪地宫人,声线冷厉如刀,“此人,便是您身边的贴身宫人,是人证。”

全场死寂。

那宫人浑身一颤,脸色惨白,望着虞琼,眼中满是惶恐与决绝。

她猛地伏地痛哭,随即抬头,声音冰冷清晰,“元相所言属实……是太皇太后暗中默许,康翼才散尽家财买通关节,坐上左相之位。买官鬻爵,千真万确。”

康翼脚下一软,几乎瘫倒,紫袍被冷汗浸透,面目扭曲,“你胡说!血口喷人!本相的官位是太皇太后亲赐,是凭本事得来!”

他转向虞琼,声嘶力竭,“太皇太后明鉴!臣对您忠心耿耿,是元禄构陷!是他栽赃!求太皇太后为臣做主!”

此刻的康翼贪生怕死之态尽显,全无半分丞相威仪。

虞琼面色寒如冰潭,再无半分慈善,只剩阴鸷冷厉,“皇帝,不过是宫人攀咬、权臣构陷,几句虚言,岂能当真?康翼是哀家一手提拔,忠心可用,你不能动他。”

魏哲攥紧双拳,抬眸时再无半分恭顺,只剩冷硬决绝,“皇祖母,人证确凿,康翼买官鬻爵、祸乱朝纲,已是铁证。您还要护着他?”

“哀家是太皇太后!”虞琼厉声施压,“这匈奴的江山,哀家坐镇半生,还轮不到你来质问!康翼是哀家的人,你动不得!”

魏哲冷笑,眸色冰寒想,“皇祖母,如今是孤的天下,不是您一手遮天的后宫。您纵容买官、包庇奸相,视国法如无物,孤岂能容你?”

他扬声下令,“来人!”

侍卫甲胄铿锵,应声上前。

“将太皇太后请入祈寿宫,闭门思过!不抄完一万本佛经、不思悔改,永世不得出宫!”

虞琼僵在原地,不敢置信,“魏哲!你敢!哀家是你的皇祖母!你竟敢囚禁哀家!”

“孤是王上,君命如山。”魏哲目光冷冽,“带下去!”

侍卫上前,半扶半拽将虞琼拖走。

她的怒喝与怨毒冷哼,渐渐消散在宫风之中。

宫道之上,康翼再无靠山,面如死灰,瘫软在地,浑身发抖,“王上!臣知错!臣愿散尽家财、辞官归乡!求王上留臣一命!”

魏哲垂眸,目光冷得没有一丝温度,“康翼,买官鬻爵、祸乱朝纲、擅闯内宫、伤及孤的人。桩桩件件,皆是死罪。”

他淡淡抬手,“拉下去,斩。”

康翼瞬间崩溃,涕泗横流,磕头磕得鲜血直流,“王上!臣不想死!臣真的不想死啊——王上饶命!饶命啊!!!”

凄厉的哭喊渐渐远去,最终消失在深宫寂静之中。

宫道上只剩满地狼藉,与瘫在地上、满面伤痕、瑟瑟发抖的贶琴。

魏哲缓步俯身,指尖轻轻触上她红肿滚烫的脸颊,声音终于软下来,带着压抑已久的疼惜,“别怕,孤在。”

他小心扶起贶琴,扶着她,一步步朝宫内走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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