失势(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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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日清晨,晨阳穿破云层,洒入红墙碧瓦的皇宫,鎏金光芒覆在廊柱之上,映得殿宇愈发庄严肃穆。
康肈身着明黄龙袍,步履沉稳,沿着长廊缓缓前行,龙袍下摆垂落的珠玉随步伐轻晃,自带帝王威仪。
行至半途,康兮言骤然立在他身前,拦住去路。
她抬眸望了眼天际晨光,轻笑开口,“时辰尚早,上朝不必急于一时,我来问你,可思量好了?”
她问的,正是是否与匈奴结盟借道一事。
康肈神色笃定,语气斩钉截铁,“朕已想好,同意结盟。梁国新立,百废待兴,正需钱财物资稳固根基。”
康兮言眉峰微蹙,沉声反问,“梁国刚得安定,你就不怕匈奴以借道为借口,趁机偷袭,侵占我朝州县?”
“为君者,胸有丘壑、胆略过人,方能担得起天下霸主之责。朕欲做雄主,便不惧这般风险,何况,朕身边还有你们。”康肈目光坚定,从容应道。
康兮言闻言轻笑,侧身退让,抬手做了个请的姿势,“陛下请。”
康肈对她微微颔首,旋即转身继续前行,一众内侍宦官紧随其后,步履齐整,不敢有半分喧哗。
金銮大殿之上,百官早已云集,皆身着规整朝服,按班次肃立,个个面容肃穆,垂首屏息,殿内一片死寂,唯有呼吸之声隐约可闻。
康肈头戴冕旒,珠串垂落遮挡住眉眼,更显高深莫测,他缓步登上丹陛,稳稳坐于龙椅之上,周身帝王气势慑人,目光冷冽,睥睨着站在大殿中央的匈奴使者宗黎。
沉默片刻,康肈缓缓开口,声音低沉威严,响彻大殿,“借道一事,朕已知晓。朕可应允匈奴借道,但有一限,入梁兵马不得超过三千。朕听闻匈奴盛产汗血宝马,此番结盟,马匹需加量,共二十万匹,少一匹,此事便无需再议。”
宗黎听闻此言,脸色骤然沉下,当即拱手朗声道:“陛下明鉴!汗血宝马乃我匈奴镇国之宝,育一匹幼驹需耗时三载,饲一匹成马耗费千金,举国之中,存马不过五十万余匹。陛下一朝索要二十万匹,无异于斩断我匈奴骑兵脊梁,抽走我国本根基!量腹而食,度身而衣。陛下贵为天子,怎能如此强人所难?”
康肈龙颜一冷,猛地拍向龙案,案上镇纸震得轻颤,厉声喝道:“放肆!大梁允匈奴借道,便是敞开国门、以身犯险,以江山安危相托。匈奴既求结盟,便该奉上十足诚心,岂敢与朕讨价还价?”
宗黎非但不退,反而昂首上前一步,言辞沉稳有力,“陛下此言差矣!结盟之道,在于信义,而非胁迫。信,德之固也。若大国恃强凌弱,即便定下盟约,也无信义可言,天下诸侯又怎会真心归服?臣奉我王之命前来修好,并非屈膝称臣,陛下这般苛求,并非兄弟邦交之道,实乃欺辱之道!”
不过寥寥数语,康肈竟被驳得气势渐弱,一时语塞,落了下风。
满殿文武鸦雀无声,气氛凝滞到极点。
便在此时,古芷兰缓步从百官之列中走出,身姿端凝挺拔,眉目清厉,开口之声如寒玉相击,清亮又有力量,“宗使者巧言善辩,却避重就轻,本末倒置。”
宗黎侧目看向她,沉声道:“殿下请赐教。”
古芷兰目光直视宗黎,“使者既称两国为兄弟之盟,可知《礼记》有言,上好礼,则民莫敢不敬;上好义,则民莫敢不服。大梁敞开国境,容匈奴骑兵穿行腹心之地,承担着江山存亡的危难,承受着黎民百姓的惶恐;而匈奴却吝惜区区良马,不肯以重礼安抚大梁,消除顾虑,这怎能称之为兄弟?己欲立而立人,己欲达而达人。匈奴只求自身便利,不顾大梁安危,何来敦睦之说,何来通好之实?”
宗黎喉间一滞,欲开口辩驳,“殿下……”
古芷兰不给他丝毫插话之机,开口便道:“使者又言汗血宝马是国本,可知《司马法》云,国虽大,忘战必危。大梁新立,甲兵尚未充足,边备尚未修缮,陛下求马,并非为一己私欲,而是为守疆护民!昔日汉武帝为安边境,不惜不远万里求取良马;如今匈奴求大梁借道,却连二十万匹宝马都不肯给予,岂非口称仁义,实则心怀诡诈?《孟子》曰,诚者,天之道也;思诚者,人之道也。无诚心不足以结盟,无信义不足以邦交!”
宗黎面色渐渐发白,额头渗出细汗,无言以对。
古芷兰语气冷厉,“再者,使者既奉王命而来,当知言必信,行必果。如今陛下已将入梁兵马退至三千,已是仁至义尽。若连二十万匹宝马都不舍得给予,如何证明匈奴无觊觎大梁之心?如何保证大军过境秋毫无犯?如何保证他日不会背盟犯境?《诗经》云,岂曰无衣?与子同袍。不同心同德,不足以结盟;不剖心示诚,不足以做友邦!今日若不应下,盟约即刻作废,借道之事就此作罢,大梁宁可闭关自守,也绝不接纳这虚情假意之盟!”
一席话毕,大殿之内死寂无声,落针可闻。
宗黎僵立殿中,脸色青红交错,指尖死死攥紧,浑身冰凉。
他心中再清楚不过,二十万匹汗血宝马,几乎抽走匈奴半数精锐,饲育艰难,耗损巨大,答应下来如同剜心之痛。
可王命如山,借道之事不容有失,若此刻决裂,自己归国便是死罪。
良久,宗黎长叹一声,双目赤红,终是俯身叩首,声音涩哑得如同顽石碎裂,“殿下言辞如金石,臣…无言可辩。”
他缓缓抬首,字字艰涩,带着万般无奈,“二十万匹汗血宝马,臣…应下了。”
风卷柿香漫入院落时,华凌风一身素白长衣立在窗前,抬手缓缓推开那扇旧木窗。
木格窗棂漏进斜阳碎光,满枝丹柿随风轻颤,落影斑驳,映得他白衣胜雪,身影孤峭冷寂。
几片秋叶翩然飘零,零零散散铺了满院。
远处天际,一只海东青振翅翱翔,身姿遒劲,华凌风一眼便认出,那是青羽。
他自袖中取出一枚洁白骨哨,这是华宸生前留予他、能号令青羽的信物,多年来始终贴身携带。
华凌风指尖抵唇,骨哨声清越绵长,穿风而去。
青羽闻声旋身,稳稳落于他指尖,敛翅梳理翎羽,温顺静立。
华凌风单手解下它腿间缚着的纸条,轻抬手腕,青羽便振翅重回天际。
展笺细读,信上字迹清丽。
兄台尊鉴:
别来日久,伏惟安否?兰心驰神往,夙夜萦怀。
今兴朝板荡,藩镇割据,诸道节帅拥兵自擅,裂土称王。海内崩析,国将不国,苍生嗟怨,啼饥号寒,社稷倾颓,大势已去。天命将改,必有圣君应运而兴,以安四海。
兰自知昔年燕国苏江酒之事,上忤兄意,深负亲恩,此皆兰之过也。谨奉寸心,伏乞恕宥。惟望兄念骨肉天亲、同枝连气之谊,垂怜小妹,赴京师畿辅,翼赞新君,以定天下。
倘蒙兄慨然相助,兰没齿不忘;若兄犹存旧憾,兰亦不敢强请。惟愿兄身安体泰,岁岁顺遂,静享清宁。
白清兰顿首谨书
华凌风阅毕,心头五味杂陈,一声轻叹漫过唇齿。
他转身踱至屋中熏炉前,将信纸投入炉中。
明火骤起,素笺转瞬焚作飞灰,消散无踪。
苏江酒一事,终究是他心底跨不过的憾,他到底,还是记恨着白清兰的。
祈寿宫大殿内,虞琼身着华服,正襟危坐于软椅之上。
大殿中央,康翼一身官袍,跪地俯首,腰背挺直,神色恭敬。
康翼早已决意以家财求官。
他折服于虞琼的手段,深知散尽家财换得虞琼的信任与重用,乃是值得之事。
他日若官拜宰相,既可光宗耀祖,昔日散尽之财亦能尽数收回,何乐而不为?
更何况,魏哲年纪尚幼,长期受制于虞琼,若贸然依附,一旦失势,便是塌天大祸。
因此,他只能将全部身家与前程,尽数押在虞琼身上。
只是他未曾料到,虞琼年事已高,早已不是二十余岁的少女,再无生育子嗣之能;虞琼的母国早已覆灭,呼延一族,亦只剩魏哲这一根独苗。
虞琼虽仍掌大权,却不愿在史书之上留下祸国乱政、乃至亡国的骂名,否则,她数十年积攒的功绩与清名,便会毁于一旦。
故而如今,她只能收敛锋芒,步步妥协,兢兢业业为亲孙魏哲铺就一条坦途,如此,方能在史册之中,留下几分贤名。
虞琼轻笑一声,“识时务者为俊杰,康翼,你想做什么官?”
康翼向虞琼行礼,不卑不亢,语气坚定,“臣愿官拜宰相,如此,方能更好地为太皇太后效力。”
虞琼满意一笑,“宰相之位,所需代价可不轻。”
康翼依旧恭敬,“太皇太后只需以一个官位换取臣一片忠心,臣便在此立誓,此生愿为太皇太后肝脑涂地,死而后已。臣,纵使散尽家财,亦心甘情愿,此乃臣……”康翼一边行跪拜大礼,一边沉声道:“为主尽忠的诚意!”
虞琼颔首赞许,“好!好一个为主尽忠!”当即下令,“来人,传哀家懿旨,擢升康翼为左相,入中书门下理事,颁给诰命、下发官印,三日后正式上任!”
候在门外的韩蕴闻声入内,小心翼翼问道:“太皇太后,此事是否要禀明王上?”
虞琼冷哼一声,神色间全然不将魏哲放在眼里,“王上?他这王位,本就是哀家一手扶上去的。哀家擢升官员,何须看他脸色?”语气渐冷,态度倨傲,“直接绕过他,不必奏请!”
韩蕴躬身行礼,“是。”
言毕转身退下。
跪地的康翼满面感恩,叩首道:“臣谢太皇太后厚恩!太皇太后千岁千岁千千岁!”
声音洪亮,响彻整座祈寿宫。
虞琼轻叹一声,“行了,哀家乏了,你退下吧。”
康翼再行一礼,“是,臣告退。”
言毕,转身离去。
翌日清晨,晨光漫过宫墙,洒遍禁苑回廊。
魏哲已然起身,宫人们屏息敛声,为他着上礼服、佩戴冠冕,一旁小太监跪地叩首,有条不紊地禀报。
“启禀王上,太皇太后越过您,径直下旨册封新科状元康翼为宰相。”
魏哲闻言,面上波澜不惊,心底却已腾起不满,暗忖这老太婆得意不了几日,他迟早要将她从太皇太后之位拉下去。
魏哲强压心头怒意,面色平和地吩咐,“你先退下。”
小太监恭行大礼,躬身退去。
待宫女为魏哲整好龙袍,他转头便见贶琴立在殿侧。
自上次贶琴言明要为心仪之人减重,不过两月,她果真瘦了许多,轮廓分明,五官愈发立体,双腿更显修长纤细,身形匀称得体,不胖不瘦。
魏哲曾数次劝她适可而止,以身体为重,可贶琴执意要再瘦些,直至与宫中婢子身形相仿,魏哲无奈,只得再三叮嘱她保重身体,由着她的心意。
如今贶琴瘦下来,容颜较往日更显明艳动人,再减几分,便是倾国倾城之貌,虽不及虞酒卿、苏江酒那般绝世,却也堪称桓州数一数二的美人。
魏哲缓步走到她面前,眉眼带笑,“今日打算做些什么?”
贶琴笑意温婉,“我想出宫一趟,许久未归家探望母亲了,我想回去看看她。但你放心,我定会在你下朝之前赶回来。”
魏哲语气温柔,满是关切,“如今茶尔身为御前侍卫,不得离宫护你,所以,你独自在外务必小心,早去早回。”
贶琴笑着应下,魏哲孩童般俏皮歪头,模样甚是可爱,轻声道:“那孤去上朝了。”
贶琴被他逗笑,连连挥手,“快去快去。”
魏哲旋即转身,一众内侍宫人紧随其后,往大殿而去。
金銮大殿之上,百官身着朝服,按班肃立,肃穆无声。
宗黎迈步走到殿中,将大梁提出的结盟条件,一字一句禀明魏哲。
满殿文武听罢,瞬间哗然,纷纷怒声斥责。
“大梁口气何其张狂,开口便是白银百万、黄金千万,玛瑙玉器十箱,锦缎十万匹、粮米五十万石,更要二十万匹汗血宝马,我匈奴绝不能应!”
于雷上前,声如洪钟,“我匈奴立国千年,那梁国不过新立小国,竟敢如此狮子大开口,实在狂妄至极!”
“新立未稳的蕞尔小国,也敢在我匈奴面前摆天子威仪,真是夜郎自大,不知天高地厚!”一员武将拍案怒喝,声震殿宇。
文臣之首当即出列,宽袖一拂,语调冷峭,“梁国趁我求盟之际恃盟索贿,以弱辱强,无信无义,贪得无厌,必为天下人所不齿!”
又一老臣沉声进言,“梁国虚言修好,实则包藏祸心,欲以二十万良马抽我国脉、断我骑兵,若应下,必成百年大患!”
一员大将虎目圆睁,厉声请战,“陛下!我匈奴铁骑纵横大漠,从未受此屈辱,依末将之见,即刻点兵,踏平梁国边境,看他还敢放肆!”
众武将纷纷附和,言辞汹汹,皆言宁可开战,绝不妥协;文臣亦接连出言,称若屈从,必遭天下鄙夷,国威尽失,宁战不屈,宁死不辱。
一时间殿内怒声如潮,群情激愤。
直至魏哲身后内侍轻咳一声,厉声唱喏“肃静”,百官才纷纷噤声,归位肃立,大殿瞬时鸦雀无声。
魏哲端坐主位,缓缓开口,语气平静却掷地有声,“大梁的条件,孤同意了。”
此言一出,殿内再度炸开,百官窃窃私语,满是不解与质疑,议论着王上为何应允,此举岂非丢尽匈奴颜面,莫非是惧怕梁国。
魏哲全然无视下方议论,径自看向宗黎,“此事交由你督办,十月初,发兵中原。”
他心中早已盘算通透,梁国初立,即便得了财货物资,三五年内国力难稳,断不会贸然攻打匈奴。
待彼时,匈奴早已兵强马壮,自有与梁国抗衡的资本。
而当下心腹大患,乃是虞琼,唯有除之,方能亲掌大权,高枕无忧。
宗黎上前领命,行礼拜道:“臣遵旨。”
随即退回班列。
魏哲环视百官,“诸位爱卿,还有事要启奏吗?”
话音刚落,一位身着紫色官袍、身宽体胖、面相老成的老者迈步出列,躬身行礼,一字一句道:“王上,老臣蒙太皇太后恩典,得任右相,自当尽心辅佐王上。皇家人丁单薄,老臣膝下有三女,长女元宪二十有一,次女元节十九,小女元华十七,老臣愿献三女入宫,一来表老臣忠心,二来为王室开枝散叶。”
此人正是元禄,先前任户部侍郎,为官二十载兢兢业业,明哲保身,不显山不露水,几近被朝臣遗忘。
实则他出身武夫,早年走镖习武,为官后为子嗣前程,暗中私养十万兵马,至今已有十九年。
当年其二女未出生时,其妻邹氏梦到天女舐云,当即寻算命先生卜算,算命先生道:“此女有凤命,贵不可言。”
只一句话,元禄遂起养兵之心,令长子元丕带兵隐匿于桓州城外,扮作百姓,以待来日。
元禄此人书法灵秀,尤善行草,膝下三女一子,独子便是元丕。
魏哲登基之初,虞琼便骤然将其擢升为右相,昔日默默无闻的侍郎府,一时间门庭若市,道贺者络绎不绝,尽显人心冷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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