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26章 春天总会来的(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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苏晚抱着女儿坐在走廊的长椅上,等叫号。旁边有一个年轻妈妈,丈夫帮她抱着孩子,婆婆在旁边递水递纸巾,一家子说说笑笑的。苏晚看着他们,心里说不上是羡慕还是麻木。她已经不太会羡慕了,羡慕是一种需要力气的情绪,而她没有多余的力气。
回家的路上,苏晚在小区楼下遇到了邻居张阿姨。张阿姨是个热心肠,每次看到她都会问几句。那天张阿姨看着她说:“小苏啊,你这脸色不太好啊,是不是带孩子太累了?让你老公多帮帮忙嘛。”
苏晚笑着点头,说:“好的,我让他多帮帮忙。”
可她知道,有些忙是帮不了的。不是他不想帮,是他根本不知道该怎么帮。陈屿从小在一个严苛的家庭长大,母亲强势,父亲沉默,他没学过怎么去爱人,也没见过爱该是什么样子。他可以是一个好人,但他成不了一个好丈夫、好父亲。这两种能力,不是天生的,是需要学习和练习的,而他从来不曾在这两件事上花过哪怕一分钟的心思。
女儿一岁那年,苏晚发现了陈屿的秘密。
那天陈屿在洗澡,手机放在床头柜上,屏幕亮了一下,她瞥了一眼,是银行发来的催款短信。上面写着他有一笔信用卡账单逾期未还,金额是八万多。
苏晚愣住了。她把手机拿起来,发现没有密码,她翻了一下他的短信和微信记录,越看越心惊。那些十万的、八万的转账记录,那些她问过却被他含糊其辞的钱,原来都去了同一个地方——网络赌博。
她坐在床边,手机还亮着,屏幕上那些数字像是在嘲笑她。她想起那些她独自去产检的下午,想起那些她一个人带孩子去的深夜,想起那些她省吃俭用攒下来的奶粉钱、尿布钱,想起她为了一毛钱的差价在超市里对比两个牌子的洗衣液。而陈屿呢,他坐在某个隐蔽的角落里,手指轻轻一点,几千几万块钱就打了水漂。
陈屿从卫生间出来的时候,看到苏晚拿着他的手机,脸上的表情从惊讶变成了慌张,从慌张变成了恐惧。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苏晚先开了口。
“钱都输光了?”她的声音很平静,平静得连自己都觉得陌生。
陈屿沉默了很久,最后点了点头。
“我们欠了多少钱?”
“大概……二十多万。”
二十多万。苏晚在心里默默地算了一下。她现在的工资一个月四千块,陈屿的工资六千块,他们要还房贷,要养孩子,要应付日常的开销,二十多万的债务,像一座山,压在他们本来就捉襟见肘的生活上。
苏晚没有哭。她发现自己已经不会为陈屿的事情哭了,或者说,她的眼泪早就流干了。她只是觉得很累,从骨头缝里往外渗的那种累,像是身体里有什么东西正在一点一点地死去。
那天晚上,苏晚抱着女儿坐在阳台上。女儿已经睡了,小手攥着她的衣领,呼吸轻轻的,身上散发着婴儿特有的奶香味。苏晚看着女儿的脸,那张小小的、安静的、全然信任她的脸,突然觉得一阵巨大的恐惧攫住了她。她不知道该怎么保护这个孩子,不知道该怎么给她一个安全的生活,不知道自己还能撑多久。
她抬头看天空。城市的夜空是灰蒙蒙的,看不到几颗星星,只有一架飞机慢慢地飞过去,尾灯一闪一闪的,像一个遥远的信号。她想起小时候在农村的姥姥家,夏天的夜晚躺在竹床上,满天都是星星,密密麻麻的,像有人把一把钻石撒在了黑色的绒布上。那时候她觉得世界好大,未来好远,什么都还来得及。
可现在她站在三十岁的门槛上,回头看去,人生已经千疮百孔。
她开始频繁地想起一个词:成人礼。人们总说十八岁是成人礼,可她觉得不对,十八岁的时候她什么都不懂,以为长大就是可以自己做主了,以为长大就是自由了。真正让她长大的,是婚姻。是她在那个仓促的决定之后,不得不独自面对的一切。是她不得不学会闭嘴的每一个瞬间,是她不得不在崩溃之后自己把自己拼起来的每一个深夜。
真正的成人礼,从来不是十八岁那场热闹的仪式,而是你终于明白,这个世上没有人会来救你。
苏晚想过离婚。不止一次地想过。在每一个失眠的深夜,在每一个独自带女儿去医院的清晨,在每一次陈屿沉默地把碗筷留在水池里转身走开的傍晚,她都想对他说,我们离婚吧。
可她说不出口。
不是因为还爱他,而是因为害怕。害怕离婚后的生活,害怕一个人养孩子的艰难,害怕别人问起时不知道该怎么回答,害怕母亲失望的眼神,害怕父亲那个“我就知道”的表情。她把离婚的念头在心里翻来覆去地想了无数遍,像咀嚼一块没有味道的口香糖,嚼到嘴里发酸,最后还是咽了回去。
她跟最好的朋友周婷说起过这个念头。周婷是她大学时的室友,也是唯一一个还保持联系的朋友。周婷在电话那头沉默了一会儿,说:“你想清楚,离了婚你一个人带孩子,会比现在更难。”
苏晚知道。她什么都知道。
周婷又说:“可你要是不离,你这辈子就这样了。”
就这样了。这四个字像一把刀,精准地扎进了苏晚心里最柔软的地方。她不是怕“就这样了”,而是怕女儿“就这样了”。她怕女儿在这样的环境里长大,以为沉默和隐忍是婚姻的常态,以为女人的委屈是理所当然的。她怕女儿将来也变成另一个她,在深夜里抱着孩子独自流泪,看着天花板上的灯把眼泪逼回去。
她不能让自己的女儿走自己的老路。
可她还是没有迈出那一步。她觉得自己像一只被关在玻璃瓶里的虫子,明明能看到外面的世界,却怎么也找不到出口。她把所有的力气都用来维持表面的正常,上班,带孩子,做饭,收拾家务,像一个不停运转的陀螺,转得越快,就越不敢停下来,因为一停下来就会发现自己已经偏离了中心太久。
女儿两岁生日那天,苏晚买了一个小蛋糕,插上蜡烛,拍了张照片发朋友圈。配文是:“宝贝两岁了,妈妈爱你。”
说苏晚是好妈妈。苏晚一条一条地看过去,看到一条来自大学同学的评论:“苏晚你变了好多啊,都不像你了。”
不像你了。
苏晚盯着这四个字看了很久。她知道同学说的是外表,可她心里清楚,变的不只是外表。她变了,她变成了一个不敢大声说话的人,变成了一个习惯性讨好别人的人,变成了一个把所有的情绪都藏在笑脸后面的人。她变成了一个她自己都不认识的人。
她想起从前那个自己。那个在大学辩论赛上把对方辩手说得哑口无言的女孩子,那个敢和主管拍桌子说不的女孩子,那个一个人拖着行李箱来陌生的城市打拼的女孩子。那个女孩子眼里有光,心里有火,觉得自己什么都能做到。
那个女孩子什么时候不见的呢?是站在民政局门口的时候吗?是第一次独自去做产检的时候吗?是月子里一个人抱着孩子哭的时候吗?还是发现陈屿欠了一屁股债的时候?
她不知道。她只知道,那个女孩子已经不在了,取而代之的是现在的苏晚,一个满腹心事却又欲言又止的女人,一个一边崩溃一边自愈的母亲,一个在无数个深夜里问自己“到底该怎么办”却始终找不到答案的妻子。
那天晚上,女儿睡了之后,苏晚一个人坐在客厅里。陈屿又出去了,说是和朋友吃饭,她知道他是去打牌了,可她懒得问。她坐在沙发上,看着窗外的夜色,城市的灯光一盏一盏地灭掉,整个世界慢慢安静下来。
她拿出手机,打开备忘录,想写点什么。手指在屏幕上悬了很久,最后只打了几个字:
“这条路的风很大。”
风吹红了眼眶,吹走了眼里的光。可她知道,风不会停,路还得走。女儿在房间里睡得正香,那个小小的呼吸声是这个家里唯一的温暖。她侧耳听了一会儿,把手机放下,起身去看了看女儿,帮她掖了掖被角。
女儿在梦中翻了个身,小手伸出来,抓住了苏晚的手指。那只手很小很小,手指像五根细细的豆芽,却攥得紧紧的,像是怕一松手妈妈就会消失。
苏晚在床边坐下来,看着女儿安静的脸。她的眼眶慢慢地红了,可她没有让眼泪掉下来。她知道明天还要早起,还要上班,还要带孩子去打疫苗,还要面对陈屿那张沉默的脸。她不能在这个时候哭,哭太消耗力气了,而她的力气要留着给女儿。
外面的风呼呼地吹着,吹过空荡荡的小区,吹过落了叶的梧桐树,吹过这个城市无数个亮着灯或灭了灯的窗口。在这个夜晚,在这个城市,在这个世界上,大概有很多女人和苏晚一样,坐在某个角落里,听着风声,咬着嘴唇,把所有的委屈和疲惫咽下去。
她们不知道明天会怎样,不知道这条路还要走多久,不知道自己还能撑多久。可她们还得撑,因为身后有孩子,因为没地方可退,因为日子总要过下去。
苏晚轻轻地把手从女儿的小手里抽出来,关了灯,回到自己的房间。她躺在床上,睁着眼睛看着黑暗中的天花板,脑子里乱糟糟的一片。她想起很多年前姥姥说过的一句话,说女人啊,心太软了苦自己,心太硬了苦别人,不软不硬的,又哪里那么容易做得到。
这句话她以前不懂,现在懂了。
可是懂了又能怎样呢?她还不是一样,在每一个该心狠的时刻心软了,在每一个该心软的时刻又不得不心狠。这颗心到底要拿捏成什么样才行,她想了一千遍一万遍,答案始终模模糊糊的,像窗外的夜,浓得化不开。
手机屏幕亮了一下,是陈屿发来的消息:“今晚不回来了,你早点睡。”
苏晚盯着那几个字看了很久,最后把手机翻过去扣在床头柜上,闭上了眼睛。
明天,又是新的一天。她还要继续扮演她的角色,妻子,母亲,员工,一个体面的、正常的、没有被生活压垮的女人。她要把所有的破碎藏好,把所有的眼泪咽下去,把所有的疑问和委屈装进那个越来越重的行囊里。
然后在下一个深夜,像现在这样,一个人,慢慢消化。
窗外的风还在吹。苏晚翻了个身,把被子拉到下巴,想象自己是一只冬眠的熊,熬过这个漫长的夜晚,熬过这个冰冷的冬天,春天总会来的吧?
一定会来的。
她这样告诉自己。她必须这样告诉自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