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五十二章 故人相见(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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整个人已从坐椅上滑落,手忙脚乱地跪伏在地,连额角渗出的冷汗都顾不得擦。“谢,谢公主恩典!”
鼻尖萦绕淡淡幽香,万千花朵如潮水般铺展,层叠间似有千羽初绽;又若轻薄透明的蝶翼,那是蝞蝡驮着碎光悄然掠过。
“小主——”
那声音细若游丝,却像一颗石子投入静水,在繁花之上漾开。我侧目寻去,只见鬣獜
驹·听花已悄无声息地凑到了跟前,那张秀气的脸庞,几乎要与我鼻尖相触。
“小主,你看那蝞蝡异动非凡……它们竟在蚕食神灵之气!”闻言,我心下一惊,虽
已按捺不住躁动的心绪,急欲一探究竟,却终究不敢造次。未得三公主首肯,我断然不敢起
身半步。
“蚕食神灵之气?谁的神力?”思绪涌上鼻端之处,蝞蝡攒动,它们无根无茎,亦无花蕊,却在一开一合间汇成了一片流淌的星河。虽无风拂过,那光点却如细雨般簌簌摇曳,恍若掌中宇宙。“大殿之内,除我之外,无一庸手。纵使蝞蝡暗中蚕食神灵之气,为何这般异样,他们为何视而不见?”
“起身吧!”
随着翬翨一声轻喝,我紧绷的身子骤然松弛下来,却不敢有丝毫逾矩,只低眉敛目,垂
手侍立一旁。昔日座上宾,今日随行人。身后那张象征尊荣的御椅,如今看来,已是咫尺天
涯,再也落不得座了。
“还不快上前扶着郡主!”翬翨见我只在一旁垂手侍立,不由厉声呵斥。这一喝令我心
神剧震,慌忙提裙,踉跄着扑到青唳郡主身侧。未及近身,我便已恭敬地伸出双手去接。青
唳郡主垂眸扫过我的掌心,唇角微扬,却径直从中拈起那枚残骸,举至眼前细细审视,眼底
蓦地掠过一丝疑虑。
趁她分神之际,我眼角余光疾扫。果然,大殿之中异象已现——满座帝尊,神侍周身皆覆着洁净的蝞蝡花瓣,连眼前的新人亦不例外。唯独我、三公主,以及她身侧的翬翨,三人周身纤尘不染,仿佛这漫天异象刻意绕开了我们。
青唳郡主拈起那枚残骸,举至眼前细审。此刻,心中存疑的又何止我一人?高座之上的三公主,目光亦如实质般落在此处。
忆及????神君·灍灕曾言,末伏残骸现世,便可引出我体内的神隐斩。正因如此,初见之时,三公主才会以此物相赠。想来,她在我灵台之中确未探得半点尘缘宿引的踪迹,这才不得不借残骸设局,行此试探之举。她们一计未成,又生一计,将我暂留左右,静观其变。
“禀公主!”那身影不顾周遭惊诧目光,毅然投身于这片绚烂花海,俯首叩拜,“孤驰烟愿以此生为注,与叶姑娘同奉青唳郡主,绝无二心!”刹那间,一股暖流猝不及防地撞上心尖。这偌大的神殿寂静无声,唯有他,肯为我不顾生死。
耳畔忽闻三公主一声若有似无的惊叹,我顿时如遭雷击,脊背生寒——只怕她又要降下赐婚的旨意。然而,预想中的宣判并未落下。她只将那双深邃的眸子落在我身上,目光幽沉,仿佛要将我看穿,许久才悠悠开口:“如此甚好,不过……”
话音未落,她已将目光转向玄瞑王·漠驰骛。而这位素来威严的帝君竟显出几分慌乱,忙不迭躬身道:“若小弟有此意,在下漠驰骛绝无异议。”待他话音落下,孤驰烟身形一晃,已至身前。我心中一暖,投去感激的目光,旋即又垂下眼帘,收敛了神色。
翬翨负手立于高台,神色淡漠,目光掠处,满殿俱静。待得那句“诸位,请便”落下,殿中顿时人声鼎沸,冠盖云集,恍若百鸟归林,众人或寒暄作揖,或匆匆告退,须臾间已散尽繁华。
偌大的神殿顷刻间空寂无声,显得无比虚无。
“这就……结束了?”我喃喃自语,喉间仍噎着未散的惊惶,舌尖却已尝不到半分滋味。这场闹剧像是一场虚张声势的飨宴,只喂饱了我的恐惧,末了竟吝啬到连一丝佳肴余味都不肯施舍。我就这般怔然伫立,望着眼前猝不及防的终局。
青唳郡主视线扫来,唇角勾起一抹难以捉摸的弧度,将那枚残骸递还至我面前。残骸触及的刹那,一股灼热刺骨的剧痛骤然自掌心炸开,我猛然回神,不动声色地将残骸死死扣进拳心。环顾四周,偌大的神殿空旷寂寥,唯有几位主家仍立在原地,未曾离去。
一念及将随她重返那座死气沉沉的陵泽宫,心便如坠深渊。我费尽心机方才从那鬼门关逃脱,如今竟要自投罗网。万般无奈与绝望翻涌之际,更添一层深忧。“唉,这痴儿……”我不禁暗叹,他本可抽身远去,却为报恩执意留下。置身于这嗜血噬骨的险境,步步惊心,我究竟该如何护他周全?正自神伤,忽一抬眼,正撞上孤驰烟的目光——他正静静地望着我。
就在我们四目相对、气息可闻的刹那,冷不丁三公主的声音柔柔地飘了过来:“叶姑娘。”
“在!我在!”我几乎是条件反射般应声,为了活命,我的每根神经都绷成了满弓,稍有异动,便会惊弓之鸟般跳起。
“请上前几步!”她话音未落,我已膝行及前,伏于裙下。
“此处尚有一俗物,便一并赠予姑娘,不知叶姑娘可愿笑纳?”三公主朱唇轻启,目光微转,只略一颔首,翬翨便会意上前,亲手将我从地上搀扶而起。我立足未稳,那方熟悉的木匣便已递至眼前,竟是失而复得。
面对这方寸木匣,繁复精巧得令人心惊。我此刻进退维谷——若接,便是要在众目睽睽下立证身手;若不接,便是公然驳了公主的颜面。正自踌躇,却猛然醒悟:她既留我在此,定是对我先前所为早有耳闻,今日,不过是想亲眼见证罢了。
“谢公主恩典。”我朗声谢恩,伏地不动,呈上的双手却稳如磐石。许久,掌中忽觉微微一沉——那是我等待已久的回应。直到指尖传来那一丝熟悉的压力,让我几乎要笑出声来,却又生生咽回了喉咙深处。
“起身吧,随你主子回府。”头顶传来翬翨的声音,一双温热的手便随之探来。孤驰烟无视周遭窃语,只固执地、极尽温柔地将我扶起。然而就在我抬眼的刹那,无数道目光骤然刺来——尤以高位上三公主的眼神最为复杂难辨,却只一瞬,便敛去无痕。
见此情形,我不由一怔。在场几人皆曾见我与这木匣寸步不离,可为何有这等神情——就在惊疑间,掌心那枚末伏残骸,竟已不翼而飞。一时间,我方寸大乱正俯身寻觅之时,漫天蝞蝡竟如百川归海,疾速向三公主涌去,瞬息间凝作一团刺目欲盲的纯白光华,不可逼视。但见三公主朱唇轻启,那团光华便倏地没入她口中。
伴随着光华湮没的瞬间,三公主的身躯竟在众目睽睽之下化作点点流萤,正当我以为她会消散在视野中时,于须臾间涅槃重组,幻化成一尊足以俯瞰星瀚的深邃虚影,威压四方。刹时,众人的表情凝固在脸上,连空气都结了霜,见此情景我不禁倒抽冷气,这深邃浩瀚的星海,我早已熟稔于心——此乃神隐斩开锋之际,映照出的本源之相。
然而出人意料的是,三公主蟩蜧岱神·螭泽竟亦能显化星瀚虚影。忆起神隐斩开锋时吞噬万物的景象,我心头猛地一颤,视线不由自主落向自己右手,双足却如踏空般急退数步,极力避开三公主那片浩瀚无垠的星瀚虚影,生怕被卷入其中。
所幸那星瀚虚影并未久留,一念之间,她的容颜便再度凝实。但此刻的三公主,既是她,又非她,亦如她。一股股无形气劲如怒潮般席卷而来,逼得众人踉跄后退,千钧一发之际,碛漠王·孤驰烟探手一揽,将我牢牢定在原地,若不然,我早已被震飞九霄,尸骨无存。
我刚稳住身形,只觉人影一晃,三公主赫然立于眼前。那一身赤金织锦宛若烈阳凝丝,奢华得不似凡间之物。她微微一动,袍袖便荡起层层流光,将周遭映照得一片辉煌,走动间环佩叮当,尽显皇家威仪。
见状,青唳郡主拖着繁重的喜服,步履虚浮如醉,踉跄上前,垂首侍立在三公主身侧听候差遣。恰在此时,三公主麾下的鬿魼神侍·鸷戾忽闪而至,面带异色,慢踱方步凑近上前。我心下悚然,方才竟全然未察其行迹,只道早已随众散去,不想他竟寸步不离,忠心若此。
不得不说,眼前这二人伫立于此,不怒自威,尽显天家气象。仅此一站,那股摄人心魄的威仪便已昭示了九五之尊的身份。那几人忽地将我团团围住,正茫然间,直至三公主纤指探向那只木匣,我才陡然惊觉,瞬间恍然。
虽不明就里,仍惶然举匣过顶。只见匣面繁花似锦,生机勃勃。三公主指尖轻抚而过,纹路竟如活物般流转,似是沉寂万年的机括骤然惊醒。刹那间,一缕缕浓郁沉香自匣中氤氲而出,如此异象,我实属未曾所见。
“公主神威浩荡,木灵核开——!”我尚在错愕,青唳郡主却已五体投地,匍匐于蟩蜧岱神的阴影之下,那颂歌里满是狂热与献祭般的顺从。经她这般高声张扬,我心头顿起好奇,倒要看看这木匣中究竟藏着何等乾坤。念动间目光已落定匣上,耳边衣料摩挲声细碎响起——众人竟连沧溟帝都装模作样地挪步凑近,欲一窥究竟。
正当众人满怀期待之际,那木匣却只响动数声,便重归死寂,连那浓郁的香气也随之消散。下一刻,一股磅礴威压自匣身轰然压下——不必猜疑,定是三公主恼羞了,催动神灵之力,欲强行破匣!
在这股磅礴威压下,感念三公主不杀之恩,竟容我独善其身,毫发无伤。然而,周遭万物皆颤,唯那木匣安如磐石,稳若泰山,纵使匣面的那些柔弱花朵,竟也未见半分萎靡之态。此景令在场众人不胜惊诧,唯有青唳郡主因方才言语冒失,此刻早已吓得抖若筛糠。
“夫君!”正当众人骇然失色,唯恐三公主恼羞成怒、血溅当场之际,却听她嗓音陡然一转,竟带上了几分娇嗔,“为妻乏了,咱们这便回府,可好?”
“好好好!公主确是累着了……”沫泽渊尚在怔忡,沧溟帝已含笑抢言,“孽障!还愣着作甚?速去扶公主回宫!”话音未落,一道狠戾如冰刃的眼神已骤然射向正欲迈步上前的百里川神。
转瞬之间,殿宇空旷,唯余青唳郡主仍俯首跪伏。沧溟二位公子亦随三公主及众人拂袖而去,身影没入虚无。唯我与此刻静立一旁的孤驰烟尚存于此。怀中紧抱那方木匣,三公主竟未携走,反独留于我。虽不解其深意,却不妨碍我心中窃喜,这便安然受下了。
“小妹,起身吧。”碛漠王·孤驰烟的声音低沉温润,如荒漠甘泉般击碎了满殿死寂。青唳郡主闻言,方才缓缓仰首——刹那间,兄妹二人的视线于半空交汇,无声交缠。反观孤驰烟,那张坚毅英气的脸庞,却依旧平静似水,无波无澜。
青唳郡主朱唇轻启,一声“小哥”方落,孤驰烟便已低眉垂眼,将眼底翻涌的剧痛尽数深锁。眼前这副绝色皮囊之下,竟盘踞着那丑陋不堪的囚?媚夫人。是她,亦非她;难分,难离。这般剜心蚀骨之痛,世间又有谁能参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