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40章 新磨的面(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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苏绾绾彻底怔住了。
她又去看唐僧。
唐僧站在楼梯边,手里还捻着一串佛珠,神色有些复杂,却终究轻轻叹了口气:“楚施主说得……并非全无道理。”
这一句出来,苏绾绾整个人都像被钉在了原地。
不是她疯了。
也不是他们疯了。
而是——这整件事,从根子上就跟她以为的不一样。
她喉咙发紧,半天才挤出一句:“你们早就知道?”
“我和猴哥知道得早一些。”楚阳道,“师父知道得没那么早,但现在也差不多明白了。”
“为什么……为什么会这样?”
“为什么?”楚阳笑了一下,那笑意却有点冷,“因为这世上很多所谓‘大事’,从来都不只是事,它还是脸面,是宣示,是立给三界看的规矩。佛门要东传经法,要立一桩震动三界的功德,就得有一个足够像样的故事。这个故事里,得有诚心,有苦行,有九九八十一难,有妖魔拦路,有神佛相救,最后还有功德圆满。”
“可故事若想好看,就不能太顺。”孙悟空在旁边补了一句,“所以路上总得有点坎儿。”
“那那些妖怪……”苏绾绾声音发紧,“月泽那种,也可能是——”
“月泽那一场不全是。”楚阳打断她,“有些乱子是真的失控,有些邪祟也确实不是谁安排的。可你要问整体这条路,是不是被人盯着、推着、摆着走的——是。”
苏绾绾张了张嘴,却一时竟说不出话来。
她脑子里乱得利害。
一路上见过的山、河、城池、妖气、庙宇、逃命、打斗、惊险和喘息,在这一刻仿佛全被扯开了一层皮,露出后头另一重截然不同的真相。
她最在意、最焦躁、最觉得不能懈怠的东西,居然从一开始就不是她以为的那样。
难怪。
难怪楚阳和孙悟空半点都不慌。
难怪他们总像在看什么大人演给小孩看的把戏,嘴上不说,脚下却从不真顺着那根线走。
难怪楚阳一次又一次地带着队伍偏离“该有的样子”。
她脑中轰然一乱,语气却陡然更急:“既然你们知道,为什么不早说?”
楚阳看着她:“早说你信?”
苏绾绾一噎。
她想反驳,却发现自己竟真反驳不了。
若是前些日子,楚阳忽然一本正经告诉她,取经路上很多难是上头故意摆出来的,她多半只会当他又在胡扯。
“那你们现在这样……就是因为这个?”她慢慢攥紧手指,“因为不想顺着如来和观音的意?”
“对。”这次回答她的,是楚阳。
他往前走了两步,站到大堂中央,灯火落在他眼底,明明灭灭。
“他们要的是一条规定好的路。什么时候该受苦,什么时候该逢凶化吉,什么时候该感天动地,什么时候该功德圆满,全都最好按他们的戏本子来。可我不乐意。”
他语气平平,甚至没有太重,可每个字都落得很稳。
“猴哥也不乐意。”
孙悟空咧了咧嘴,笑意里却带着点旧日锋芒:“最烦别人拿根绳牵着鼻子走。”
“师父愿去取经,是因为他真心向佛,想把经带回东土。”楚阳继续道,“这事本身没错。可这不意味着,我们就得老老实实把自己走成一出让他们满意的大戏。凭什么他们摆一难,我们就得按着头去受?凭什么他们让哪里出事,我们就非得踩进去?凭什么这一路非得苦得像模像样,才算诚心?”
苏绾绾怔怔看着他。
“所以你们一路上……”她声音很轻,“不是在胡闹。”
“当然不是。”楚阳挑了下眉,“我们是在告诉他们,这路怎么走,不归他们全说了算。”
“他们要我们赶,我们就偏慢一点。要我们吃苦,我们偏找个地方住好点。要我们一板一眼往西直去,我们偏绕个路,看看山,看看水,听听曲,吃顿鱼,赏次花。真碰上该管的妖,该救的人,该打的架,我们一样不躲。可除此之外,他们想让我们每一步都踩在他们预先画好的印子上——做梦。”
孙悟空听到这里,哈哈笑了一声:“就喜欢你这句。”
大堂里静得很。
掌柜和小二早听傻了,缩在一边大气不敢出,也不知到底听懂了多少。
唐僧轻轻闭了闭眼,许久才缓缓道:“楚施主,悟空,虽知你们所言有理,可佛法东传,终究是苍生之利。”
“师父,我知道。”楚阳转头看向他,声音放缓了些,“所以我们没说不去。经要取,人也要救,西天一样会到。我们只是不用他们指定的样子去。”
唐僧沉默了一会儿,最终长长叹出一口气。
“贫僧明白。”他说,“只是有时想起这一路本该清净,却牵扯诸多算计,终究难免心生惘然。”
孙悟空啧了一声:“师父,你别惘然了。反正都上路了,护着你,老弟也护着你,狐狸现在看着也挺能打。谁爱算计谁算计去,咱们走咱们的。”
这话说得又糙又直,却莫名把那股压着人的闷气冲开了些。
苏绾绾却仍站在那里,一动没动。
她脑中还在回响楚阳方才的话。
原来如此。
原来他不是不把取经当回事。
恰恰相反,他比谁都看得更清,也比谁都更不愿认输。
不顺着安排,不肯照本宣科,不愿意把自己和身边人都磨成戏台上供人看的苦相——这不是敷衍,不是散漫,不是胡闹,而是另一种更锋利、更倔、更不肯低头的认真。
她忽然想起一路上那些看似漫不经心的停留。
湖边的鱼、山顶的云、竹海的风、夜市的灯、草原的落日、桃村的花神祭、雪夜里的火盆和红薯、春雷落下时庙门外的雨。
原来那些都不是“顺手”。
是楚阳在用自己的方式,一点一点,把这条被人安排好的取经路,从“该如何受难”的戏本里拽出来。
他不是在拖延。
他是在抢。
抢回这一路本该属于他们自己的呼吸、步子、选择,甚至快乐。
她胸口那团憋了太久的火,忽然就变成了另一种滚烫的东西,堵在心口,叫她一时说不出话。
楚阳看她半天没声,挑眉:“怎么,骂完了,傻了?”
苏绾绾抬眼瞪他,却第一次没什么气势:“你……你明知道我急成那样,还一直不说。”
“我不是说了么,早说你不信。”
“那你可以好好解释!”
“我哪次没解释?”
“你那叫解释?”她气得又想炸,“你那叫敷衍!”
“哦。”楚阳点点头,“那确实是。”
苏绾绾:“……”
她方才满腔震动和一点复杂的心疼,差点又被他这副理所当然的德性气没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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