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千二百五十九章 以利聚,必以利散(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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窃钩者诛,窃国者侯。
要跟他们这些人斗,要时刻做好死亡的准备,死就死了,死了陛下会为他们报仇。
“陛下有命,不敢违,陛下就要点银子,又不要命。”姚光铭倒是十分地坦诚。
兴运总栈只是一个商帮,一个团营都没有,而京营足足有四个团营!
要把他们兴运总栈上下杀干净,半个步营就够了,毕竟人会投降,比猪好杀得多。
开玩笑,陛下要点银子而已,不要命已经很客气了,拿去,拿去就是。
依靠身后的武勋、官员乃至宫宦的庇护?姚光铭又不是小孩子了,真的出了事儿,这些人跑的一个比一个快!一句都是姚光铭惹出的祸事来,就把自己摘干净了,到时候连姚光启都得大义灭亲。凭商帮跟朝廷斗?朝廷以调查的名义暂停商帮所有的驰道太岳箱的份额,商帮所有人立刻做鸟兽散,以利聚必以利散。
脑子有病他才对抗朝廷,是觉得陛下的刀不够快吗?陛下的刀太快了,张居正病逝,陛下清查天下八千家,年前刚杀了一批,年后又杀了一批,屠刀高悬,哪个不开眼的势豪,那是跟九族有仇。甚至姚光铭认为资产税对势要豪右是有利的,尤其是对他们这种大型商帮,因为残酷而激烈的竞争中,谁的规模越大,谁对抗风险的能力也就越大,朝廷征税,小户会死,大户可以吃掉小户,谋求更大的市场份额,直到拢断。
张德顺开始办案,他办着办着,发现姚光铭居然没有任何的藏私,进出、度支所有账目一应俱全,甚至连地契都直接写着各个股东的名字,做的所有事,全都是合乎大明律法,甚至部分地方还符合公序良俗。比如顺天府薪裁所的所有劳务纠纷全部结案,在一百四十起劳务纠纷中,商帮吃点亏、选择支付报酬息事宁人的案子超过了四十起,商帮的财会把这些都计算在了成本之中,还有三十起是商帮有理,其馀就是商帮略微有点理亏。
但全部结案,还是把张德顺给震惊到了,这个商帮,一定是训练有素的反贼!朝廷要稽查的重点内容,全部没问题,这就是训练有序!
张德顺带着百馀名官吏,进驻了兴运总栈开始查账,对资产进行了确权登记。
查出了许多的问题,但都是些小问题,这让张德顺准备好的手段,全都落了空。
姚光铭交接了所有的账册之后,就直接离开了总栈,张德顺若是给他扣帽子,他也不是泥捏的,最好是秉公执法,这样对双方都好。
姚光铭回到家,看到门前停了一架小车,就知道亲哥回来了,疾走两步,来到了正堂,看到了姚光启,喜出望外的说道:“哥,你回来了。”
“我托人给你捎信儿,你可收到?”姚光启在闭目养神,这是大医官们最新折腾出的一种办法,实验对象是皇帝本人,姚光启也不知道这些大医官是疯了,还是陛下疯了,陛下居然肯让大医官拿自己做实验。但这法子相当好用,凡是伏案久坐的人都可以用,喝茶硬顶,消耗的是身体元气,而闭目养神疗效上佳。
“全都交接了,张德顺查处问题我都认,偌大个商帮总栈,没有问题那才是问题,一定会有问题,但大问题一定没有,朝廷愿意查也好,顺便帮商帮抓一抓蛀虫。”姚光铭笑着回答道。
官办官厂僵化贪腐,民办工坊也有贪腐,而且也很严重,规模越大,人员越多,贪腐就越多,有的时候作为商帮的魁首,姚光铭碍于人情,也不好办一些人,反而是朝廷来查,就有了光明正大出手的理由。“你能这么想是极好的,矛盾说、阶级论你都看进去了,也不枉费我把你送到大铁岭卫了。”姚光启颇为欣慰地点头,姚光铭若是对抗朝廷,会牵连到他姚光启身上,他自然要过问一下。
姚光铭有些不解地问道:“哥,看你说的煞有其事,真的有人会对均输使出手?朝廷命官,敕封钦差,对钦差出手,这和找死有何区别?”
大哥千叮咛万嘱咐,让他不要犯蠢,他觉得大哥简直是杞人忧天,万历二十八年了,怎么可能还有人会对抗王命?
“一定会有的。”姚光启面色非常古怪的说道:“你不觉得奇怪吗?朝廷查的这么严,依旧有阿片流入大明腹地,你说这些商帮总栈,就这么干净吗?显然不是,交税不怕,怕的就是这些脏事,不能让人知道。”
“嘶!大哥所言有理。”姚光铭一听,也明白了,有些掉脑袋的买卖见不得一点光,对钦差动手,只是拖延时间,为了出逃或者杀人灭口毁灭证据争取时间。
“你看吧,你这个兴运总栈,也会有人对钦差出手。”姚光启平静地说道:“有人借着商帮的门路,做着自己的生意,账目对不上,张德顺就要深入调查,这一查,就是矛盾激化的开始。”
姚光铭闻言面色一变,转身就走,说道:“这里也是大哥的家,大哥自便,我去趟总栈,可千万不能出事。”
“回来。”姚光启叫住了姚光铭说道:“你这几天就待在家里,外面天塌了,也跟你无关,你现在去了,就跟你有关了。”
“这…”姚光铭停下了脚步,左右为难,保住了命,可能就保不住兴运总栈了,他现在出门到总栈,还有可能拦住那些蠢货,但也有可能拦不住。
“在家里待着吧。”姚光启留下了一句话,又看了一眼老宅,这里的东西,是当初迁徙入京时候,他和父亲一起置办,物是人非,但他还是替父亲好生看管着弟弟。
姚光启专门跑这一趟,就是有些话,不方便让人转呈,也不方便写到书信里授人以柄。
和姚光启所料的分毫不差,张德顺伏案理账,理着理着,忽然闻到了一股糊味儿,他猛地站了起来,大声说道:“诸位,是不是走水了?”
“好象是,东南七间房外,烧起来了!”一个御史跑出门张望了一下,急匆匆的跑了回来,大声的喊道。
“把所有账册,搬出去,快!”张德顺立刻高声呼喊,招呼着官吏和缇骑,把所有的账目、地契、货运单,全部搬到院子里,防止被烧。
片刻之间,张德顺就意识到了这把大火,要烧的是账目,而不是他们这些均输司的官吏,七间房外的大火,就是给官吏们逃跑的时间,但想要把账目都带走,就很难了。
张德顺悔恨不已,自己还是太年轻了,该把所有账目拉到顺天府衙或者反腐司去稽查,而不是留在这总栈商帮,给了人可乘之机。
“那是什么玩意儿?”张德顺在搬账本,搬着搬着忽然抬头一看,看到了一道彩虹,还有数道水龙。“谯楼的火夫带着水龙炮来了!”一个御史看到,大喊了一声满脸的欣喜。
这是格物院为谯楼捣鼓的玩意儿,本意是应对京师的刁民,城区不让燃放烟花爆竹,很多老房子都是木房,烟花爆竹会引发火灾,但百姓不管四百万丁口的大城难以管理的问题,就是要放,格物院收到了五城兵马司的请求后,设计了这水龙炮用来灭火。
火烧起来的一瞬间,缇骑就直奔谯楼,抵达谯楼的时候,火夫已经出动了,在火烧起来一刻钟后赶到了现场,水龙压住了火势的蔓延,等到张德顺带着人把账目全都搬空后,火已经完全被扑灭。在缇骑的保护下,张德顺顺利地把账目全都带回了反腐司,遇到问题传讯审理。
第二天,在反腐司的要求下,刑部下了一道公文,禁止所有兴运总栈的股东、大掌柜、掌柜、经理、代办、把头离开京师,各关各隘各城门,禁止其离开,哪怕离开也必须追回。
想跑?没门!
公账有些小问题,问题不大,但运力对不上,有人在夹带私货,这种案子查起来也很简单,反腐司开始到各大钱庄调动银钱往来,很快就逮捕了一批案犯归案,顺藤摸瓜,四月初纵火案宣布告破。温纯带着张德顺入了通和宫御书房,向圣上奏闻案情的详细经过,张德顺也不怯场,侃侃而谈,把事情的来龙去脉解释得一清二楚。
“事情就是这样,西土城湖州莫氏假托总栈商帮之名,私运甲胄、铁器等物至密州市舶司出海,而后运阿片回京,持续已经有三年有馀,总计赃款约为三百二十万银。”
“账目对不上,货物单和总价对不上,少量多次押解入京,供货大烟馆,这莫氏莫奉振已经全都交代了这就是姚光铭不好处置的那些内部蛀虫,靠着商帮本身的力量,去清理这些蛀虫,连姚光铭都很难做到。
温纯思索了片刻说道:“陛下,臣以为,毒虫毒枭斩立决,还有这兴运总栈,还是拆了吧,有点太大了,现在他们敢放火烧账,下次就不是账本,还是拆了妥当,太大了难管,也管不太住,而且有拢断之害。”
朱翊钧闻言,笑着问道:“温爱卿行事向来温和,主张中正平缓,凡事都讲万不可操之过急,这怎么办了个案子,就直接喊打喊杀,喊打喊杀还不算完,还要把人全都给拆了?”
“臣已经非常温和了。”温纯十分明确的表达了自己的看法,他依旧是保守派。
反腐司徐成楚的意见是,直接抄家,有股本的所有股东,一体抄家,敢放火烧账,绝对不可轻饶,无辜哪有无辜!不是温纯拦着点,现在姚光铭都被捕了。
若是真的按徐成楚所说去做,就有点倍之的嫌疑了,超出了就事论事的范畴,放火烧账,不是来自姚光铭的授意,而是这莫奉振的自作主张。
这是很容易查明的事儿,放火可不是件小事。
他主张拆分这兴运总栈,其实也是给这些反腐御史们一个回答,已有拢断之嫌疑,抄家只能治一时,而治不了一世,拆分兴运总栈的理由和拆分南衙的理由殊途同归,太大了,尾大不掉。
这个道理也适合任何有嫌疑、有能力拢断的商帮,过了线就必须要拆,不能让其掌控的社会资源,到了朝廷投鼠忌器的地步。
“那就按温爱卿所言,这右都御史还缺着,清产案办完了,温爱卿走马上任就是。”朱翊钧对这个保守派很满意,朝廷需要不同的声音,激进派太多,就得加点保守派平衡,温纯不是贱儒,还能做事,难能可贵了。
“臣叩谢陛下隆恩。”温纯是很想进步的,否则也不会揽这个棘手的差事。
具体办案的过程中,他发现,其实大明势要豪右比想象的要乖巧,至少表面文章做的都还不错,肯做表面文章,已经很难得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