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千四百九十七章 深究其因(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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苏凌摆了摆手,打断了他的惊呼,脸上露出一丝高深莫测的笑意。
“别急,牛鼻子,这只是第一个不合理的事实,以及基于此的一些推测。我们,接着看第二个。”
苏凌直抒胸臆道:“其实,牛鼻子,我并非认为钱伯符本人有问题,或者他与刘靖升有暗中勾结。”
苏凌的声音清晰而肯定,暂时打消了浮沉子那个过于离奇的猜想。
“钱伯符其人,勇烈刚直,性情如火,对父兄之情、君臣之义看得极重,这一点,从他后来为稳定荆南、为开拓基业所做的一切,包括迅雷不及掩耳之势夺取刘靖升两州来看,是可信的。他心中对刘靖升的恨意,对父兄之仇的铭记,应当不假。”
浮沉子闻言,稍稍放松了些,但眉头依旧紧锁,等着苏凌的下文。
苏凌话锋微转道:“我之所以说钱伯符的反应‘不合常理’,并非指他内心不恨,或者行动上不作为。恰恰相反,他行动很快,很果断。”
“但这种‘不合常理’,指的是他处理此事‘名义’和‘姿态’上的某种......‘低调’或者说‘模糊’。这背后,或许牵扯到当时荆南内部更复杂的政治斗争、权力平衡,或者某些我们尚未知晓的、让他不得不暂时将‘复仇’口号压一压的深层原因。”
“比如,迅速稳定政权的需要,比如,担心过度强调复仇会刺激内部某些不稳因素,又或者......有其他更迫在眉睫的威胁或交易?这些,我们稍后再细究。”
苏凌端起茶卮,润了润有些发干的喉咙,眼神却更加锐利。“现在回到方才的问题,我们先来看第二个不合理的事实。这第二个,比起钱伯符那种可能带有策略性考量的‘低调’,更加诡异,更加......让人难以用常理解释。而问题的关键,就落在了如今的这位荆南侯,钱仲谋身上!”
浮沉子听到“钱仲谋”三个字,精神一振,知道重头戏来了,他也不再故意做出那副惫懒模样,身体微微前倾,全神贯注。
苏凌的语气不疾不徐,却带着一种抽丝剥茧的冷酷。
“我们复盘一下。钱伯符在夺下刘靖升两州,整合荆南六州之后,可谓志得意满,兵强马壮。无论他内心真实想法如何,至少在表面上,他做出了积极备战、随时可能对刘靖升发动最后总攻,一举拿下扬州的姿态。”
“荆南上下,也是群情激昂,磨刀霍霍。可以说,为父报仇、雪洗国耻的这股东风,已经被钱伯符借夺取两州之威,煽动到了顶点。”
“只要他顺势而为,高举复仇旗帜,倾荆南六州之力,即便不能一战灭掉根基深厚的刘靖升,也绝对能让刘靖升元气大伤,将荆扬之间的战略天平彻底倾向荆南。”
苏凌目光灼灼地盯着浮沉子。
“然而,就在这个节骨眼上,就在万事俱备,只欠一场决定性战役来彻底奠定江南霸业或者至少大幅削弱死敌的关键时刻......”
“——钱伯符,突然暴毙了!死在了与你师兄策慈,以及他弟弟钱仲谋的那场夜宴之后!死因成谜,流言四起。紧接着,钱仲谋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扫清障碍,继承了荆南侯之位。”
浮沉子点了点头,这段往事,他也有所耳闻,确实是荆南权力交接中最富争议和阴谋论的一环。
“好,现在我们来看钱仲谋继位后的表现。”
苏凌的声音陡然转冷,带着强烈的质疑。
“如果说,钱仲谋刚刚继位,根基未稳,荆南内部因钱伯符暴毙而暗流汹涌,他暂时按下对扬州的战事,以‘攘外必先安内’为理由,优先稳定内部,这尚在情理之中,可以理解。”“毕竟,内部不稳,贸然发动大战乃是取死之道。这个理由,虽然有些勉强——因为钱伯符生前已经基本整合了荆南,且复仇大义名分可以转移内部矛盾,但硬要说,也说得过去。”
“但是!”
苏凌重重地强调了这两个字。
“钱仲谋坐稳荆南侯之位,已经多少年了?这些年,荆南在他治下,政局趋于稳定,经济得到发展,虽然仍有积弊,但总体上堪称太平富庶,兵精粮足。那么请问,在这漫长的岁月里,钱仲谋可曾对扬州刘靖升,发动过哪怕一次,像样的、旨在复仇或者彻底解决这个世仇的军事行动?”
“甚至,他可有公开表露过一丝一毫,要为其父钱文台、为穆拾玖报仇雪恨的姿态?”
“可曾有一句‘不灭扬州,誓不为人’之类的言语,哪怕只是做做样子,安抚一下荆南军民,尤其是那些念念不忘旧仇的功勋老臣和穆家?”
浮沉子张了张嘴,想要搜寻相关的记忆或传闻,却发现......没有。
钱仲谋继位后,荆南与扬州之间,除了早年因边境摩擦有些小冲突外,竟真的再未有过大规模战事,甚至两国间的商贸往来、民间交流,在钱仲谋执政中后期,还逐渐恢复乃至繁荣起来。
至于公开的复仇言论,更是从未听闻。
苏凌不给浮沉子喘息的机会,继续又道:“好,我们退一万步讲,就算钱仲谋是个极度务实、厌恶战事的君主,他为了荆南的安定与发展,为了与民生息,决定将仇恨深埋心底,暂时搁置对扬州的军事行动。”
“甚至,我们还可以再替他找个理由——比如北方的萧元彻势力急速崛起,威胁到了整个江南道的安全,迫使钱仲谋不得不与刘靖升维持表面和平,甚至暗中合作以应对北方威胁。这个理由,虽然依旧牵强——父兄之仇不共戴天,与外部威胁并不完全矛盾,甚至可以借此整合江南道力量,但硬要解释,也算能自圆其说。”
“然而!”
苏凌的声音陡然拔高,带着一种洞穿虚妄的锐利。
“解释不通的地方就在这里!钱仲谋可以不用兵,可以暂时不掀起大战,甚至可以为了大局,表面与刘靖升维持和平。但是!杀父之仇,杀将之恨,这些血海深仇,难道就不需要有一个交代了吗?就不需要查清楚了吗?”
他直视浮沉子,目光如炬。
“明面上不动刀兵,完全可以!但暗地里呢?以钱仲谋掌控荆南六州、手握无数资源的权势,他完全可以,也绝对应该,派出最精锐的密探、暗卫,不惜一切代价,去彻查当年荆湘大江口刘靖升为何突然撕破脸发动突袭的真相!去查清其中是否还有别的隐情!”
“甚至,退一万步,就算暂时动不了刘靖升,那个亲手执行袭杀、沾满钱文台和穆拾玖鲜血的直接刽子手——黄江夏!钱仲谋难道不该倾尽全力,派出顶尖杀手,哪怕追到天涯海角,也要将其诛杀,以慰父兄和穆将军在天之灵吗?”
“这才是为人子、为人弟、为人主该有的态度!哪怕只是为了安抚以穆松为首的穆氏家族,为了给那些追随钱文台、钱伯符的旧臣一个交代,他也必须这么做!”
苏凌的声音越来越冷,带着一种压抑的愤怒和讥讽。
“可事实呢?事实是,自钱仲谋继位以来,荆南与扬州再无大战,边境大体平静。”
“扬州的经济社会得以平稳发展,刘靖升依旧稳坐他江南道第一富庶诸侯的宝座。而那个双手沾满荆南侯血的黄江夏,至今还活得好好的,依旧是刘靖升麾下最重要的大将之一,备受重用,风光无限!”
“钱仲谋可曾对他有过任何实质性的追杀、报复行动?可曾公开悬赏过他的人头?”
苏凌深吸一口气,说出了最终的结论。
“所以,从这一切反常到极点的行为,我们可以得出一个清晰的判断——钱仲谋,根本就没有想过要真正报仇!他也根本没有想过,要去彻查当年的真相!”
“他选择的,是用时间的流逝,用表面的和平与发展,来刻意淡化、掩盖、甚至......遗忘那段血仇!”
苏凌的目光转向浮沉子,带着一种悲悯和了然。
“也正因为钱仲谋这种完全回避、甚至可以说是‘包庇’仇敌的态度,才寒了以穆松为首的穆氏家族的心!”
“才让穆松这位老臣,在绝望和无奈之下,不得不选择绕开这位看似仁德、实则冷漠的君主,私下里,动用自己最后的力量,甚至不惜让自己唯一的血脉、一个女娘——穆颜卿抛头露面,去创建那见不得光的地下杀手情报组织,去追查当年儿子惨死的真相!”
“但凡钱仲谋表现出哪怕一丝一毫想要查明真相、惩治真凶,哪怕只是做样子的姿态,穆松何至于出此下策,行此险招?”
说到这里,苏凌停顿了一下,目光如冰似雪,紧紧锁住浮沉子,一字一顿,问出了那个直指核心的问题。
“所以,牛鼻子,你告诉我......这到底是为什么?为什么钱仲谋不查、不提、甚至要刻意淡化?”
“是他心胸宽广,真的放下了这血海深仇?还是说......这个真相,永远不被查出来,永远被埋藏在黑暗里,才最符合他钱仲谋和隐在暗处与他同谋的那个人的利益?对他们......最有利?”
浮沉子被苏凌这一连串犀利无比、逻辑严密的质问,震得心神俱颤,哑口无言。
他张了张嘴,却发现任何理由,在苏凌这番剖析面前,都显得如此苍白无力。
是啊,为什么不查?为什么不报仇?为什么连样子都不做?这根本不是一个正常继位者,尤其是一个以“孝悌”、“仁德”——至少表面如此著称的守成之君,该有的表现!
冷汗,不知不觉间,已经浸湿了浮沉子的后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