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六七一 定水一庄(六)(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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思久晃了晃酒瓮:“我还好。行远喜欢。等空了我再去看他一趟。”

——但哪天能空了实在很难说。总之这会儿,他只能左手提了生锈的锄头,右手提了酒,左肩背了行囊包袱,右肩背了药葫芦——跟着夏君黎又上总舵去了。

夏君黎签出那张黑竹令的当儿,思久便坐那翻看黑竹名册——确切地说,该叫画册。左右骆洲暂时都不回总舵,册子自然还是带回来的好。“灰蛾”欧阳信未久应召进来,思久将那册子一阵乱翻,找到了他的画像,总算将人对上了。

夏君黎这回不是叫欧阳信来报说总舵机簧建造的进度。他是叫他来绘一绘思久口中“定水庄”中之格局,以作本次任务宅图之用。

谢家的定水庄是这西湖临水唯一一座“江湖人”的庄院——四十年前,杭州尚未成为皇室、高官蜂拥的所在,谢氏在此城是毋庸置疑的第一世家、武林望族。庄院临水而起,逶迤数里,可谓揽尽湖山秀色。沿湖原本不是只有谢家一个庄子,“桃花别院”方家等原也在这里,只是靖康年后,杭州成了“临安”,局势大变,南安的达官贵人竞购这临湖一带的庄院实可谓争先恐后,没落下去的旧朝名门一则不愿得罪权贵,二则确实家底渐薄,大多都将水边宅院卖了,只有家底深厚的谢家还保住了“定水庄”原址,但也被迫从数里方圆缩成了一座普通庄院大小。新贵孙家当时亦有兴趣在湖边兴建山庄,可很快朝中颁出旨意,除了皇家御用之外,沿湖一律禁止再造新宅,盖因这湖山风光大好,西湖大多数时候几乎要成了皇室的后花园,哪里还能容得太多平民出入?甚或不少已然购下地皮尚未造完的,或是买了旧宅未及翻新的,也再不能继续动工,最后唯有极少数动作快的王公贵族的别院赶在了禁令前零星落地——孙家无奈,只能选了城东立足,屹立多年的定水庄也便成了唯一有幸保留下来的“非皇族”例外。

谢家人自然不是于这动荡风雨中任凭摧折——以其在此城极深的根基,皇室方迁至此都,其便设法给自家弄到了个荫袭官爵傍身。可——不是皇族宗室,也非功臣之后,这等官爵并不长久,按代递降,三四代之后只怕就已不剩什么了——正是在谢怀忱这一代,恩荫已微,他自然不甘心,去年起又去诸般活动,好不容易得知,等到今年冬月圣节——即天子生辰大贺之时,或有再度“特批”之可能。事若真成固然是好,但眼下却还一无所获,谢家不免患得患失——打点花销出去的银子何其多,这却是实打实的,本就日渐凋零的家门,日子如何又不难过?

谢氏一家在江湖上本来以独特“钩”法颇负盛名,奈何迎合这新都重文之风和钻营了权贵高官圈子之后,于“武”上终究兼顾不了太多,子弟于量、质上皆大不如前代,谢怀忱本人还勉强称得上高手,二子谢元、谢昇已属中人,余者再不足道,一代武林世家,竟然也不得不愈来愈倚仗雇来的保镖护院方得保家宅安全无虞。可钱财既然入不敷出,门客、护院人数便也再不能比鼎盛之时,守卫也不过虚有其表。思久前去定水庄那日固是因谢怀忱、谢元带了不少人在外给卫家帮忙之故才尤其守卫疏松,但即使守卫尽在,也已不是“四大世家之首”本应有的排场了。

也无怪乎谢家这么在意东水盟这个“救星”,那般努力地要表现——且不说东水盟是不是当真能是个救星,可官场之路尚无确说,江湖上的稻草总也只能抓住,错过了这个村,待到家底真正被完全掏空了,就算再有个店,怕也住不起了。

——排在四家首位的谢家犹是如此,那么倪、方、郑那三家,想必更是落魄。这变化在外人眼中还看不出来,但四家彼此之间,或许都心照不宣。如此却也更显得孙家、卫家比起旧四家实力确不知高出了多少。孙家的钱财是实实在在的,卫家一直没肯放弃“武”这条路,也确实没走错。所谓风水轮流转,世运有循环,不就是这样?四大世家的荣光,也终于要到彻底熄灭的时候了。

夏君黎考虑过是在定水庄里还是庄外对谢怀忱动手。结论是——如果已知定水庄并不是什么龙潭虎穴,那么这件事还是就在他们谢家的墙内解决比较好,不必去惊吓到无辜的外人。

听说有新的重要黑竹令签出,总舵里大多数都闻着味就来了。开春以来,黑竹虽不是如去年底时那样闭门歇辍,但也很有点荒弛意味,如今首领既回,确实亟需一件能扫霾除雾的任务复归去岁双琴之征胜利时那般振奋。这件事——当然谁都想去。尤其是几个银牌。

目下常驻总舵有五名银牌,温蒙这半月正盯着孙觉,阿卜惯常驻守黑竹金库,这两人应是无暇旁顾,故此领头之人当在剩下三人中选定。

三人之中跟随马斯最久之人叫虞均,和马斯一样枯瘦矮小,偏手上劲力颇大,认真要杀人时,会戴上他的“铁莲花”指套,故此每当要出任务,他便不得不将那辨识身份的“铁指环”拿下,用绳穿了系在颈上,竟由此得了个称号叫作“坠子”,现如今虽然已经不必再随身携铁戒指以表立场,但这名号还是一径保留了下来。夏君黎记得沈凤鸣头一次带自己上天都峰时就说过此人——他说“坠子”虽然看着面色阴鸷、下手残忍,其实只是一直在模仿马斯。他手上的劲道想必比起马斯还是差得多,不然也不至于借了铁拳之利后,还是不比后者的赤手指爪。当然,这并不算种否定,毕竟悍如马斯本来也少见。

第二个人叫卢照回,不知是否是面相的问题——看着总是懒懒散散的,但每当真以为他没看、没听、偷着懒时,他却又似乎什么都知道点。比起虞均,他的人缘似乎好一些——毕竟就算是黑竹的杀手,也宁愿和一个看起来随和无害些的人打交道。这人动起手来却不含糊——他用一对和他的长相又十分违和的十字钎——大概是看着懒散之人却会杀人这事本身就已十分别扭了,所以无论他用什么兵器都会显得违和。可他的功夫似乎又没有高到能消除这种违和,也便只能这么着了。

第三个人叫岁长,虽然名是这么叫,但比前两个实在要年轻一些——这样的名字,大多是自己对自己的一种祝愿期许。夏君黎还记得,这个人本来不是银牌,还是在天都峰黑竹大会上,金牌之争开始之前,为了让马斯一派声势更壮,给临时提拔成银牌的——故此实力是有,却也比不上前两个。他同卢照回倒是很要好,所以也会用十字钎,不过他最擅长的还是撒砂子——一边跑一边撒砂子。他觉得比起和人斗殴拼命,学会了这本事,活得“岁长”些才更有着落。

三人都参加了黑竹去年的“双琴之征”,和阿卜一样,都是沈凤鸣当时带去的“黑竹六组”的组长。此时,三人都正各自领着最得力的几个人手,等在西偏殿之外。

欧阳信仍在孜孜作图,夏君黎便将名册拿过来,翻了一翻,重新摆在思久面前:“外头这三个人,你想选谁?”

思久大是意外地看着夏君黎将三人一一翻开在自己面前:“……我选啊?”

夏君黎道:“你是生手,最易紧张,你选最让你放心的人带,这任务才能走得最顺。”

“我也要去?”思久瞪他,“我以为我只要……”

“你是唯一进过定水庄的人,理应要去。”夏君黎道,“宽心,不是要你动手,只是有你接应好些。”

“那——我能三个都选么?”思久便道,“人多点,我比较放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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