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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44章 梦断雷鸣54 壶天术(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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山中灵花开谢数轮以后,王狸开始说话。

起初只是闲话。

他说自己幼年时只是一头红毛野狐,未开智,不能入族谱,雪夜里与山鼠争食,被大妖幼崽叼着尾巴甩进泥沟,又被猎妖修士追过三山。那时狐族高脉的幼崽也嫌他毛色杂,祭坛残肉轮不到他,只能趁夜钻进灰堆里偷吃半口。

钟紫言只平静修炼,吸纳灵气,在对方谈性起时,陪着聊一番。

他听那妖王说雪里装死,说被恶修用铁叉挑起,靠一口闭息术熬过半夜;也听他说初开智时,学祈命,学狐火,学挪移,学给强族传讯、占路、挡灾。

这些话没有温情。

王狸说时,语气很淡,像在数一册旧账。钟紫言听时,也不替他叹息。仇怨若落到今日,便会化作此妖夺宝、献祭、杀人的理由,听懂是一回事,放过又是另一回事。

某年秋日,山巅落雪。

这壶天之境四季俱全,远山雪线一夜压低,溪边草木枯黄。王狸煮了一壶不知从何处取来的苦茶,望着雪线道:

“狐族在妖盟里,常为谋士、耳目、借命之臣。鹏鸟要飞,黄狮要战,蛇鼠要藏,诸部都要趋吉避凶,便想起狐族。可到分宝、分山、分名位时,我们的手段又成了阴柔小道。”

钟紫言捧着茶盏,没有喝。

王狸也不在意。

“石矶娘娘有青霄秘藏,广开法脉,教诸部幼妖识字,妖兵列阵,妖王受赏听命。狐族若能重掌涂山宝鉴和黑狐宫旧藏,诸狐便不必再依仗旁族,本王心中的愿望,便是妖盟日后能以狐族为中枢,统摄诸部命数、兵册、祭名、赏罚,乱世里未必不能另造一番盛景。”

钟紫言看着盏中茶水,心里知道,对方原本没必要跟自己说这些的。

茶面浮着一层薄雪,雪下倒映着王狸面具后的墨绿眼光。那眼光里有旧辱,也有大志,还有把诸部命数握入掌心的权欲,若教此妖得了涂山宝鉴,真不一定比那位石矶娘娘好多少。

后来,二人在溪边下过一局残棋。

棋盘是王狸以狐火烧出来的,黑白子则取溪中圆石。王狸执黑,落子极快,常把边角弃得干净,只在中腹留几枚看似无用的孤子。钟紫言看了半局,才知那几枚孤子是拿来引敌入腹的饵。

“你们人族常说狐族擅算。”王狸捏着一枚黑石,忽然道:“可世上许多局,并非算得清便能赢。幼年时,我替黄狮族一位妖将占过路。他得胜后赏我一截失去灵韵人参骨,回头却对麾下说,狐狸鼻子灵,留着总有用。”

石子落盘,声如冷玉。

“后来我成婴,那妖将已老得走不动路,见我时还想拿当年那截骨头说情。”

钟紫言道:“前辈杀了他?”

王狸笑了笑:“我让他替狐族守了一百年边山。日日给小儿辈当沙包,活到寿尽那日,才准他闭眼。”

钟紫言沉默以对。

在这壶天之境中,日子过得飞快,等灵花再开时,钟紫言把更多心力收回自身修行。

他每日寅时引灵,午时观阵,夜间内照道宫。独门引灵术在此地被催到极致,九窍液漩常常转得如九口小井,灵液从井壁上满溢下来,又被命丹一一吸收。若在外界,这等积蓄也许要耗去五八十年,还未必能有这般充裕灵气。

可灵液越满,他越不敢贪快。

道宫内景尚未同化溋实,灵力若只顾猛吸,便似在未干的堤上猛灌洪流,血煞海本就凶险,青岳峰又高得异乎寻常,稍有失衡,先乱的不会是经脉灵窍,反而是他自己多年攒出来的内景气象。

偶尔,王狸从旁经过,会皱眉催问:“你何时能好?”

钟紫言只道:“得需十来年,彻底养好了旧伤,出去以后也能帮前辈卖一番气力,左右也不过月余。”

又过数载,钟紫言气海内景终于有了明显变化。

壶天灵气充盈,他以天风引灵术牵灵入窍,以云息鲸本命往返性命二宫,再让道宫气象与灵液同转。最初几年,血煞海只是更沉,青岳峰只是更实。后来峰顶那一汪旧日雾影,终于由浅潭扩成半湖。

湖面极静。

其上倒映着漫天星辰。

那星光像来自极远处的另一片天,与他早年所得《呼风·天象玄星真解》、云息鲸本命和清风道号隐隐相合,血煞海在下,青岳峰在中,峰顶湖水在上,三者分明,又似同处一座过于庞杂的道宫。

钟紫言惊疑不定。

他在内观中一寸寸试探,只觉得三座道宫似各有用,但又不知其效,未显出定法,实在闻所未闻。

时光继续流转,有一年大雨连下三月,天上没有雷声,雨却密得像无数细线,把山川都缝在一层灰白水幕里。

到了此境第二十七年夏末,壶天溪水涨过低谷。

钟紫言第三次闭关修炼已经八年余。

在最近七日里,灵气如潮,自九窍而入,化作灵液,一遍遍洗过命丹。识海中云息鲸游得极慢,每一次摆尾,都要吞吐道韵送入气海,血煞海翻涌如夜,青岳峰巍然高起,峰顶湖水终于收住最后一圈雾影。

一汪星湖成型。

湖面不大,却深得像藏了一方小宇。万千星辰倒垂其中,缓慢轮转。它没有血煞海的凶,也没有青岳峰的重,清寒、幽远、难以定论。

钟紫言在内观中凝视许久。

既非清灵池湖,也非普通水景。湖中星辰似一方小宇,姑且名为【星宇湖】。

此名只落在他心里。

命名之后,他仍未敢松气。

灵液积蓄大进,道宫内景也向前猛推了一步,破丹成婴只隔着最后一层关口:性命双丹的融契。

他睁开眼时,溪水倒映出一张彻底老迈的面容。

白发早已不足为奇,连胡须也雪白垂落。眼角皱纹深了许多,面颊清癯,气息更厚,也更加暮气沉沉。壶天二十七载没有放过他的寿元,只把修行所得与岁月亏损一并摆在水里。

他已经变成了一个实实在在的老人。

王狸站在溪对岸。

他样貌变化不大,只鬓边多了几根灰白狐毫,气机比初入壶天时更沉。

“钟掌门,再待下去,你寿元恐怕撑不住了。”王狸淡淡道。

钟紫言抬袖拭去胡须上的水珠:“前辈说得是。”

王狸一声狐啸,天穹黑玉纹路亮起,山川开始倒卷。

清溪、灵峰、草坡、雪线、茶炉、二十七载春秋,一并被收进天穹那道壶颈中。钟紫言只来得及收束周身灵力,整个身子便被裹着与王狸一同飞跃而起。

再落地时,耳边没有风。

也没有阴煞。

只有白色火焰。

脚下黑石浮出二十九道狐火,正中一枚狐文亮起,随即被白焰吞没。

四面皆是白火石海,无烟,无声,无热。火焰如潮水般从地面铺来,照在衣袍上不见焦痕,却直往命丹、妖婴、神魂和道纹深处钻去。

王狸袖中狐火刚一亮起,便被白焰压低半寸。

钟紫言体内淬火灯冷光微跳,血煞海边缘似有薄霜凝起。他还未出手,便看见王狸第一次收住了所有轻慢。

那位狐族妖王盯着无声白火,面具后的眸光凝重得近乎阴沉。

“太素焚婴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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