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9章 只给茶,不给账(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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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日我去户部时,阿六很不情愿。
他站在门口,抱着我的官帽,脸上写满了“公子咱们要不告病吧”。
我看着他。
“你这是什么表情?”
阿六道:“小的觉得,户部大门长得像刑部门口。”
“哪里像?”
“进去以后都不一定出得来。”
我把官帽戴好。
“放心,户部不会在门里杀我。”
阿六刚松口气。
我又道:“他们一般在门外安排人。”
阿六差点转身去收拾棺材。
燕小乙照旧出现在巷口。
他嘴里叼着半根草,背靠墙,像是从昨夜就没挪过窝。
我看他一眼。
“你昨晚在这?”
燕小乙打了个哈欠。
“睡不着,晒月亮。”
“看见什么了?”
“看见你府里后门送了两次药,看见公主府的人来了一次,看见有个卖馄饨的少放了两勺盐。”
我沉默了一下。
“人呢?”
“哪个人?”
“斗笠,肩宽,右手按腰。”
燕小乙吐掉草根。
“没再出现。”
这不算好消息。
许三刀若真不出现,只有两种可能。
一是他走了。
二是他看到了自己想看的,换了地方。
第二种更糟。
我们到户部时,郑怀恩已经备好茶。
还是昨日那间内堂。
还是那几册誊抄账。
还是茶香浓,点心齐。
唯一不同的是,今日案上多了一个铜香炉。
香味很淡,像安神香。
我一进门就闻到了。
石门府疫病药材账上,安神香列得偏多。
今日郑怀恩内堂也点了安神香。
倒挺应景。
郑怀恩起身相迎。
“沈大人来得早。”
“查案不敢懈怠。”
“沈大人勤勉,难怪陛下看重。”
这话我不爱听。
皇帝看重我,和屠夫看重猪差不多,都是觉得时候到了能用。
我坐下后,郑怀恩亲自斟茶。
“昨日之事,本官已让人查问。那孩子所持木牌,未必是真。江北灾后民间混乱,有人借死人名冒领,倒也不是没有。”
我没有碰茶。
“郑侍郎查得很快。”
郑怀恩笑道:“赈灾事关民生,户部自然不敢慢。”
我从袖中取出方得顺木牌拓影,放到案上。
“既然如此,下官想看方得顺这一户的原始发牌底簿。”
郑怀恩看了一眼拓影。
眼神很稳。
稳得让我确认,他昨夜应该已经知道我会问这个。
“沈大人,原始发牌底簿在永安县地方衙门,不在户部。”
我问:“那户部如何核发赈粮?”
“地方上报,户部复核。”
“复核看什么?”
“看地方名册、灾情奏报、义仓支粮、赈银支出。”
“没有发牌底簿?”
“底簿太细,户部不可能逐户核查。”
他说得很合理。
合理得让人想给他鼓掌。
地方报灾,户部拨银,底下怎么发,当然不能事事进京。
但问题也在这里。
所有大案,最后都喜欢藏在“不可能逐户核查”里。
我笑了笑。
“那请郑侍郎调永安县上报原册。”
郑怀恩道:“原册昨日已命人去库中寻了。”
“寻到了吗?”
“库房积年文书繁多,还需时辰。”
“多久?”
“快则一两日,慢则三五日。”
又是三五日。
这词真好用。
死人能等三五日。
灾民能饿三五日。
账也能在三五日里重新投胎。
我抬头看他。
“郑侍郎,昨日说原册需三五日,今日还是三五日。户部的库房,是不是比江北三府还大?”
阿六在后面低头,肩膀微微一抖。
郑怀恩笑容不变。
“沈大人说笑了。户部文书繁多,规制森严,调取原册需经库印、书吏、主事三重验看。若因仓促坏了规矩,反倒给日后案卷留下瑕疵。”
规矩。
又是规矩。
京城里的规矩,有时候像桥。
有时候像墙。
更多时候,像一口盖得很严的棺材。
我说:“那下官可否亲自入库?”
郑怀恩端茶的手停了一下。
很短。
短得阿六看不出来。
但我看见了。
“沈大人是都察院监察御史,按律可调阅案卷,但户部库房重地,非户部官员不得擅入。”
“有陛下旨意也不行?”
郑怀恩笑道:“若有陛下明旨,自然另当别论。”
好。
他把话推回皇帝那里。
我若为入库再去请旨,至少耽误一日。
这一日里,原册是烧了、湿了、虫蛀了,还是被老鼠拖走成亲,就不好说了。
我低头看茶盏。
茶水微黄。
香气很稳。
安神香味混在茶气里,倒显得这屋子安静得过分。
我忽然问:“郑侍郎昨日睡得好吗?”
郑怀恩一怔。
“沈大人为何有此一问?”
“下官昨夜睡得不好。看赈灾账看到三更,越看越觉得干净。干净得不像户部写的。”
这话很冒犯。
但我说得很诚恳。
郑怀恩笑意淡了些。
“沈大人这是何意?”
“下官的意思是,户部能把两万九千六百二十八名灾民的粮、银、药、棚都对得丝毫不差,实在厉害。”
我拿起一册誊抄账,翻到粥棚支用。
“比如柴火。”
又翻到药材。
“比如安神香。”
再翻到迁置名册。
“比如昨日还叫柳沟村,今日就成了北堤新户。”
内堂里终于安静下来。
马主事站在一旁,脸色一下变白。
郑怀恩看了他一眼。
马主事忙低头。
这一眼很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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