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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3章 试试(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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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好吃吗”她问。

“好吃。”

“真的好吃”

“真的。”

“你没骗我”

“我什么时候骗过你”

刘甜甜撑著下巴看他吃,看了一会儿,忽然伸手把他嘴角的一小块葱花擦掉了。她的手指在他嘴角停留了不到半秒,快得像什么都没发生,但他感觉到了——她指尖的温度,比葱花烫。

吃完面,刘甜甜去后厨跟刘母说了几句话。余志东听到刘母的声音从厨房里传出来:“多穿点,那边冷。东西收拾好了就回来,別磨蹭。到了给你妈打个电话。”刘甜甜“嗯嗯”地应著,背著包走出来。

“走吧。”她说。

大巴站在黄云县老城区的边缘,离包子铺大概两公里。他们走到车站的时候,一辆去黄云县的大巴正要发车,售票员站在车门旁边扯著嗓子喊“黄云黄云,走了走了”。刘甜甜拉著余志东跑了两步,上了车,在最后一排靠窗的位置坐下来。

大巴晃晃悠悠地开出站,上了国道。窗外的风景从高楼变成矮楼,从矮楼变成农田。十一月的田里没什么庄稼,大部分都收了,只剩下一片一片的、黄褐色的、被翻过的土地,偶尔能看到几块没拔乾净的白菜地,绿油油的,在一片枯黄里显得格外扎眼。

刘甜甜靠在余志东肩膀上,看著窗外。

“志东。”

“嗯。”

“你知道我小时候最怕什么吗”

“怕什么”

“怕坐大巴。小时候我妈带我回姥姥家,坐这种大巴,车上人很多,很挤,味道很难闻,我每次都晕车。我妈让我坐在靠窗的位置,把窗户打开,风吹进来,好一点,但还是晕。后来她给我买了一种糖,薄荷糖,含著就不晕了。你看,就是这种。”她从口袋里掏出一个小小的铁盒,打开,里面是几粒白色的薄荷糖,圆圆的,像一颗一颗的小药丸。她拿了一粒含在嘴里,把铁盒递给他。

余志东也拿了一粒含在嘴里。凉,很凉,凉到嗓子眼。

“你姥姥家在哪”他问。

“也在黄云县,但不在县城里,在那个村子拆迁了,盖了工厂,什么都没有了。”她说著说著声音低下去。“所以我才要回去看看这个老房子。我怕它拆了以后,我连一个可以回去的地方都没有了。”

余志东没有说话,手伸过去,握住了她的手。她的手有点凉,手指一根一根地嵌进他的指缝里,嵌得很紧。

大巴开了四十分钟,进了黄云县汽车站。他们下了车,刘甜甜站在车站门口看了看四周,深吸了一口气。

“走吧。走路二十分钟就到了。”

他们沿著一条老旧的街道往前走。这条街跟余志东记忆里的黄云县不一样——他小时候住在县城的另一头,那边更偏,更破,全是自建房,路也没修好,一到下雨天全是泥。刘甜甜家这边算是老城区的中心,街两边还有几栋像样的楼房,但也很旧了,外墙的水泥灰扑扑的,阳台上的防盗网锈跡斑斑的,掛著各种顏色的被单和衣服,像一面面被洗得发白的、在风里飘来飘去的、不肯褪色的旗帜。

“到了。”刘甜甜在一栋四层的老楼前面停下来。

这栋楼在一条巷子的最里面,外墙刷的白色涂料已经脱落了大半,露出发黑的水泥。一楼有几个铺面,都关著门,捲帘门上喷著红色的“拆”字,一个挨一个的,密密麻麻的,像一道还没结痂的、被人反覆划开的伤口。刘甜甜家在一楼,是其中一个铺面,捲帘门上也有一个“拆”字,但比旁边的小一点,顏色也浅一点,像是被人用手抹过,抹花了,红色洇开,像一团还没干透的、被人不小心碰到的、变了形的血。

刘甜甜站在捲帘门前,看著那个“拆”字,看了很久。

“我妈说,下个月就要拆了。”她的声音很平,平得像一碗放凉了的、表面结了膜的白粥。“我在这里住了十八年。从我出生到我考上大学,一天都没离开过。”

她从包里拿出钥匙,钥匙在锁孔里拧了好几下才拧开——锁老了,生锈了,不太好开。捲帘门哗啦啦地推上去,声音很大,在巷子里来回撞了好几下才停下来。

里面的样子让余志东愣了一下。

不是乱,是旧。那种旧不是“好久没打扫”的旧,是“时间在这里停住了”的旧。墙上贴著的海报是很多年前的,纸张发黄了,边角捲起来,上面的明星他都不认识。门口的鞋柜上还摆著几双鞋子,刘甜甜的,小小的,鞋码一看就是小孩的,鞋面的顏色已经褪得看不出来了。客厅的茶几上放著一个搪瓷杯,杯壁上印著牡丹花,杯口有一圈茶渍,干了很久了,褐色的,像一圈被画上去的年轮。

刘甜甜走进来,每一步都走得很慢。她先走到客厅,摸了摸那个搪瓷杯,又放下了。走到臥室门口,推开门,站在门框边上,没有进去。

余志东站在她身后,看到她肩膀微微抖了一下,很轻,轻到如果不是他一直看著她根本不会注意到。

“甜甜。”

“嗯。”她的声音有点哑。

“你想一个人待一会儿,还是我陪你”

她没有回答,往后退了一步,靠在他胸口。他的手自然地环住她的腰,下巴搁在她头顶上。她能感觉到他在身后——温热的、结实的、不会走的。

“这是我爸妈的房间。”她指了指臥室。“我小时候不敢一个人睡,就跑过来挤在他们中间。我爸打呼嚕,声音很大,像拖拉机。我妈也打,但声音小,像猫呼嚕。两个呼嚕一高一低,一个拖拉机一个猫,我夹在中间睡不著,但觉得很安全。后来我长大了,不打呼嚕了,拖拉机还在响,猫不响了。”

她转过身,走到对面的小房间,推开门。这个房间更小,一张单人床,一张书桌,一个衣柜,满满当当的,转身都困难。床上的被褥已经收走了,只剩下光禿禿的床板,上面有几道深深的压痕,是一个人躺了十几年才会压出来的痕跡。书桌上还摆著几本书,课本,初中的,封面的塑料膜已经磨没了,边角捲起来,书脊上的字模糊了。

刘甜甜走到书桌前,拿起最上面那本书翻了翻。书页里掉出一张纸,飘悠悠地落在地上。余志东弯腰捡起来,是一张成绩单——刘甜甜,初一,期中考试,语文八十七,数学七十二,英语六十九,总分排名班级第十八名。

“我小时候成绩不好。”她从他手里拿过成绩单,看了一眼,折了两折,放进口袋里。“我妈天天骂我,说我不爭气。我爸从来不骂我,他说『考多少分都是我的闺女』。他越这么说我越难受,我觉得对不起他。”她转过头看著他。“志东,你说,我要是当年成绩好一点,考个好大学,是不是就不会在包子铺里端包子了”

“那你就遇不到我了。”

她愣了一下,然后笑了。那个笑容里有释然,有庆幸,有一种“幸好我没考好”的后怕。

“你说得对。幸好我没考好。”

她蹲下来,打开衣柜最,从小到大的都有——小裙子、小毛衣、小棉袄,一件一件的,像一个人的成长档案,不用看照片,光看这些衣服就能看到一个小女孩从蹣跚学步到亭亭玉立的一步一步。她一件一件地拿出来,叠好,放进带来的编织袋里。有的衣服她拿起来看了看,又放下了,拿起又放下,反覆好几次,最后咬咬牙放进编织袋里。

“这件是我妈给我织的,我上幼儿园的时候穿的,太小了,穿不上了,但我捨不得扔。”她又拿起一件粉色的卫衣,“这件是我自己挑的,上初中的时候,攒了好久的零花钱。买回来以后一直捨不得穿,掛在衣柜里,想等什么重要场合穿。后来就忘了。”

“现在穿。”余志东说。

“现在”她低头看了看那件卫衣,“这都多少年了,我哪还穿得下。”

“试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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