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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百九十五章 柏言朝露,远山暮靄(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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苏远山用力地点了点头,眼睛里亮起了光。

苏衍笑嘻嘻地继续说道,像是许下了一个很重要的承诺:

“以后我就是柏言,你还是远山!我们要像诗里说的那样,做最好的朋友!”

阳光落在两个孩子的身上,把他们的影子拉得长长的,交叠在一起,分不清哪道是谁的。

……

时光荏苒,岁月如梭。

两个孩子慢慢长大,从孩童长成少年,从少年长成青年。

苏衍天资聪颖,修炼速度远超同辈,被族中长辈寄予厚望,当作下一任家主来培养。

他的日子一天比一天忙碌,要修炼,要读书,要学著处理族中事务,要应对各种应酬交际。

苏远山的天资也算不错,放在寻常修士中,算得上是出类拔萃。

可他毕竟只是下人之子。

没有足够的资源,没有高深的功法,没有长辈的指点,他就像一颗落在石缝里的种子,拼尽全力,也只能长出瘦弱的枝芽。

二人的身份差距,越来越大。

大到苏衍身边渐渐围满了各族的年轻俊彦,大到苏远山站在他身旁时,总会被那些人的目光有意无意地扫过。

可他们的关係,却始终没有变淡。

苏衍依旧是那个会为苏远山念诗的少年,苏远山依旧是那个会认真听他说每一句话的朋友。

只是苏衍开始为苏远山的前途担忧。

他开始劝苏远山,劝她把心思放在修炼上。

“远山,你不能一直这样下去。”苏衍皱著眉头,语气里带著几分恨铁不成钢,“你的天赋不差,只要你肯用心,將来未必不能……未必不能……”

他没有把话说完。

因为他看到苏远山的眼睛里,没有半分对修炼的渴望。

那里燃著的,是另一种火。

“公子,”苏远山笑著开口,声音不大,却透著一股执拗,“我知道你是为我好。可我不喜欢修炼。”

“那你喜欢什么”苏衍问。

苏远山的眼睛亮了起来,像是有星光落入了其中。

“我喜欢戏。”她说,“喜欢戏台上的那些故事,喜欢那些唱腔,喜欢那些扮相……”

“喜欢那种感觉。”

苏衍愣住了。

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被苏远山抢了先。

“公子,我唱一段给你听吧。”

苏衍下意识地想拒绝,话到嘴边,看著苏远山那张满是期待的脸,又咽了回去。

他嘆了口气,坐到椅子上,摆摆手。

“唱吧唱吧,我听著。”

苏远山高兴得像过年一样,从柜子里翻出一件戏服。

那戏服有些旧了,边角磨得发白,可被他打理得乾乾净净,整整齐齐。

她换上戏服,转过身来。

苏衍的瞳孔猛地一缩。

戏台上,只有苏远山一个人在演。

戏台下,只有苏衍一个人在看。

可苏衍看得比谁都入迷。

他的目光黏在苏远山身上,怎么都移不开。

不知道为什么,他那一刻才发觉——

苏远山似乎长得……越来越像女人了。

不是容貌上的像,而是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韵味。

眉眼间的那抹风情,举手投足间的那股柔媚,都让苏衍的心跳漏了一拍。

一曲终了。

苏远山擦了擦额角的汗,气喘吁吁地看向苏衍,眼睛里带著几分期待。

“公子,怎么样”

苏衍沉默了片刻,然后移开目光,声音有些僵硬。

“不务正业。”

苏远山的笑容微微一僵,隨即又舒展开来。

她没有再说什么,只是將那件戏服小心翼翼地叠好,放回柜子里。

苏衍站起身,走到门口,脚步顿了一下。

他没有回头,声音很轻。

“远山……你还挺適合唱戏的。”

从那以后,苏衍再也没有劝过苏远山修炼。

再也没有说过他“不务正业”这四个字。

他们还是一如既往地要好,一起喝酒,一起赏月,一起在夜深人静的时候坐在屋顶上看星星。

可有些东西,已经在苏衍心底悄悄地生了根,发了芽。

只是他自己都不知道。

或者说,他不敢知道。

……

那一年,族中开始为苏衍物色妻子。

苏家是清火城第一大家族,苏衍是苏家的少主,他的婚事,自然不是他一个人的事。

族中长辈列出了一长串名单,上面写满了各大势力適龄女子的名字、出身、容貌、品性,密密麻麻,像是菜市场里摆在案板上的猪肉。

苏衍看了一眼,就没了兴趣。

他百般推辞,找尽了各种藉口。

“我还年轻,不著急。”

“我修为还不够,成家会影响修炼。”

“这个人我不喜欢,换一个。”

换了一个,还是不喜欢。

再换,依旧不喜欢。

族中长辈的脸色越来越难看,苏衍却始终说不出自己拒绝的原因。

他只是不想成亲。

不知道为什么,就是不想。

那个冬天,雪下得很大。

苏衍心情鬱闷,提了一坛酒,去找苏远山。

“远山,陪我喝点。”

苏远山笑著应了,从屋里拿出两只粗陶碗,用袖子擦了擦,倒上酒。

二人没有用灵力化解酒意,就那么硬喝,一碗接一碗。

烈酒入喉,烧得嗓子火辣辣的疼,可那种晕晕乎乎的感觉,却让人格外放鬆。

不知道喝了多少碗,苏衍的舌头都大了,说话含混不清。

“远山……唱一段……唱一段给我听。”

苏远山看著他,眼神温柔。

她没有拒绝,站起身,穿上那件旧戏服。

那天晚上唱的是什么戏,苏衍已经记不清了。

他只记得苏远山的模样。

只记得那一身红衣在烛光下摇曳生姿,只记得那双眼眸在看向自己。

后来的事,苏衍就不记得了。

他只知道自己喝得太多,醉得不省人事。

第二天醒来时,头疼欲裂,像是有人拿锤子在敲。

他睁开眼睛,发现自己躺在床上。

床单凌乱,像是被人翻来覆去地滚过。

床单上,有一片血跡。

暗红色的,已经乾涸了,像是开在雪地里的红梅。

苏远山不见了。

苏衍愣愣地看著那片血跡,大脑一片空白。

他想不起来昨晚发生了什么,可那片血跡却像一把烧红的烙铁,狠狠地烫在了他的心上。

他从床上爬起来,穿上衣服,去找苏远山。

找遍了整个苏府,都没有找到。

苏远山像是人间蒸发了一样,消失得无影无踪。

而也就是从那一天开始,苏府內开始有流言蜚语流传。

不知是谁最先说出口的,那话像野草一样疯长,一夜之间便传遍了整个苏府。

“听说了吗少主之所以不肯成亲,是因为被那个叫苏远山的下人给勾引了……”

“嘖嘖,男人勾引男人,真是噁心……”

“那个苏远山平日里就不太对劲,整日涂脂抹粉穿那些戏服,一看就不是什么正经人……”

流言如刀。

刀刀见血。

苏衍听到那些话的时候,整个人都僵住了。

他没有去解释,没有去澄清,甚至没有开口说一个字。

他只是沉默著,沉默著,像一块石头,任由那些流言蜚语从身上碾过。

苏远山的父母,在流言中被迫离开了苏家。

两位老人离开的那天,苏衍站在远处看著他们的背影。

他们走得很慢,背很驼,像是被什么东西压弯了腰。

苏衍没有上前送別,也没有说一句挽留的话。

他只是站在那里,看著那两个苍老的背影渐渐消失在路的尽头。

他们此后再无踪影。

犹如人间蒸发。

归海大圣出关了。

大圣一怒,整个苏府噤若寒蝉。

那些流言在一夜之间被强行压制下去,再也没有人敢在公开场合提起半个字。

可归海大圣给苏衍下了一道死命令——

立即成亲。

止住这些非议。

成亲之前,不许踏出苏府一步。

苏衍没有反抗,也没有辩解。

他只是安静地点头,说了一个字。

“是。”

不久之后,他与林晚棠成亲了。

婚后,苏衍从旁人口中得知,林晚棠喜欢听戏。

他便开始邀请天下各路戏班,年年岁岁,从未间断。

每年戏曲大会,都是苏府最热闹的时候。

五湖四海的戏班齐聚清火城,锣鼓喧天,丝竹绕樑,好不热闹。

所有人都以为,苏衍做这些,是为了討夫人欢心。

苏衍自己,有时候也这么觉得。

可他心底深处,却有一个声音在说——

不是的。

不是因为她。

是因为你。

你只是想再看一眼那道红衣身影。

哪怕只是一眼。

可是,一次都没有。

一次都没有。

……

回忆如潮水般褪去。

苏衍站在戏台上,大红喜袍的袖口在风中轻轻摆动。

他的眼眶有些发红,手指攥著那根粉色的玉柱,指节发白。

“柏言朝露映初日,远山暮靄伴归云。”

“远山……”

他喃喃开口,声音低得像是从喉咙深处挤出来的:

“那摊血……”

“你从不是什么变態,更不是什么男子……”

“你是玉媧一族……”

玉媧一族,天生双性,可男可女,可刚可柔。

他们的性別,只在动情之时才会真正確定。

苏衍想起那摊血。

那摊在床上触目惊心的血跡。

他闭上了眼睛。

“你骗了我。”

“远山……你骗了我半辈子……”

“不……”

苏衍闭上了眼睛,两行清泪从眼角滑落,顺著脸颊淌下。

“是我在骗我自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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