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百九十四章 锁不住寒江潮夜夜朝东(2/2)
请关闭浏览器的阅读/畅读/小说模式并且关闭广告屏蔽过滤功能,避免出现内容无法显示或者段落错乱。
她是林家的大小姐,自幼被族中长辈捧在手心里长大,琴棋书画样样精通,诗词歌赋信手拈来,是清火城出了名的才女。
族中长辈对她寄予厚望,指望著她能嫁入豪门,为林家光宗耀祖。
可她偏偏不爱那些诗会雅集,不爱那些世家公子的殷勤討好。
她最喜欢做的事,是偷偷溜到城南集市,躲在人群里听戏。
她爱听戏,爱那台上的唱腔婉转,爱那戏中的悲欢离合,爱那水袖翻飞间的风流繾綣。
每次听到动情处,她便会偷偷抹泪,怕被人看到,便低下头,装作在整理裙摆。
那日,她如往常一样,悄悄来到城南。
戏台上正在唱一出《锦釵碎》,是个年轻小生,一身红袍,手持摺扇,眉眼如画。
他的声音清冽,唱到动情处,眼眶微红,泪光点点,台下的女子们一个个哭得稀里哗啦。
林晚棠站在人群里,听了一句,便愣住了。
“权门金锁锁得住冰弦三弄
锁不住寒江潮夜夜朝东……”
那声音仿佛不是从台上传来的,而是从她心底长出来的。她的心猛地一颤,像是被什么东西击中了。
从那以后,她便再也忘不掉那个声音。
她开始打听那戏班,知道了那唱小生的叫柏言,是戏班里的名角,也是清火城近些天最受欢迎的戏子。
他演什么像什么,演痴情郎君时能让满座女子落泪,演薄情负心时能让台下观眾咬牙切齿,演帝王將相时威仪赫赫,演贩夫走卒时卑微入骨。
他不需要华丽的戏服,不需要繁复的妆容,只要他往台上一站,便让人移不开眼。
林晚棠开始一场不落地看他的戏。
无论颳风下雨,无论严寒酷暑,只要戏火班开场,她便一定会到。
她躲在人群里,不出声,不动弹,只是安安静静地看著台上那道红色的身影。
有一日,散场后,她正低头整理裙摆,准备离开。
“这位姑娘——”一道清冽的声音从头顶传来。
她抬起头。
柏言不知何时已经卸了妆,穿著一身青灰色的旧袍子,站在她面前。
男生女相,却比女子更美。
他递过来一方手帕:
“你的眼睛红了,擦擦吧。”
林晚棠一愣,下意识地摸了摸自己的脸,才发现不知何时竟落了泪。
她急忙低下头,接过手帕,胡乱擦了擦脸,红著脸道了声谢,便匆匆离去。
从那以后,他们便认识了。
柏言知道她是林家的千金,却从不刻意討好;林晚棠知道他是戏子,却从不看轻他。
他们开始在这戏台后面偷偷见面,他教她唱几句戏词,她教他认几个字。
他给她讲戏班里的趣事,她给他念话本上的故事。
日子就这么一天天过去,平淡,却充实。
她记得那年夏天。
戏台后面种了一排梔子花,开得正盛,香气浓郁得有些熏人。
她坐在台阶上,他站在她身边,月光洒在二人身上,將影子拉得很长很长。
“柏言,”她忽然开口,“你有没有想过,不当戏子了”
他沉默了片刻,然后轻轻笑了:
“不当戏子,我还能做什么我除了唱戏,什么都不会。”
“可你唱得太好了。”她认真地说,“你每次唱那些痴情郎君,我都觉得你不是在演戏,你是真的……”
她没有说下去。他也没有追问。
他只是看著她的侧脸,看著月光落在她的睫毛上,声音很轻:
“戏是假的。但台下的人……是真的。”
那是他第一次,如此直白地对她说这种话。
她没有回答,只是低下头,假装没有听懂。
那年秋天,林家开始为她物色夫家。
族中长辈看中了清火城苏家的嫡长子苏衍。苏家是清火城第一大家族,背后更是京都十二家族之一的苏幕遮。
这门亲事,对林家来说是攀高枝,是天上掉下来的馅饼。
林晚棠自然不愿意。
她在父母面前跪了一整夜,哭著说不想嫁。
可父母只是嘆气,说这是为了她好,说苏家公子相貌堂堂、品行端正是良配,说女人总要嫁人,与其嫁给那些不知根底的人,不如嫁给苏家。
她没有再爭辩。
因为她知道,说什么都没有用。
那天傍晚,她来到戏台后,柏言正在那里等她。
他穿著一身素白的长衫,没有化妆,没有穿戏服,乾乾净净地站在那棵老槐树下。
夕阳將他的影子拉得很长,落在地上,像一道沉默的伤疤。
“我要嫁人了。”她说,声音很轻,像怕惊扰了什么。
他的身体微微一颤,却没有说话。
他只是看著她,看了很久很久,久到夕阳沉下山,久到暮色四合,久到天边亮起第一颗星。
“我知道。”他终於开口,声音沙哑,“我配不上你。”
“不是的……”她的眼泪终於落了下来,“不是因为这个。”
“那是因为什么”
她张了张嘴,却不知道该怎么回答。
是因为家族是因为门第是因为世俗的眼光
都是,又都不是。
她只是……没有勇气。
没有勇气为了他,拋弃一切。
他没有再问。
他伸出手,从袖中取出一支木簪,很素,没有任何雕饰,只是削得光滑,泛著淡淡的木香。
“我做的,”他说,声音很轻,“手艺不好,你別嫌弃。”
她接过那支木簪,手指微微发抖。
她没有说“谢谢”,因为她怕一开口,就会哭出来。
那天夜里,他破例为她唱了一齣戏。
不是台上唱给眾人听的戏,而是只唱给她一个人听的戏。
他唱的是《锦釵碎》。
唱到那句“权门金锁锁得住冰弦三弄锁不住寒江潮夜夜朝东”时,声音都变了调。
她坐在台下,早已哭成了一个泪人。
他唱完后,走到她面前,蹲下身,轻轻擦去她脸上的泪。
他的手指粗糙,满是薄茧。
“別哭了,”他说,声音温柔得像在哄孩子,“你哭起来不好看。”
“你骗人。”她抽噎著,“你以前说过,我哭起来也好看。”
他一愣,然后笑了。
那笑容里有苦涩,有无奈,还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释然。
“台上的我,才是真的我。”
他轻声说:
“那个唱戏的柏言,会哭会笑,会恨会爱。台下的我……什么都不是。”
她猛地抬头,想要反驳,可看著他那双清泉般的眼睛,所有的话都堵在了喉咙里。
她张了张嘴,却说不出一个字。
“你记得,”他忽然说,“若是有一天,你在台上看到一个人,他唱得撕心裂肺,哭得泪流满面——那个人就是我。无论他戴著什么面具,穿著什么戏服,那都是我。”
林晚棠怔怔地看著他。她不懂他的意思,只是觉得心里很疼,疼得喘不过气。
那是她最后一次在城南见到他。
……
婚期定在三月之后。
林晚棠被关在家里,学规矩,绣嫁衣,做各种出嫁前的准备。
她不能再去看戏,不能再偷偷溜出去,甚至不能提起“戏班”两个字。
族中长辈说,林家的大小姐要嫁入苏家了,不能再和那些下九流的人有瓜葛。
她没有哭,也没有闹。
她只是安安静静地绣著那件大红的嫁衣,一针一线,慢慢地绣。
绣到一半的时候,她放下针线,写了一封信。
她不知道该寄到哪里,只知道戏班还在城南唱戏,柏言应该还在那里。
她把信交给从小一起长大的侍女,让她送去。
信上只有一句话:
“台下的你才是真的。”
“你骗了我半辈子,我也骗了自己半辈子。”
侍女走后,她坐在窗前,看著窗外那片灰濛濛的天,忽然泪流满面。
她不知道他会不会看到那封信,不知道他会不会来。她只是觉得,如果不说出来,她会后悔一辈子。
婚期前夜,她最后一次听到他的声音。
那天夜里,月光很好,风很轻。
她从窗子里探出头,看到远处城南的方向,有一片淡淡的火光。
不是火灾,是戏台的灯笼。
她隱约能听到,有戏腔从那个方向飘来,很远,很轻,像是风吹过竹林的呜咽。
是《锦釵碎》。
是他。
她坐在窗前,听著那若有若无的戏腔,一夜未眠。
眼泪无声地流,她不敢哭出声,怕惊扰了隔壁的父母。
那夜之后,她再也没有听过他的消息。
有人说戏班离开了清火城,有人说柏言去了別的州唱戏,有人说他已经死了,也有人说他一直都在,只是她不知道。
她嫁给了苏衍,成了苏家的主母。
苏衍待她极好,好到她有时候觉得,这辈子就这样过下去也不错。
她很少再想起柏言,偶尔想起,也只是淡淡一笑,將那缕思绪压下去,压在心底最深处。
可每当城南的锣鼓声响起,每当有戏班在城中搭台,每当她听到那声戏腔——她的心,还是会不由自主地颤一下。
苏衍为她请尽了天下戏班。
可是苏衍却不知道。
她不想再看戏了。
她只想看那个红衣戏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