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零一章 小雪(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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手术做了四个多时。河生坐在手术室外面等着,苏敏靠着陈江的肩膀哭着。林雨燕握着苏敏的手。
灯灭了。手术室的门开了,主刀医生走出来,摘下口罩。“手术很成功。病人的生命体征稳定。”苏敏腿一软,差点坐在地上。陈江扶住了她。
老苏被推出来时还没有醒,躺在病床上,脸色苍白,嘴唇发紫。苏敏跟在他旁边,握着他的手。“爸,我在这。”老苏没有回答,但他的手动了一下。河生站在旁边,看着老苏的脸,想起了自己的父亲。父亲走的时候,他不在身边。他赶回去的时候,父亲已经走了。他跪在床前哭了很久。他欠父亲的,还不上了。可他欠苏敏的,还能还。他站在这里,就是还。
十
从苏州回来,河生消沉了好几天。林雨燕知道他是惦记老苏,也不多什么,只是每天变着花样做好吃的,劝他多吃几口。河生吃得少,一顿饭扒拉几口就放下筷子饱了。
陈溪从北京打电话来,问老苏的情况。河生手术成功了,恢复得不错。陈溪那就好。
“爸,您怎么听着没精神?”
“没事。有点累。”
“您别太累了。该休息就休息。方叔叔您年轻时候不要命,现在老了该要命了。”
“你方叔叔才不要命。他写了二十多年书,心脏搭了桥还要写。谁的话也不听,倔得跟驴一样。”
陈溪在电话那头笑了。“您也是。您造了二十多年航母,退休了还往研究院跑。您他,他不听。他您,您也不听。你们俩一个样。”
河生也笑了。“你方叔叔是我这辈子最好的朋友。没有他,就没有那些书,没有那些读者,没有那些记着航母的人。”
“您也是他这辈子最好的朋友。没有您,就没有那些书。您是他的魂,他是您的笔。”
河生沉默了一会儿。“溪溪,你比你方叔叔会话。”
十一
十二月初,北京下了一场大雪。方卫国给河生发来一张照片,是他站在雪地里拍的,身后是一棵光了叶子的老槐树,树枝上挂满了雪,白茸茸的,像穿了一件厚棉袄。方卫国穿着一件深蓝色的大衣,围着陈溪给他织的那条灰色围巾,笑得很开心。
河生看着那张照片,看了很久。他把照片存下来,放大,细细地看。方卫国老了,头发全白了,脸上的皱纹像干裂的黄土地,笑起来的时候眼角的纹路能夹住一粒米。可他精神还好,眼睛还挺亮堂,像冬天里结冰的河面上反射的光,冷的,但亮的。
“河生,北京下雪了。你那儿呢?”方卫国在电话那头问,声音里带着一股子兴奋,像个头一回见雪的孩子。
“没下。上海很少下雪,几年才下一场。”
“你来看雪。”
“好。”
“你好,从来没来过。你的好,跟‘改天请你吃饭’一样,没影的事。”
河生笑了。“这次真的去。”
“哪次你不是真的?上次你来北京看我的书首发式,来了。上上次你来北京看我的新书发布会,也来了。可你来看雪,一次也没来过。”
“北京太远了。”
“上海到北京,高铁四个多时。远什么?你从黄河边到上海,远不远?”
河生无话可了。
方卫国在电话那头笑了。“河生,你这个人,一辈子嘴硬。你不过我的。”
“不过你。你写书的,我不过你。”
“你认输了?”
“认输了。”
两个老人在电话里笑了。
十二
雪过后,大雪在望。河生站在阳台上,远处的黄浦江在暮色中静静流淌,江面上映着两岸的灯火。他摸了摸口袋里的铜铃,轻轻摇了摇。叮叮当当的声音在暮色中响起来。
他想起德顺爷过的话——“雪封地,大雪封河。黄河一封冻,船就上不去了。船上了岸,人也该歇歇了。干了一年了,歇歇,明年再干。”
河生忙了一辈子。从黄河边忙到黄浦江,从造船忙到写书,从黑发忙到白头。他还没有歇够。可是他知道,总有一天他会歇的。不是现在。现在还不能歇。第六艘航母还没下水,陈溪的书还没出版,方卫国的新书还没写完。他还有很多事要做,还有很多路要走。
他转过身,回到屋里。林雨燕在厨房里喊他吃饭。他走过去,坐在餐桌前。桌上摆着几样菜,一碗热气腾腾的白粥。他端起碗,慢慢地喝,每一口都咂摸滋味。
粥很烫,很糯,很养胃。他喝了一碗,林雨燕又给他盛了一碗。
“好喝。”
“好喝就多喝点。天冷了,喝粥暖身子。”
他又喝了一碗。
十三
大雪前几天,河生收到了陈溪从北京寄来的一个包裹。包裹不大,用牛皮纸包着,缠了好几道胶带,拆开的时候费了些力气。里面是一本书的打印稿,封面上写着“《大河之子——我的父亲陈河生》陈溪著”。扉页上贴着一张纸条,上面是陈溪的字迹——“爸,书稿改完了。方叔叔可以交稿了。您再看看,有什么要改的。”
河生把打印稿放在书桌上,坐下来,一页一页地看。这一次他看得很慢,比之前每一次都慢。他戴着老花镜,坐在窗前,阳光透过玻璃照在稿纸上,字迹清清楚楚。他读到母亲去世的那一段,眼眶湿了。读到陈江出生的那一段,眼眶又湿了。读到第一艘航母下水的那一段,眼泪终于掉了下来。
她不是写他,是写他们。写母亲,写大哥,写林雨燕,写陈江,写方卫国。写他生命中出现的每一个人。每一个人都活生生的。母亲瘦瘦的、矮矮的、不太话但什么都懂;大哥宽宽的背、稳稳的脚步、永远在那里等他的身影;林雨燕年轻时的笑、老了以后的唠叨;方卫国瘦瘦高高戴眼镜、话快得像机关枪谁也插不上嘴。她把他们都写活了。
看完最后一页的时候,天已经快黑了。河生摘下老花镜,揉了揉眼睛。林雨燕从厨房里探出头来问他看不看,他看完了。她走过来问写得好不好,他好,比她方叔叔写得还好。林雨燕笑了,你就会好听的。
“不是好听,是真的。她写你,写你年轻时候好看,老了以后啰嗦。她方叔叔不会这么写。她方叔叔光写好听的。”
林雨燕的眼眶红了。“这孩子,随你。”
“随我什么?”
“随你心里有数,嘴上不。可她了,写在书里了。”她顿了顿,“比你会。”
十四
雪的最后一天,河生给方卫国打了个电话。方卫国的声音听起来有些疲惫,感冒刚好,又被暖气烤得嗓子疼。
“河生,溪溪的书稿我看了三遍,每一遍都有新的发现。这孩子写得好,比我当年强。”
“她年轻,有冲劲。”
“不光有冲劲,有感情。她的文字有温度,像冬天里的热茶。你品,越品越有味。”
“你多夸夸她。”
“夸了。可她也得经得起批。我批了她好几处,她都改了。改得不错,比原来好。”
河生沉默了一会儿。“卫国,谢谢你。”
“谢什么?应该的。她是你闺女,也是我闺女。”
挂了电话,河生坐在沙发上。窗外的天已经黑了,屋里亮着灯。墙上挂着的那幅字,周老师写的“天道酬勤”,在灯光下泛着微微的黄。他想起周老师过的话——“陈老师,你是个好人,好人一生平安。”
河生不知道自己是不是好人。可他这一辈子没有害过人,没有骗过人,没有做过亏心事。这就够了。
十五
晚上,陈溪从北京打来电话。她的声音有些哑,最近一直在改稿子,嗓子都不出话了。
“爸,方叔叔可以交稿了。出版社也可以,让我把最后定稿发过去。”
“好。你好好休息,别太累。”
“不累。”她顿了顿,“爸,谢谢您。”
“谢什么?”
“谢您把我养大,供我读书。谢您让我写您,写咱们家。”
一家人不谢。河生握着手机,想点什么,嘴唇动了动,声音没有跟上来。
“爸,您怎么不话了?”
“没什么。”他,“你早点睡。别熬夜。”
“您也是。妈您又开始写回忆录了,写到半夜都不睡。她话您又不听,那我来。爸,别熬夜了,身体要紧。”
“好。不熬了。”
陈溪在电话那头笑了。“您每次都不熬了,每次都熬。”
河生也笑了。这一次是真的不熬了。
挂了电话,河生把手机放在茶几上。林雨燕从厨房里端出一碗热腾腾的银耳汤,放在他面前。“喝了吧,润肺。”
河生端起碗,一口一口地喝。银耳汤很甜,很糯,放了红枣和枸杞。他喝完,把碗放在茶几上。
“好喝。”
“好喝就多喝点。锅里还有。”
“不喝了。一碗就够了。”
林雨燕在他旁边坐下来。电视开着,声音很,是一部古装剧,皇帝和妃子在吵架。谁也没看,只是让它响着,屋子里不至于太安静。
“河生,溪溪的书写完了,你她能出名吗?”
“出不出名不重要。她写了,就行了。”
“你写回忆录,也是为了写?”
“为了写。写了,心里就踏实了。不写,那些事烂在肚子里,可惜了。”
林雨燕靠在他肩上。“你写吧。我陪着你。写到写不动为止。”
十六
雪过了,大雪快来了。河生站在阳台上,远处的黄浦江在暮色中静静流淌。他摸了摸口袋里的铜铃,轻轻摇了摇。叮叮当当的声音在暮色中响起来,像黄河的水声,像母亲的呢喃,像德顺爷在船头哼唱的号子。
德顺爷过,铜铃的声音能传到很远很远的地方,比黄河还远,比大海还远。河生不知道这声音能不能传到北京,传到方卫国的耳朵里,能不能传到天上,传到母亲和周老师的耳朵里。但他希望它能。
告诉卫国,雪过了,大雪快来了。可春天也不远了。告诉母亲,您的孙女写了一本书,写的是咱们家的故事。您在天上看到了吗?
河生转过身,回到屋里。林雨燕在厨房里喊他吃饭。他走过去,坐在餐桌前。桌上摆着几样菜,一碗热气腾腾的粥。他端起碗,慢慢地喝着粥。每一口都嚼很久。林雨燕坐在对面,看着他喝粥。
“好喝吗?”
“好喝。”
“那就多喝点。天冷了,喝粥暖身子。”
他又喝了一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