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2章 天字题:地在转,天在动(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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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地是圆的。”
苏无为把石头在手里转了一圈,“就像这块石头一样,是一个球。”
袁天罡的目光变了。
不是惊讶,是那种——听到了一件完全超出认知的事,不知道该信还是不该信的神情。
“若地是平的,”
苏无为接着,“帆船远行时,该越来越,直至看不见。
但实际不是这样。”
他用手比划了一下:“船身先看不见,帆顶最后看不见。
为何?
因为地有弧度,船行到弧度的另一边,船身被挡住了,帆顶还在。”
他蹲下来,把石头搁在地上,用手指在石头表面划了一下。
“袁师,你把自己想成一只蚂蚁,站在这个石头上。
你看前方——远处的‘地面’会往下弯,所以你只能看到一定距离之外的东西。
船越走越远,就越往‘下’弯,最后就被‘地面’挡住了。”
袁天罡盯着那块石头,沉默了很久。
久到苏无为以为他要发火了。
但袁天罡没有发火。
他忽然笑了。
那笑容苏无为没见过——不是那种老谋深算的笑,也不是那种客气礼貌的笑,是那种——一个探索了三十年的人,忽然发现自己的路只是冰山一角,又惊又喜又愧的笑。
“贫道修道四十年,”
他开口了,声音很低,低得像是自言自语,“用浑仪观天三十年,从未想过地在转动。”
他转过身,看着浑仪,伸出手,摸了摸那些铜环。
铜环冰凉冰凉的,在晨光里泛着青色的光。
“贫道每日观星,算日月运行的轨道,算星辰的位置,算节气的变化。”
他的手在浑仪上慢慢移动,“贫道以为自己算的是‘天’。
今日听公子一言——”
他停下来,转过身,看着苏无为。
“方知‘坐井观天’四字如何写。”
他郑重地向苏无为行了一礼。
不是那种拱拱手就完事的礼,是那种——腰弯下去,头低下去,拂尘搭在胳膊上,整个人弯成了一张弓的礼。
“贫道受教了。”
苏无为吓了一跳,连忙扶他:“袁师,你这是——”
“该的。”
袁天罡直起身,看着他,目光里有一种苏无为没见过的东西——不是感激,是敬重。
光幕在这时候跳了出来——
“袁天罡心弦深震+三个时辰寿数(大宗师,头一回悟格物之理,赏翻三倍)。”
“当下余寿:八日零两个时辰。”
苏无为看着那个数,愣了一下。
三日。
袁天罡这一拜,给他续了三日阳寿。
他站在观星台上,风呼呼地吹,吹得他衣裳猎猎响。
袁天罡已经转过身去,继续看那些铜环了。
他的手指在浑仪上慢慢移动,像是在重新认识这些他用了三十年的东西。
“苏公子,”
他忽然开口,没回头,“你方才,地是圆的,在转。
那天呢?
天是什么?”
苏无为想了想。
天是什么?
这个问题,在大唐,有无数个答案。
有人是穹庐,有人是气,有人是道,有人是神仙住的地方。
但在他的学问里,天——
“天不是什么东西。”
他,“天是我们瞧见的无限远的地界。”
袁天罡转过身,看着他。
“星辰不是挂在什么‘天幕’上的。”
苏无为走到栏杆边上,指着东方天际,太阳已经完全升起来了,金灿灿的,照得人睁不开眼。
“它们离我们很远很远,远到我们瞧见的,是它们很久以前发出来的光。”
袁天罡的瞳孔缩了一下。
“很久以前?”
“对。”
苏无为,“太阳的光到我们这里,要八分多钟。
月亮的光,要一秒多钟。
那些星星——”
他指着天上已经快看不见的启明星。
“那颗星的光,可能要几年、几十年、几百年,才能到我们这里。”
袁天罡沉默了。
他站在浑仪旁边,晨光照在他花白的头发上,照在他满是皱纹的脸上。
“那我们瞧见的——”
“是过去。”
苏无为,“我们瞧见的,不是‘此刻’的天,是‘从前’的天。”
风停了。
观星台上安静得能听见铜环被风吹动的嗡嗡声。
袁天罡站在那里,一动不动,像一尊石像。
过了很久,他忽然开口了。
“苏公子。”
“在。”
“你的‘格物’,让贫道觉得——”
他顿了顿。
“这四十年的道,白修了。”
苏无为愣住了。
袁天罡笑了。
那笑容里没有苦涩,没有自嘲,只有一种不清的物件——像是释然,又像是兴头。
“但贫道很高兴。”
他看着东方天际,太阳已经升得很高了,金光洒在他脸上,洒在他道袍上,洒在浑仪的铜环上。
“修道四十年,今日方知,天外有天。”
他转过身,看着苏无为。
“第二道题,午时再考。”
他走下观星台。
拂尘在风里飘了一下,消失在楼梯口。
苏无为站在台上,看着那个方向,站了很久。
风又吹起来了,吹得铜环嗡嗡响。
他低头看光幕——
“当下余寿:八日零两个时辰。”
“根脚差事:格物之理传布——当下四十八/一千(新添:袁天罡)。”
“明日差事:袁天罡第二道‘地字题’。”
他收了光幕,转身往下走。
走到一半的时候,忽然听见袁天罡的声音从底下传上来——
“苏公子。”
“在。”
“你方才的那个摆——”
“测地摆。”
“对,测地摆。”
袁天罡的声音在楼梯间回荡,嗡嗡的,“能不能多做几个?
放在太史监的各个观星台上。”
苏无为愣了一下:“为什么?”
“让太史监的人都瞧瞧。”
苏无为站在楼梯上,手里攥着那个铜球,绳子还在晃。
让太史监的人都瞧瞧。
袁天罡这句话,得很轻,但苏无为听出来了——这不是让他做试,是让他传道。
他加快了脚步,往台下走。
到了底下,袁天罡已经不在了。
院子里空荡荡的,只有几个太史监的书吏在廊下走过,看见他,点了点头,又走了。
苏无为站在院子里,抬头看观星台。
台很高,高得他脖子都仰酸了。
台上,浑仪的铜环在晨光里反着光,一圈一圈的,像一只只眼睛,看着天,看着地,看着他。
他攥着铜球,转身往外走。
走了几步,忽然停下。
回头看了一眼。
观星台还在那儿,高高的,方方的,青石砌的,缝里灌着铁水。
台上,浑仪的铜环还在转。
慢悠悠的,慢悠悠的,像是在量什么。
又像是在等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