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4章 故土归途 暗流惊涛(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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刑台上的血渍被寒风吹成暗褐的硬壳,空气中弥漫的血腥气,混着百姓叩拜告慰的呜咽声,在临湘县城的上空久久不散。
癞头张的尸骨被粗麻绳牢牢捆住,悬在城门正中央最显眼的位置,皮肉尽消,只剩惨白的骨架在风里微微晃动,像一面昭示着罪恶终局的破旗。连同黑宸率队剿灭的三百二十七名山外悍匪头颅、城内巷战中被当场击毙的一百七十多名土匪首级,五百多颗染血头颅,密密麻麻分别挂满临湘县四城门的两侧高墙,从城头一直垂到墙腰,层层叠叠,触目惊心。
鲜血早已凝固发黑,原本狰狞的面孔尽数变得僵硬枯槁,往日烧杀抢掠的戾气荡然无存,只剩死灰般的可怖。王传慈遵照黑宸的吩咐,亲自下令派保安团昼夜值守,严令全数曝晒一月,不许取下,不许掩埋,要让这满城血债,日日警醒四方宵小,也告慰七百一十九位枉死冤魂的在天之灵。
自此,临湘县城门成了方圆百里最让人胆寒的地方。过往行商旅人远远望见那满墙头颅,无不心惊胆战,绕道而行;周边山头的匪帮更是吓得魂飞魄散,连夜拔寨往深山更深处逃窜,连靠近县界的胆子都没有。谁都清楚,那个一身黑衣、浴血斩尽五百悍匪的男人,是个真正敢屠尽恶寇、血债必偿的修罗,招惹临湘百姓,便是自寻死路。
屠城之仇得报,可满城悲痛并未散去。家家户户都设了简易灵位,供奉逝去的亲人,白日里街道上依旧行人稀少,唯有祭奠的香火味,终日萦绕在断壁残垣之间。
靖北护卫队的驻地,早已被张若卿带着百姓收拾干净。经过整整半个月的精心调养,队里大部分弟兄都是皮肉擦伤、刀剑劈砍的轻伤,敷上金疮药、静养数日,便已基本痊愈,重新恢复了往日的精气神。唯有王二奎夫妇、还有四名在屠城巷战中替百姓挡枪、被土匪火器重伤的队员,依旧卧病在床——王二奎被土匪的钢刀砍伤,肋骨断了两根,整日咳嗽不止;他的妻子庄湘绣为了护住小儿子大毛,被土匪用枪托狠狠砸中脑袋,又遭钢刀劈砍,伤口深可见骨,稍有动作便疼得冷汗直流,根本无法独立行走。
重伤之人离不开人照料,更禁不起颠簸,可所有人心里都清楚,临湘这座城,已经再也待不下去了。
不是因为匪患,而是因为这里的每一寸土地,都浸着至亲的血,藏着剜心的痛。
刘锁根一闭眼,就能看见母亲倒在血泊里的模样;徐贵每次看到福满楼客栈,总会恍惚看见林翠兰笑着朝他挥手的身影;黑宸更是片刻都不愿多留,这座城给他留下了太多锥心刺骨的伤痛,满心满眼的何秋艳,再也不会在他面前撒娇嗔怪,再也不会柔声细语地关心他,再也不会用世上最温柔的声音喊他“黑宸哥哥”,再也不会挺着圆滚滚的孕肚,倚在门口盼他平安归来。如今他脑海里挥之不去的,只有她惨死时冰冷惨白的面容。这座城,给过他短暂的温情暖意,也夺走了他的一切,多待一刻,都是凌迟般的煎熬。
这日午后,阳光难得穿透阴云,洒下几缕微弱的暖意。
黑宸换了一身干净的黑衣,依旧是素净沉敛的颜色,只是袖口、衣襟处,还残留着洗不掉的淡褐色血渍。他站在驻地的院子里,看着眼前整整齐齐列队的靖北护卫队员,三百七十名弟兄身姿挺拔,眼神却依旧坚毅,齐刷刷望着他,等候他的吩咐。
徐贵、刘锁根一左一右站在他身侧,张若卿扶着身体虚弱的何母,慢慢走到一旁。王二奎夫妇被队员用木板抬了出来,年仅十七岁的张若琳紧紧拽住母亲的衣角,脸上满是怯生生的哀伤。弟弟大毛的惨死,让这个本该无忧无虑的少女,先是遭遇湘阴洪帮绑架,如今又承受丧弟之痛,一夜之间,便褪去稚气,长大了许多。
黑宸目光缓缓扫过每一张熟悉的面孔,声音低沉平稳,却带着沉甸甸的分量,没有丝毫隐瞒:
“诸位弟兄,今日召集大家,是有要事商议。”
“临湘的仇,我们报了,恶匪尽除,短期内,再也无人敢来进犯这里的百姓。这座城,暂时安稳了。”
他顿了顿,喉结微微滚动,眼底掠过一丝难以掩饰的悲凉:
“我与诸位出生入死,早已是生死兄弟。但我意已决——离开临湘,返回我的故土家乡,皖北许家寨。那里没有压迫,没有黑暗,亦没有土匪敢来冒犯。”
此言一出,院子里瞬间安静下来,却没有丝毫骚动。
弟兄们彼此对视一眼,眼底没有意外,只有了然。他们早就知道,黑宸大哥不可能一直留在这伤心地,他的妻儿、岳父都葬身于此,这份痛,没人能替他扛。
黑宸继续开口,语气坦诚至极:
“我要将我的妻子秋艳、以及未出世的孩儿,还有岳父的遗体,一并带回许家寨安葬。当初我答应过秋艳,要带她回我的故乡,看那里的平川旷野,看看藏兵洞的旧迹,如今她走了,我也要兑现承诺,让她魂归我的故土。”
“许家寨在皖北平原,地处怀远西部,那里没有战火纷争,没有官匪欺压,没有烧杀抢掠,是我从小长大的地方。那里的人,都是当年跟着我爷爷、叔叔抗击日寇的老兵家眷,淳朴重义,安稳平和。”
“今日我把话放在这里:愿意跟我回许家寨的,从今往后,依旧是靖北护卫队的弟兄,有我一口吃的,就绝不让大家挨饿;有我一席之地,就绝不让大家流离失所。不愿意离开的,念在近日并肩作战的情分,我绝不强留,分发文银,让大家回乡安顿,不求大富大贵,亦可平安度日。”
他话音刚落,何母轻轻挣脱张若卿的搀扶,缓缓走到他身边。短短几日,老人苍老了不止十岁,布满皱纹的手,轻轻搭在他的手臂上。
老人的眼神依旧带着丧女、丧夫的痛楚,却也透着几分释然的温和,她看着黑宸,声音苍老而平静:
“宸儿,娘知道你重情重义。只是……艳儿走了,你还有大事要做,娘一把老骨头,不想拖累你。”
“你岳父一辈子扎根江华,那里是他的根,我想把他的遗体,带回江华县安葬,落叶归根。我一个老婆子,守着你岳父的坟,了此残生就够了,就不跟你去皖北了。”
这话一出,黑宸瞬间变了脸色。
他猛地转过身,一把紧紧抓住何母的手,力道大得生怕一松手,老人就会离他而去。他的眼眶瞬间泛红,声音控制不住地发颤,带着近乎恳求的意味:
“娘!您怎么能说这样的话!”
“我从小就没娘,被爷爷送进修真寺修炼习武,孤苦一人,直到遇到秋艳,是秋艳给了我家,是您和岳父把我当亲生儿子看待,待我掏心掏肺。我和秋艳是明媒正娶的夫妻,她在一日,您是我娘;她不在了,您依旧是我的娘。”
“您怎能说拖累?您是我的亲人,何来拖累二字!”
“再说江华如今的局势,您比我清楚——王翦波狼子野心,手下匪兵横行,黎明虽被我除了,可其余爪牙又怎会放过您老?您一个孤寡老人,独自回去,无依无靠,身处虎狼窝,我怎么能放心?!”
“我当初答应秋艳,要护她一生周全,要孝敬您和岳父安享晚年,可我没护住秋艳,没护住岳父,我已经愧对于您!若是再让您孤身涉险,我百年之后,九泉之下,有什么脸面去见我的秋艳?有什么脸面再喊她一声妻子?”
他紧紧握着何母冰冷的手,眼底的泪水在眼眶里打转,却强忍着没有落下,字字泣血,句句真心:
“娘,秋艳没能亲眼看到许家寨,您就替她去看看。看看我长大的地方,看看那里的蓝天白云,看看没有战乱、没有压迫的日子。您跟着我,我给您养老送终,守着您安度余生,这是我唯一能为秋艳做的事,求您,别丢下我……”
一旁的刘锁根当即红了眼眶,上前一步,对着何母深深躬身:“何大娘,黑宸大哥说的对,您不能一个人走!您要是走了,大哥心里的最后一点念想,就没了!我们弟兄都跟着大哥,一定会好好孝敬您,绝不让您受半点委屈!”
徐贵也连忙点头,声音憨厚却坚定:“大娘,您就跟我们一起走吧,许家寨安稳,我们护着您,绝不会让您再受半点苦。”
张若卿再次扶着何母的胳膊,泪眼婆娑:“何伯母,您就答应黑宸哥吧,他现在就只剩您一个亲人了,您要是走了,他该多孤单啊。”
连卧在木板上的王二奎,都强撑着身体,艰难开口:“何大姐,孩子说得对,您不能走。我们一起去许家寨,往后互相照应,也好有个依靠。”
众人你一言我一语,全是恳切的挽留。
何母看着眼前这个哭得像个孩子、满心都是她的黑宸,看着这群重情重义的年轻人,干涸的眼底再次涌出泪水。她何尝舍得?丧女丧夫之后,黑宸就是她在这世上唯一的亲人,是她活下去的全部念想。
她缓缓抬手,轻轻擦去黑宸眼角的泪痕,哽咽着点了点头:
“好……好,娘听你的,跟你走,跟你回许家寨……”
一句话,让黑宸悬了许久的心,终于落了地。他紧紧攥着何母的手,久久没有松开,眼底满是失而复得的庆幸。
解决了何母的心事,黑宸转头看向列队的护卫队员,再次开口:
“话已说明,现在,愿意留在临湘、或是回乡安家的,出列。”
队伍里静了片刻,随后,有三十二名弟兄缓缓走出队列。
这些人,大多是四十岁上下的中年汉子,家就在临湘周边的村落,一开始亦是万般无奈落草为寇,幸得黑宸收留,加入靖北护卫队。如今家中亲人虽所剩无几,可他们年岁已大,早已厌倦了乱世厮杀,只想守着故土过一段安稳日子;还有几人,自觉年纪偏大,跟着队伍长途跋涉,非但帮不上忙,反倒会成累赘,不愿拖累黑宸和一众弟兄。
走出队列的三十二人,齐齐对着黑宸鞠躬,声音哽咽:
“大队长,我们对不起您!”
“我们舍不得弟兄们,舍不得您,可我们……实在不愿背井离乡,只想过几天安稳日子,求大队长成全!”
黑宸看着他们,没有丝毫责备,只有满心的理解。
乱世之中,求安稳、守至亲,从来都不是错。
他快步上前,一一扶起他们,声音温和:
“弟兄们,何来对不起?你们跟着我出生入死,血染临湘,早已仁至义尽。选择故土相守,是本分,我成全你们。”
他当即转头,看向何母和张若卿:“娘,若卿,麻烦你们,给每位弟兄取四十块银元。”
四十块银元,在这年月,是一笔沉甸甸的钱财。足够他们购置几亩薄田,盖几间房屋,买耕牛农具,安安稳稳过一辈子小日子,再也不用刀口舔血。
三十二名汉子瞬间瞪大了眼睛,满脸不敢置信,随即扑通一声再次跪倒,重重磕下头:
“大队长!您给的太多了!我们不能要!”
“前两个月我们还是被迫落草的土匪,是您手下留情收留了我们,才让我们有机会跟着您杀尽恶寇、守护百姓,护百姓是我们心甘情愿,您不仅没有责罚我们,还给了我们活路,我们不能再拿您的钱!”
黑宸弯腰扶起他们,拍了拍他们的肩膀,语气坚定:
“拿着。这不是赏钱,是我给弟兄们的安家费,是我对你们的一点心意。往后,各自安好,好好活着,守护好自己的家人。若是日后有难,只要来许家寨找我黑宸,我必定倾力相助。”
“今日一别,山高水长,后会有期!”
弟兄们再也忍不住,泪水夺眶而出,对着黑宸深深抱拳,哽咽着喊了一声:“谢大队长!”
三十二人接过沉甸甸的银元,紧紧攥在怀里,对着黑宸、对着留下的弟兄们重重叩首,而后一步三回头,含泪离开了驻地。
送走完离去的弟兄,院子里剩下的全数算上,还有三百五十名靖北护卫队员,齐刷刷站得笔直,异口同声,声音震天动地:
“誓死追随大队长!同生共死,不离不弃!”
没有一丝犹豫,没有一丝迟疑。
他们跟着黑宸,从孤胆侠客,变成了守护百姓的靖北护卫队队长;他们跟着他,浴血屠匪,血债血偿;他们信他,信他能带着大家逃离这黑暗乱世,信他能给大家一个安稳的未来。
黑宸看着眼前这群生死相随的弟兄,眼底滚烫,重重抱拳:
“好!多谢诸位弟兄不弃!我黑宸,定不负大家!”
安顿好人员去留,黑宸立刻着手安排返乡事宜。
此次返乡,路途遥远,皖北与湖南相隔千里,一路关卡林立,匪患暗流涌动,更有无数未知的凶险。除了随行的人员、伤者、女眷,还有大量缴获的金银、粮食、布匹、药品,以及最重要的武器弹药——这些是队伍路上保命的根本,绝不能有半点闪失。
黑宸当即叫来徐贵和刘锁根,面色凝重,低声吩咐:
“锁根,你带人清点所有武器装备。把完好的机枪、步枪、手枪,还有足量弹药,仔细分装,全部秘密藏在棺椁里,用木板封死,再裹上厚布,伪装成普通棺木,绝不能让外人看出端倪。”
“那些损坏的、无法修复的枪械、大刀,全部挑出来,单独堆放,留在临湘,交给王传慈守城。我们长途跋涉,带不动废铜烂铁,反而会徒增累赘。”
徐贵立刻接话:“大哥,我去安排马车和物资。粮食、药品、金银细软分开装运,金银全部锁进铁皮箱,分别藏在王二奎、庄湘绣、何母、张若卿、张若琳等人的马车底部。只留下够车队备用的银元,和上次血洗洪帮的法币。这几辆马车全部由心腹押送,半步不得离开视线。锁根带一队人负责后面马车上的棺椁,我带一队人负责粮食药品和布匹,女眷、伤者、何大娘、张大叔夫妇,单独安排宽敞的马车,铺上软被,尽量减少路途颠簸。”
黑宸点头:“嗯,务必细致。再去城里采买十五辆新马车,加上我们原有的六辆,总共凑齐二十一辆马车。五辆专门安放棺椁,七辆拉载重伤员和女眷,九辆装运物资粮草、武器,剩下两辆,留作应急备用。”
“另外,多备干粮、清水、金疮药、御寒棉衣,路上风雪大,不能让弟兄们、伤者和老人孩子受冻。”
徐贵和刘锁根不敢耽搁,立刻领命而去,分头行动。
临湘县城的马车行,早已被王传慈打过招呼,听闻靖北护卫队要采买物资,全都主动让利,积极配合。百姓们更是自发帮忙,青壮年男子主动来帮忙装车、修缮马车,妇人孩子送来干粮、布鞋,所有人都用自己的方式,送别这群守护了临湘的英雄。
两日后,一切准备就绪。
二十一辆马车整齐排列在县城北门外的空地上,车身裹着厚布,车轮裹着麻布,减少行进时的声响。四辆棺车停在队伍最前列,棺木厚重,裹着黑布,里面安放着何秋艳、未出世的婴孩、何父,还有刘锁根的母亲、以及年幼的大毛。徐贵爱人林翠兰、其他牺牲的弟兄大多是附近本土人士,经过商议,交由临湘县百姓一同安葬。
何母被张若卿搀扶着,坐在第一辆女眷马车上;王二奎夫妇、张若琳同在另一辆马车里悉心照料;三百五十名护卫队员全副武装,骑马分列队伍两侧,前后警戒,身姿挺拔,杀气内敛。
临行在即,县长王传慈亲自带着全县官吏、保安团将士,还有自发前来送行的百姓,浩浩荡荡赶到北门外。
百姓们手里捧着鸡蛋、布鞋,默默站在道路两旁,眼里满是不舍与感激。他们没有喧哗,没有哭喊,只是静静看着黑宸,看着这群为他们报仇雪恨、守护一方平安的铁血皖北汉子,眼里噙满泪水。
王传慈快步走到黑宸面前,脸上满是不舍与敬重,再也没有半分往日的官腔圆滑,真心实意:
“邹队长,诸位弟兄,今日一别,不知何时才能再见。王某无能,守不住一方百姓,全靠你们舍生忘死,才保住临湘安宁,王某此生,感激不尽。”
黑宸微微颔首,语气平和:“王县长客气了。我走之后,临湘百姓,还要拜托你多费心。恶匪虽除,但乱世未平,务必守好县城,护好百姓。”
“王某记下了!日后必定勤政为民,绝不敢再庸碌懈怠!”王传慈重重点头,随即看向一旁停着的那辆黑色福特轿车,眼睛瞬间亮了起来。
这辆轿车,是黑宸此前从洪帮手中缴获的,崭新锃亮,通体漆黑,在整个临湘县,都找不出第二辆。王传慈平日里只见过省里的高官大员乘坐,何等风光体面。
黑宸顺着他的目光看去,淡淡一笑,开口道:“王县长,这辆车,你若是喜欢,今日我便把它送给你,算是感谢这些日子,你对我们的照料与方便。”
王传慈瞬间瞪大了眼睛,呼吸都变得急促起来,两眼放光,死死盯着轿车,嘴角的笑意几乎藏不住,却还是假装推辞,连连摆手:
“使不得!使不得啊邹队长!如此贵重之物,王某怎么能收!受之有愧,万万受之有愧啊!”
嘴上说着推辞,脚步却一动不动,目光压根没从轿车上挪开过。
黑宸怎会看不出他的心思,也不点破,只是语气淡然:“不过是身外之物。你身为县长,日后公务繁忙,往来官场,有辆轿车,也体面方便,能派上大用场。不必推辞,收下吧。”
王传慈等的就是这句话。
他立刻不再假装,脸上笑开了花,连连拱手:“既然邹队长一片盛情,那王某就却之不恭了!却之不恭了!兄弟,你这个朋友,王某交定了!日后但凡有用得到王某的地方,赴汤蹈火,在所不辞!”
说罢,他连忙挥手,示意身后的随从:“快!快把东西搬上来!”
两名随从立刻抬着一个半旧的小木箱,快步走上前,放在地上。箱子打开,里面整整齐齐码着一排排银光闪闪的大洋,足足两百块。
王传慈指着木箱,满脸歉意:“邹队长,眼下北方战事吃紧,县府库空虚,实在拿不出厚礼。这两百块大洋,是我的一点心意,给弟兄们路上做盘缠,买些干粮热水,虽然微薄,却是我的一片心意,你千万不要推辞!”
黑宸本不想收,可王传慈执意要给,死死按住他的手,语气恳切:“兄弟,你要是不收,就是看不起我王某!你帮我临湘这么大的忙,我连一点盘缠都不肯给,我还是人吗?你必须收下!”
盛情难却,黑宸只得点头:“多谢王县长。”
“应该的!应该的!”王传慈笑得合不拢嘴。
黑宸随即指向一旁堆放的武器:“这些是我们缴获悍匪的步枪、大刀,还有稍加修缮就能使用的机枪,我带着无用,全部留给你,用来扩充保安团,守护临湘城池。”
这些武器,在王传慈眼里,比两百块大洋珍贵百倍!
兵荒马乱的年月,有枪就是草头王,有了这批武器,他的保安团实力大增,不仅能守住临湘,更能在王翦波面前,多几分底气。
王传慈丝毫不再客气,连连道谢:“太好了!多谢邹队长!有了这些武器,临湘就更安稳了!王某替全县百姓,再次谢过你!”
交代完所有事宜,黑宸不再耽搁,翻身上马。
他一身黑衣,骑在高头大马上,身姿如松,目光望向远方,眼底没有留恋,只有对归途的坚定,对逝去亲人的执念。
“出发!”
一声令下。
赶车的弟兄扬起马鞭,轻喝一声。
二十一辆马车缓缓启动,车轮碾过泥土,发出沉闷的声响。三百多名铁骑护卫左右,队伍整齐,浩浩荡荡,一路向北,踏上前往皖北许家寨的归途。
道路两旁,百姓们纷纷跪下,对着队伍的方向,重重叩首。
“祝英雄一路平安!”
“邹队长,保重啊!”
哽咽的送别声,随风飘散。
黑宸没有回头,只是轻轻勒住马缰,让队伍走得平稳一些。
他不敢回头。
他怕回头看见这座满城血泪的城池,怕看见那些悲痛的百姓,怕想起自己永远失去的至亲。
别了,临湘。
别了,那段痛彻心扉的过往。
愿此去,一路平安;愿逝者,魂归故土。
队伍渐行渐远,最终消失在远方的阡陌尽头。
而此时,百里之外的岳阳城内,专员公署中,却是另一番暗流汹涌、雷霆震怒的景象。
岳阳,素来是湘北重城之一,扼守交通咽喉,地势险要,商贾云集。王翦波的专员公署,就设在岳阳城内最气派的宅院之中,朱红大门,石狮镇守,院内卫兵林立,荷枪实弹,戒备森严,处处透着权势滔天的压迫感。
王翦波,年四十六,身材微胖,面容阴鸷,留着一撇小胡子,眼神锐利如鹰,周身散发着久居上位的阴狠戾气。他明面上是湖南省第八行政督察区专员,兼任岳阳保安司令,手握岳阳、临湘、华容、平江、湘阴、长沙、湘潭、浏阳八县的行政权、军事管辖权,是岳阳名副其实的土皇帝;暗地里,却私养死士、勾结匪帮、横征暴敛、无恶不作,一手遮天,鱼肉百姓,更是顽固至极的反共分子。
他看似归南京政府管辖,实则拥兵自重,独断专行,连省里的命令,都时常阳奉阴违。整个岳阳地区,只知有王司令,不知有省府,权势滔天,嚣张跋扈。
这日,王翦波正坐在公署大堂的太师椅上,喝着热茶,留声机里播放着戏文,眯着眼睛,好不惬意。
他前些日子刚派了手下最精锐的五百名死士,前往临湘、药菇山一带,劫掠一批传闻中数额巨大的黄金银元。这批死士,是他耗费无数钱粮、苦心培养多年的心腹力量,个个心狠手辣,杀人不眨眼,平日里从不轻易动用,此次为了这批黄金,他可谓是下了血本。
可整整十天过去。
派出去的五百人,如同石沉大海,杳无音信,连一个回来报信的人都没有。
起初,王翦波并未放在心上,只当是他们找到黄金,路途耽搁,或是在山中路途迟缓。可随着时间一天天过去,他心里渐渐生出疑虑,一种强烈的不祥预感,如同阴云一般,笼罩在心头,挥之不去。
门外传来卫兵的喊声:“报告!”
“进!”王翦波沉声回应,猛地放下茶杯。
一名副官立刻快步上前,立正敬礼,神色惶恐:“司令!”
“您派去临湘、药菇山的五百弟兄……”
副官脸色发白,额头渗出冷汗,迟疑着开口:“司令……咱们派出的五百弟兄,已经全部被消灭了。”
王翦波霍然起身,双目圆睁,青筋暴起,厉声嘶吼:“放屁!五百名精锐死士!个个都是狠角色!就算是遇上正规军,也能拼杀一阵,怎么可能全军覆没!到底是什么人,有这么大的胆子,敢动我王翦波的人!”
副官吓得浑身发抖,不敢应声。
王翦波在大堂里来回踱步,阴鸷的眼神里满是暴怒与疑惑。
这岳阳地界,谁敢跟他作对?
共产党的游击队?倒是有一支挺进队伍,日本人在的时候,就多次和他叫板,主张放下党派恩怨、一致抗日。那支队伍领头的名叫王振,向来跟他不对付,屡次破坏他的财路,可王振的队伍人数稀少,装备简陋,根本不可能一口吞掉他五百名死士。
周边的土匪?更是笑话。岳阳地界上的所有匪帮,全都是他的爪牙,靠他赏饭吃,借他们一百个胆子,也不敢动他的人。
正规军?北方战事吃紧,正规军全都集结在前线,根本无暇顾及岳阳这一隅之地。
到底是谁?!
王翦波越想越气,胸口剧烈起伏,一股无名火直冲头顶。他苦心培养的五百死士,耗费了无数钱粮心血,是他手里最锋利的刀,是他称霸岳阳的底气,若是真的全军覆没,对他而言,是伤筋动骨的重创!
“查!给我继续查!”王翦波指着副官,厉声怒吼,“明天这个时候,我要知道全部真相!查不出来,你提头来见!”
“是!司令!属下遵命!”副官吓得魂飞魄散,连忙立正敬礼,转身跌跌撞撞地跑了出去。
副官走后,大堂里只剩下王翦波一人。
他阴沉着脸,坐在太师椅上,双手死死攥着扶手。
一股强烈的不安,彻底笼罩了他。
他有种预感,这次的事,绝不是简单的劫杀,而是有人故意在挑衅他,在打他王翦波的脸!是下马威,更是赤裸裸的敲打!无数疑问在他心中翻滚。
一夜无眠。
王翦波整整一夜没合眼,坐在大堂里,焦躁不安,烟一根接一根地抽,整个房间烟雾缭绕,气氛压抑到了极点。
次日清晨,天刚蒙蒙亮。
副官连滚带爬地冲进大堂,脸色惨白,浑身发抖,连话都说不完整。
“司……司令!不……不好了!出大事了!”
王翦波猛地站起身,厉声呵斥:“慌什么!慢慢说!查到了什么?!”
副官大口喘着粗气,脸色惨白如纸,声音颤抖着,一字一句,说出了让王翦波彻底崩溃的真相:
“报……报告司令!探子查清楚了!您派出去的五百名弟兄……全……全没了!”
“他们根本没有去药菇山劫黄金,而是擅自闯进临湘县城,烧杀抢掠,奸淫妇女,无恶不作,血洗了临湘县城,枪杀了七百多名无辜百姓……”
“可……可他们刚出城没多久,就被人全部歼灭,一个活口都没有留下!”
“所有弟兄的头颅,全被人割了下来……整整五百多颗,全都挂在临湘县城的城墙上,曝晒示众,已经好几天了!”
“哐当——!”
王翦波手中的烟杆重重摔在地上,断成两截。
他浑身剧烈一颤,如遭雷击,呆立在原地,瞳孔骤缩,满脸不敢置信,大脑一片空白。
死了……
全死了……
五百多名精锐死士,全军覆没……
还被人割了头颅,挂在城墙上示众……
这简直是奇耻大辱!
是赤裸裸的挑衅!
是把他王翦波的脸,踩在地上狠狠摩擦!
半晌,王翦波才从极致的震惊中回过神来,瞬间被滔天的怒火吞噬。他双目赤红,面目狰狞,如同疯魔一般,厉声嘶吼:
“一群饭桶!废物!我让他们去劫黄金!谁让他们去县城烧杀抢掠的?!谁给他们的胆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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