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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04章 黑塔的阴影(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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骨殿深处,熊熊燃烧的火盆将整个空间映照得通红。兽油与药草在炙热的空气中交织,辛辣的气味直冲鼻腔,让人喉头发紧,连呼吸都带着苦涩。

药婆挥动枯瘦的手臂,像驱赶苍蝇般将闲杂人等统统赶出门外。殿内只留下两名手脚稳当的老妇人,一个守着滚烫的水锅,一个捧着各色药罐。阿照刚要迈步进来,就被药婆那刀子般的眼神钉在了门槛外,只得拄着那根骨制拐杖,在殿前的石阶上焦躁地来回踱步,额头上沁出的汗珠在火光中闪闪发亮。

石榻上,云知微半倚着卷起的兽皮垫子。她那件沾满风尘的外衣已被解开,露出里面被汗水浸透的里衣。

那件残破得不成样子的衣服,被药婆小心放在一旁,没有扔。衣角上全是萧天策的血,也有云知微从锁链上脱出来时渗出的黑血。

药婆剪开云知微身上的旧衣。

剪到琵琶骨附近时,她的手停了一下。

那里有两个洞。

不是伤口那么简单。

像两口被钉穿二十多年的井。

边缘皮肉发灰,坏死的血痂和潮纹残留黏在一起,往外散着一股冰冷腥气。四肢腕踝处同样如此。最重的是脊背三处,锁链扎入脊椎大龙,抽命源抽得太久,伤口周围的骨都泛出一种不正常的白。

药婆看了很久。

她没有哭。

在源海这片干涸的土地上,连哭泣都成了种奢侈。

这里的水太珍贵,容不得半点浪费在眼泪上。这里的土地太坚硬,连人心都被磨得粗糙。

她只是沉默地取出一把异兽獠牙打磨的小刀,在炭火盆上将它烧得通红。刀尖浸入药汁的刹那,发出"滋"的一声响,腾起的白雾在昏暗的屋子里盘旋。

"云主。"药婆的嗓音像砂纸般粗糙,"得剜掉这块肉。"

云知微闭着眼睛,睫毛在火光中投下细碎的阴影。

"动手。"

"会很疼。"药婆又说。

云知微睁开眼,那目光平静得像源海最深处的死水,却让药婆的手不由自主地抖了一下。

“小药。”

药婆嘴唇一抖。

二十多年了。

她已经从背药篓的小姑娘,变成了满手老茧、头发花白的药婆。

可云知微这一声,还是像把她叫回了白城还没有这么苦的时候。

“别把我当纸糊的。”云知微轻声道。

药婆低下头,咬紧牙,刀尖切入坏死皮肉。

云知微的身体猛地绷紧。

她没有出声。

只是指节扣住石榻边缘,指骨因为用力泛白。

药婆下刀很快。

不能慢。

越慢越疼,也越容易让潮毒重新往里钻。

黑红色毒血被剜出来,落进骨盆里,竟然还在轻微蠕动。两个老妇脸色发白,却没有后退。她们用烧热的骨针压住血口,再把药粉一层层洒上去。

药粉接触伤口,发出烧灼般的细响。

云知微额角渗出冷汗。

萧天策站在石榻旁。

他没有坐。

也没有处理自己的伤。

右拳还在滴血,低谷里被裂刃削开的后背伤口也只是被无垢罡气勉强压住。血沿着破碎衣料往下渗,在脚边落出一小片暗红。

药婆抬头看见,眉头倒竖。

“你还站着干什么?嫌自己血多?”

萧天策道:“先救她。”

“她我在救。”药婆骂道,“你再这么站一会儿,等她醒了还得救你。”

云知微闭着眼,气息很弱,却还是开口:“听药婆的。”

萧天策看着她。

云知微没有睁眼。

“我刚回来,不想先看你倒。”

萧天策沉默片刻,在石榻旁坐下。

药婆把一卷干净兽皮扔给旁边老妇:“给他压背伤。别缝,先止血。他的肉自己会咬回去,别乱动。”

老妇愣了一下,显然没听过这种医嘱。

药婆没好气道:“他这身子骨跟正常人不是一路东西。能压住血就行,缝了反而碍事。”

萧天策没有反驳。

老妇小心翼翼绕到他身后,刚掀开衣料,就倒吸一口冷气。

那不是一道伤。

是许多道伤叠在一起。

旧伤、新伤、裂刃切开的长口、骨门反震造成的皮下淤裂,还有潮纹烧过后留下的黑色细线,纵横交错,几乎看不出哪一处皮肉是完好的。

老妇拿兽皮压上去时,手指都在发抖。

萧天策却连眼皮都没动。

云知微睁开眼,看着他的侧脸。

“疼吗?”

萧天策道:“疼。”

药婆手里的刀一顿。

她看了萧天策一眼,又看向云知微。

不知道为什么,这一个字比他沉默更让人难受。

云知微轻轻嗯了一声。

“知道疼就好。”

萧天策没有说话。

骨殿外,白城的声音在一点点变。

先是远处水井开启后的喊声。

再是东仓搬粮的脚步声。

然后是夜巡卫调人修门、搬骨、立临时拒马的号令。

乱。

但活。

这座城像刚从一场长久窒息里挣出来,第一口气吸得太急,所以呛,所以咳,所以不知道手脚该往哪放。

可它终于在动。

不是被城主府的鞭子抽着动。

是自己动。

云知微听着那些声音,眼里有一点很浅的光。

“白城变了。”

萧天策道:“刚开始。”

“你拆了陆怀真?”

“拆了他的锁。”

云知微看着他,忽然很轻地笑了一下。

“你爹当年也爱拆东西。”

萧天策偏头看她。

云知微声音很低:“院里的门轴坏了,他非说能修。修了半日,门塌了。”

萧天策沉默片刻。

“后来呢?”

“我让他赔。”

“赔了吗?”

“赔了。”云知微眼里那点光更软了一些,“赔了两扇新门,还赔了一锅糊掉的饭。”

萧天策没有笑。

可眼底冷硬的东西,微微松了一点。

药婆把第一处锁链伤清完,换刀处理第二处。

她下手前低声道:“这处更深。”

云知微闭眼:“来。”

刀尖刚落下。

骨殿地面忽然震了一下。

火盆里的火焰猛地向一侧倾斜。

药婆手腕极稳,没有让刀尖偏半分。她把坏死肉剜下,按住血口,才抬头。

“什么声音?”

没人回答。

下一息,又是一声。

咚。

不是骨钟。

骨钟是敲在人心口上的短促震响,带着命令和标记的意味。

这道声音更长。

像一支巨大的号角,从灰雾深处吹来。它压着地面,压着骨墙,也压着人的肺。连骨殿墙缝里的灰尘,都被震得簌簌落下。

殿外传来急促脚步。

秦铮掀开兽皮帘,大步走进来。

他身上还有碎骨灰,脸色比兽潮来时更难看。

“萧先生。”

萧天策站起身。

老妇压在他背后的兽皮瞬间被血浸透。

药婆怒道:“坐下!”

秦铮看见他的伤,话到嘴边顿了一下。

萧天策道:“说。”

秦铮咬牙:“灰雾退了。”

骨殿里安静了一瞬。

云知微睁开眼。

秦铮继续道:“不是散,是被推平。黑塔方向出现黑甲军,约三千。前锋已经过了旧骨沟,两翼各有一名大镇守使,后面还有一座移动骨钟。”

药婆脸色瞬间沉下去。

“移动骨钟?”

秦铮点头:“比昨夜墙外那座小,但更完整。夜巡卫听见号角后,有三个人站不稳,两个童弩营的孩子直接吐血。”

云知微挣扎着想坐起来。

萧天策伸手按住她肩头。

力道很轻。

却不容拒绝。

“躺着。”

云知微看着他:“黑甲军不是猎手。”

“嗯。”

“猎王只是黑塔放出来的狗。黑甲军是正规军。”她声音很弱,却每个字都清楚,“他们用源海浊气炼骨,痛觉很低,服从骨钟令。普通夜巡卫的骨矛刺不穿他们的胸甲。”

秦铮脸色更沉。

云知微继续道:“大镇守使至少有半步潮化。一个能压住一段城墙。两个同时来,是要封死白城东西两门。”

药婆低声骂:“这是要清城。”

秦铮握紧刀柄:“白城还能守。城门虽然碎了,但我们可以用兽骨先堵上。粮仓开了,水井也开了,只要撑过第一波……”

“撑不过。”

说话的是云知微。

秦铮看向她。

云知微眼神很冷,也很清醒。

“白城骨墙当年是为了挡兽潮,不是为了挡黑甲军。骨钟一响,墙里的旧烙印会被反向牵动。陆怀真这些年向黑塔献祭,黑塔一定在墙里埋过东西。”

秦铮脸色骤变。

他猛地想起刚才从城印底部发现的黑塔烙痕。

萧天策道:“墙会反锁?”

云知微点头。

“会。黑塔不需要破墙。它能让白城自己关死所有退路,再从内部抽干水井和骨库。”

秦铮后背一寒。

刚刚打开的井。

刚刚打开的仓。

刚刚站起来的人。

黑塔要来的第一件事,就是把这一切重新锁回去。

而这一次,锁会比陆怀真更冷。

更硬。

更不讲人话。

萧天策看向秦铮:“墙内烙印,能拆吗?”

秦铮摇头:“不知道位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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