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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92章 骨墙边缘的男人(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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白城不是白的。

至少不是干净的白。

那道横亘在地平线上的高墙,由无数巨大兽骨交错堆叠而成。骨头有的苍白,有的泛黄,有的已经被风沙磨成灰色。黑色黏土填在骨缝之间,像凝固的血痂,把这座城牢牢粘在源海的废土上。

最长的兽骨超过百米,斜插入地,像一头远古巨兽死后还不肯倒下的肋骨。

墙头燃着火。

火光很弱,却真实。

烧的不是木柴。

源海这种地方,大概也长不出正常的树。火盆里翻滚的是一团团异兽油脂,腥臭,浓烈,燃烧时冒出黑烟。

可萧天策看着那点火,心里反而安静了半分。

火意味着有人守夜。

有人守夜,便说明城里有人睡觉。

有人睡觉,就还有生活。

哪怕是废土上的生活。

孩子趴在他背上,呼吸急促。看到白城后,他紧绷了一路的身体终于松了一些,却又很快紧张起来。

因为萧天策身上的血气太重。

灰雾里的猎场还没有完全甩开。

远处黑塔没有再响钟,但那种被盯住的感觉仍然存在。灰雾像一堵缓慢移动的墙,停在白城外很远的地方,没有靠近,也没有散去。

萧天策看了一眼背上的孩子。

孩子脸上没有回家的喜悦,只有一种快到门口时反而更深的恐惧。

这不是正常孩子该有的反应。

一个从猎场逃回来的人,看到城墙,应该先松一口气。可他没有。他怕的不只是灰雾里的猎手,也怕自己会把猎手引到城门前。

在源海,活着回来,有时候也会变成罪。

因为你身上带着血气。

带着追兵。

带着要让一座城替你承担的代价。

萧天策心里很安静。

他想起大夏许多边境村镇。

战火最烈的时候,流民拖家带口往城里逃,守军也会怕。怕敌人混进来,怕粮不够,怕一开门,全城跟着死。

可怕归怕。

门还是要有人开。

不然城墙修得再高,也不过是一座提前立好的坟。

萧天策背着孩子,走向白骨高墙。

刚靠近百米。

咻!

一支重铁箭矢破空而来。

箭很粗。

箭头不是普通铁,而是一种发黑的骨金混合物。它钉在萧天策军靴前一尺,尾羽剧烈颤动,硬生生把夯实的灰土地砸出裂纹。

警告。

萧天策停下。

墙上骨缝里,出现十几道人影。

他们身上裹着缝补过无数次的兽皮,脸上涂着灰黑泥彩,手里端着巨大的黑木重弩。每个人的肩膀都很宽,身形比外界普通人更沉实,显然也适应了源海重力。

可他们是人。

活生生的人。

有人的眼睛。

有人的警惕。

也有人的疲惫。

为首的是一个魁梧男人,脸上有一道从眉骨划到下颌的旧疤。旧疤边缘泛灰,像早年受过源海毒雾侵蚀。他拉满重弩,箭头对准萧天策眉心。

他开口时,声音干涩、生硬。

像大夏语被风沙磨坏了很多年。

“停步。”

“血气重。引脏东西。”

“滚开。”

萧天策抬头看他。

这些人的眼白都有一点灰浊,皮肤粗糙,手背上满是裂口。长期在三倍重力和毒雾里活着,他们的身体已经被源海慢慢改过。

但改得再多,也还是人。

萧天策没有拔骨片,也没有动怒。

他背上的孩子忽然挣扎起来。

断腿被固定着,动一下就疼得脸色发白。可他仍然拼命抬头,对着高墙上的人喊。

“云娘娘……等……萧……”

声音嘶哑。

破碎。

却清楚。

高墙上瞬间死寂。

十几把重弩没有放下,但所有人的手都僵住了。

魁梧男人瞳孔剧烈收缩,死死盯着萧天策。

“你说什么?”

孩子几乎哭出来,抓着萧天策肩膀,拼尽力气又喊了一遍。

“云娘娘……等萧……他……萧……”

萧天策缓缓抬起左手。

摊开掌心。

银簪静静躺着。

簪身布满细微裂纹,簪尾那个“云”字裂开一线,红线在灰暗天光下发出微弱光芒。

那光亮起的瞬间,白骨高墙内侧似乎有什么东西回应了一下。

很轻。

像另一枚沉睡多年的火种,被这一点光唤醒。

魁梧男人的呼吸变得急促。

他握着重弩的手开始发抖。

“银云簪……”

他声音哑得厉害。

下一刻,重弩从他手里掉落,砸在墙头兽骨上,发出沉重声响。

魁梧男人双膝一软,重重跪在骨墙边缘。

紧接着,墙上十几名夜巡卫也纷纷放下武器,单膝跪地。

“白城夜巡卫,秦铮。”

魁梧男人红着眼,声音几乎撕裂。

“迎……大夏萧家。”

这句话落下,白城里像被风吹过一样,短暂地静了一瞬。

随后,城墙后方传来杂乱脚步声。

有人在低声询问。

有人惊呼。

还有孩子的哭声。

萧天策站在城下,没有说话。

源海通道、灰雾猎场、黑塔骨钟,一路都是杀与被杀的规矩。直到这一刻,他才从这些陌生人口中听见“大夏萧家”四个字。

那四个字,像一根从外界牵进来的线。

让他确认,自己并不是闯入了一片完全陌生的死地。

这里有人等过。

等了很多年。

秦铮很快站起身,声音急促:“开骨门!快!”

旁边有人迟疑:“秦头,他血气太重,猎王可能跟着……”

秦铮猛地回头:“他带回了阿照!”

萧天策背上的孩子虚弱地抬起手。

墙上的人这才看清他的脸。

“小哑巴?”

“他还活着!”

“腿断了,快开门!”

巨大骨墙下方,一排斜插的兽骨开始缓慢抬起。黑色黏土缝隙里传来齿轮般的沉闷咬合声。那不是现代机械,更像用巨兽关节、皮筋和重力杠杆拼出的城门。

骨门开了一条缝。

缝隙里吹出一股热气。

带着兽油烟、汗味、药草味,还有一点发酸的粗粮味。

不好闻。

却是人间味。

萧天策背着孩子走进白城。

骨门在身后合拢。

那一瞬间,灰雾里的视线被挡住,黑塔带来的压迫感稍微淡了一点。

城内的景象出现在眼前。

白城很粗糙。

也很活。

街道不是石板路,而是被反复夯实的灰土。两侧房屋大多由兽骨、黑泥和兽皮搭成,低矮却结实。屋檐下挂着风干的肉条和一些萧天策不认识的灰色根茎。

街边有老人蹲在火盆旁,用骨刀削着箭杆。

几个孩子躲在门缝后,睁大眼看他。

女人们端着陶罐,脸上涂着防瘴的灰泥。

男人们大多带伤,身上挂着弩箭、骨刀、短矛。

这里没有外界的安宁。

可这里有人把断裂的骨头磨成门栓,把凶兽油脂点成灯,把少得可怜的水一滴一滴存进陶罐里。

这里不是仙境。

是源海废土上,被人硬抠出来的一小块人间。

萧天策忽然想起锦绣花园院子里的水管。

那里的水一拧就有。

念念可以拿小桶给泥土里的“小鱼”放水。

而这里,城中心一口深井边排着长队。每个人手里的陶罐都不大,井口旁站着两个拿骨矛的守卫。一个孩子想多接半碗水,被身后的女人轻轻按住手。

女人没有骂他。

只低声说:“明天还有。”

明天还有。

这四个字在源海里,已经是一种奢侈。

城里还有一处小小的空地。

空地上竖着几根兽骨做成的木桩,十几个孩子正在练习拉弩。说是孩子,大多不过七八岁,手臂瘦得像柴,却要两个人合力才能把沉重弩弦拉开。

一个小女孩拉不动,弩弦反弹,打得她手指红肿。

旁边的老人没有安慰,只把她的手按进一盆浑浊药水里。

“疼就记住。”老人声音很哑,“下次别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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