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4章 蒲公英(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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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知道自己这次彻底败了,但他亦得到了一个更重要的信息,公子扶苏还活著。
“走!”
他指著窨井,对剩下的护卫喊道。
除外在门外与县卒缠斗的几个胡人外,剩下的依次跳入窨井之中,这便是他们准备的第二条撤离路线,沿著排水管前行,最终进入大里河,走水路离开阳周。
先前挛鞮冒顿並不想冒险,他本是草原上的雄鹰,实在难以忍受这阴暗逼仄的陶管,短途勉强还能够忍受,可若是长程...
但现在藏身之处已然暴露,他们没有更好的选择了。
可...
这是谁
挛鞮冒顿下意识地退后一步,眼睁睁地看著那窨井之中又冒出了一个人。
先是一个髮髻,然后是一张秦人的脸,烟燻火燎,穿著一件发白的褐衣,小心翼翼地抱著一个陶罐,从窨井中爬了出来。
挛鞮冒顿认出来了,是工匠嘉。
这个人不应该出现在这里。
工匠嘉走得很慢。他的手在抖,脚也在抖,整个人像是隨时会散架。但那个陶罐他抱得很稳,两只手环著,贴在胸口,像抱著刚出生的孩子。
冒顿下意识地往后退了一步。
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退。对面只是个工匠,手无寸铁,身上连把刀都没有。但他就是退了。
“你...”冒顿开口,声音沙哑得自己都不认识,“你怎么出来的”
工匠嘉没有回答。
他只是低头看了一眼怀里的陶罐。罐口塞著麻布,有一截细细的沾油麻绳露在外面,还在冒著烟。
冒顿顺著他的目光看过去。
“这是什么”冒顿皱起了眉头,但本能让他又往后退了一步,腿上的伤口疼得他倒吸一口凉气。
工匠嘉笑了一下。
很轻,像是风吹过草尖。
工匠嘉抬起头,看了他一眼。
“我儿子没了。”他说。
冒顿愣住了。
那双眼睛里没有恐惧,也没有愤怒。只有一种奇怪的平静。
他见过这种眼神,刚才公子扶苏,也是这种眼神。
草原上的戈猎人,都见过这种眼神,是猎物掉入陷阱,自知难逃一死时的眼神。一个老练的戈猎人便知道,这之后该退后一步,等猎物挣扎流血了。
他想起刚才手下告诉他,那个小孩因为在胡商那里一直哭闹,所以手下乾脆一刀杀了他。
冒顿当时没在意。死了就死了,一个秦人小孩而已,现在他忽然明白,那个小孩的死,意味著什么。
“你...”
工匠嘉没再看他。
他低下头,看著怀里的陶罐。那截麻绳还在冒烟,越来越短。他伸手摸了摸罐身,像是在摸一个孩子的头。
“我儿子叫什么,你知道吗”
冒顿没有说话。
“叫芤。”工匠嘉说,“蒲公英的那个芤。贱名,好养活。”
他顿了顿,“我没养活。”
冒顿转身,他拖著伤腿,一步步地挪向窨井。
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跑,他是草原上的雄鹰,是匈奴太子,是將来要成为撑犁孤涂单于的人。他从来没怕过什么。
但这一刻他怕了。
他怕的不是那个陶罐,是那双眼睛中那种什么都不在乎了后的平静。
“杀了他!”
几个胡人霍然冲了上去。
火光从工匠嘉的怀里炸开,瞬间吞没了他和周围的三个胡人。衝击波撞在四周的土墙上,震落一片尘土。碎片呼啸著四散,有一片擦著冒顿的脸飞过,在他颧骨上划出一道血痕。
而挛鞮冒顿猛地一扑,跃入了窨井之中。
在黑暗吞没他的最后一刻,他看见那片火光中,有什么东西飘了起来。
是一缕灰,很轻,很薄,晃晃悠悠地升上天空,像一朵蒲公英。